宋屿安本以为自己洗完出来时江颂肯定已经撑不住睡了,没想到人还端正地坐在床边,脸面向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怕江颂强撑,提醒道,“班长你不用等我的,想睡就先睡吧。”
“没事,还不困。”江颂回过头说,“过来擦擦头发。”
他头发短,又是一个人住,家里就没有准备吹风机,平时都是用帕子随便擦两下就完事,宋屿安头发浓密,自己擦肯定搞不定。
宋屿安乖乖走过去站到他身边,刚想说“我自己来就可以”,目光却陡然定在床上那堆散落的纸上。
他一下失了声音。
江颂平静地解释,“抱歉,刚刚收拾不小心把奶油弄上面了,我不是故意看的。”
宋屿安手指搅紧,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声道,“没事的,本来也是拿来给你看的。”
按照他的原计划,应该是在江颂过完十八岁生日、且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告诉他这件事,只是没想到江颂今晚会喝醉,所以才一直没给他看。
宋屿安悄咪咪打量着江颂,见他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心里更加忐忑。
他自以为自己偷看隐藏得很好,但江颂只觉得好笑,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说,“站着干什么,坐过来,我给你擦头发。”
“……哦。”
宋屿安慢吞吞回应一声,也不说要自己擦了,依言坐过去。
江颂拿着干净的帕子一点一点擦去他头发上的水珠,动作轻柔细致,偶尔温热的呼吸会打在宋屿安的后脖颈,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他表现得太镇定,反倒是宋屿安抓心挠肝的,兀自纠结一会,还是忍不住问,“班长,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头上的动作没停,江颂却是过了好几秒才开口,“这是真的吗?”
“是。”宋屿安说,“这是用你亲哥哥的头发在我家的私人医院做的鉴定,我以我的人格担保,绝对可信。”
当初他拿到头发后就马不停蹄地去了自家医院,其实三天后结果就出来了,但他每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直接拖到了江颂生日这天。
“……哥哥?”江颂轻声问,“你和……他们家很熟吗?”
“不算熟吧。”
宋屿安看他情绪还算稳定,开始给他介绍姜家的情况。
“你的亲生父亲也姓姜,只不过是吃的那个姜,叫姜城,而且他的老家也在南城,后来独自去到桂市打拼,白手起家,现在已经是姜氏的大老板了。”
“你妈妈出自高知家庭,早些年在大学任教,后来姜家慢慢发展起来,她就辞了职,专注家庭。”
“你哥哥也很厉害,在上层圈子里也算响当当的青年才俊,两年前从国外进修回来,现在和你爸一起管理公司。”
江颂静静听他讲,末了伸手顺了顺他差不多干了的头发,把帕子拿下来,淡淡道,“听起来很不错。”
经济优渥,幸福和睦,和大部分家庭比都要强,更别说江家。
宋屿安转过身看他,心底有些难受,但不知道为什么,只好抓着他的衣袖来缓解。
“我暂时还没有告诉姜家,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马上让人去跟他们说,到时候你……”
“不用告诉了。”江颂笑了一下,重复一遍,“不用告诉。”
宋屿安刚刚并没有说到那个和他交换的人的情况,江颂也没问,或许是因为虽然告诉自己别在意,但潜意识里还是不想听见他美满的生活。
但这些其实不重要。
姜家现在很圆满,每个人都开心快乐,他也没有必要去打破这样的美好,至少此刻,有一个家庭是完好的。
他现在已经十八岁了,早过了渴望亲情的年纪,也并不是说不在乎,只是比起感情,要考量的东西太多。
新的家庭,意味着要有新的磨合,如果他回去,姜家对他的态度如何也未可知,是愧疚还是不屑,是喜欢还是讨厌,江颂不想去猜,也不想再去经历这些。
他不愿意再去纠结父母到底爱不爱自己了。
而且江海这边也不是什么好的,他自己受过就算了,没必要让别人也恶心一道,这样的家庭,并不算光彩。
现在就很好了,江颂很知足。
宋屿安定定地看着他,垂头握住他的手腕,摩挲两下,说,“那好吧。”
这也是他没有贸然捅到姜家的原因,如果江颂不想相认,也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心里还是不舒服,闷闷的难受。
江颂现在养成了没事就捏他脸的习惯,见他兴致不高,更是左右开弓,宋屿安被揪得抬起头,嘴巴瘪成条直线。
江颂笑,“怎么感觉你不太高兴?”
