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多想,师徒几人赶忙离开了太守府,出府时才发现洪水已彻底将金玉城吞没。
满城哭喊尽数被洪流吞没,人命在灾祸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屋舍楼宇尽数被冲到坍塌,人被水流冲走,在水里撞到碎石、树木、山头,如同进入了搅拌机,被搅得支离破碎。
莫娇娇心中感慨万分,意外和明天,永远不知道哪一个最先到来。
暴雨倾盆而至,脚下的路积水已积到一人高,莫娇娇和师尊以及三师兄一同赶去闸口方向,雨水混着泥浆直往身上溅,随着秋夜寒风一吹,刺骨的寒意油然而生。
远处隐约传来闸口崩塌后的轰鸣声,师徒几人的目光死死锁住上游方向,若闸口再守不住,下游的城池便会成为下一个金玉城。
好在,在三人的合力施法下,闸口得以修复。
师徒三人回到城中,分散开救治灾民。
屋漏偏逢连阴雨,这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在泄洪的这日倾盆而至,哪怕闸口已修复,可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实在叫人措手不及,洪水的迅猛丝毫未减。
城中死伤无数,幸存的人站在屋顶大声呼喊着亲人的名字,声音似远似近,很快便消失于黑夜中。
“姑娘,姑娘,快逃呀,愣着干什么?快上船,逃命要紧。”
莫娇娇怔愣中发现身后一位大爷正划着一叶木舟,焦急地看着她。
还未等她有所反应,山上的洪水瞬间涌下来,眼前激起数十丈高的激流,这位老人和他的一叶木舟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莫娇娇惶恐地在四周寻找着老人的下落,甚至施展灵力想要找到方才的老人,可都一无所获。
一个孩童的啼哭声唤回了她的理智,她飞身而去想要拉住水中孩童的手,而湍急的水流并未给她施救的机会,她施展灵力强行拉住了孩童的手臂,可将孩童拉到眼前时,却发现他已呛水失去了呼吸。
她带着孩童飞身来到屋顶,为他做心肺复苏,一遍又一遍,都不见有所好转。
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她半跪在孩童身前,苦笑一声:“这世间有太多的道,可却不曾有人能参悟生死。”
修仙者以道为心,道法自然。道从自然中来,自然源于世间万物,而世间万物,却终究逃不过一个生死。
她垂下眼,看着那孩子苍白的面容:“世间修士,修得了长生,修得了神通,却修不成一颗渡世救人的心。”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落在孩童的额头上,像一滴迟来的泪。
一道金光自她身后亮起,心头忽然涌起一股灼热感,天边金光乍现。
她感觉自己的修为在飞速攀升,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缓缓浮现:
“何为生,何为死?”
她浑身一震,脑海中万千思绪翻涌。
生是啼哭坠地,死是闭目长眠?生是万物复苏,死是草木凋零?
可若生死如此简单,为何世人穷尽一生也参不透?
那声音再度响起,不急不缓,似从九天之上而来,又似自心底深处涌出:
“世间万物皆逃不过生死,生死本身,亦是一道,向死而生,向生而死,生死两极。”
她猛地抬头,眼中倒映着漫天金光,是啊 ,生死亦是道。
“向死而生,是勇;向生而死,是悟;生死两极,本是同源。”
话落,她感觉自己的修为还在提升,心口温热的感觉愈加明显。
“姐姐,你能救救我吗?”
不远处,一个女孩子趴在了墙头,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对活下去的希冀。
莫娇娇回眸飞身而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还未等完全将她拉到房顶,眼前便出现了一道身影。
墨琰看到天边异象,便感知到了小五的异样,不出他所料,小五悟道了。
“小五,这是你悟道的关键时刻,不得分心。”
莫娇娇看着手边的