“没有。”宋屿安挣脱他的手,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明明这些都该是你的。”
在姜之乐受了委屈找父母撑腰的时候,江颂在受江海的打骂,在姜之乐尽情享受人生的时候,江颂在拼了命的赚钱。
江颂表现得满不在乎,但宋屿安知道他心底肯定还是有一个疙瘩,也许会随着时间慢慢减小直至消失,但需要多久,没人知道。
“行了,别像个小苦瓜一样,时间不早了,赶紧睡觉吧。”
江颂结束话题,揉了下他的头,把帕子拿去放在脏衣篓里准备明天洗,出来后关了大灯,只有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
宋屿安还是那个姿势没变,江颂站到他身边说,“只有一张床,沙发睡不下,晚上一起睡吧,可以吗?”
“嗯嗯。”
宋屿安点头,率先上了床铺躺着,直挺挺的,江颂跟着上去,看他睡得板正,唇角上扬,拿过一旁的毯子给他盖上,“好了,别想那些了,睡觉吧。”
宋屿安“嗯”了一声,“晚安。”
“晚安。”
房间里的灯全关了,但由于窗帘质量一般,还是透进来一抹月色,宋屿安偏头,可以大致看清江颂的脸。
他侧着身,一眨不眨地盯着江颂,那目光太炽热,江颂忍了几分钟,见他毫不收敛,也侧过身看他,“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你会被抱错吗?”
江颂思考两秒,答,“我只是觉得这个事情不太重要。”
“抱错这件事已经发生了,而且也发生了很久了,再去纠结为什么,没太大意义。”
更何况以他的时间金钱和精力,也没办法去查到底是因为什么,他对现阶段的生活挺满足的,对未来的生活也有了期待,倒不如放过。
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宋屿安把半张脸埋在毯子里,整个人都被江颂的气味包裹,瓮声瓮气道,“好吧。”
“行了,别想那么多,你就当这件事没发生,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快睡觉吧。”
“好,你现在酒醒了吗?”
“醒了,本来也没多醉,是你太担心了。”
“那就好。”
江颂给他理了理毯子,语气温和,“睡吧。”
时间在夜色中悄悄流淌,万籁俱寂,家家户户都歇了灯。
江颂这张床是一米八,不算很大,但睡两个人还是没什么问题,他和宋屿安中间最开始隔了条楚河汉界,分的清清楚楚,他还以为宋屿安睡觉很安分,没想到睡着了过后,他的姿势用狂野都不足以形容。
一双腿就不用说了,全搭在江颂身上,头也凑了过来,紧紧贴在江颂的颈窝,更过分的是手,已经顺着江颂的衣摆钻了进去,掏了几次都不出来。
江颂轻叹一声,随他去了,老老实实当个抱枕。
他一个喝醉酒的人硬是捱到两点才睡着,这还是因为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了,把人完全搂在怀里,不给他一点为非作歹的机会。
宋屿安全然不知,一觉睡到大天亮,整个人神清气爽,醒来看见自己睡人怀里去了也一点不慌,甚至还往里挤了挤。
江颂睡得晚,还没醒,察觉到宋屿安的动作后条件反射地调整姿势,搭在他身上的手还轻轻拍了两下。
宋屿安没动,就着这个视角看江颂,这还是他第一次离人这么近,睁着圆眼一点一点描绘江颂的脸庞。
那双漆黑的眼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搭下来,扫过眼底淡淡的青黑,鼻梁高挺,唇瓣微红,阳光透过窗帘撒下来,能看见他脸上细细的绒毛。
宋屿安回想起上次见过的姜之恒,再一次感叹血缘的奇妙。
他们俩长得真的很像,只不过风格不同,一个温润,一个坚韧。
宋屿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没注意江颂睁开的眼,等他再回神,正好和他对上。
“早上好呀,班长。”
宋屿安一点也不尴尬,笑眯眯地打招呼,江颂放开揽着他的手,嗓音有些哑,“早上好。”
宋屿安:“我睡觉是不是有点不规矩,挤到你了吗?”
江颂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宋屿安现在半趴在他身上,和他贴的严丝合缝,他这边已经到了床沿,宋屿安那边宽的还能再睡下一个人。
他不说话,宋屿安当他默认了,“我猜你肯定觉得我在说废话,不好意思啊,我在家里一个人睡惯了,睡觉不太老实,你是不是没睡好,再睡会吧。”
“没有,不挤,挺规矩的。”江颂坐起来,清清嗓子,“不睡了,起床吧,今天该回学校了。”
宋屿安翻身,仰天哀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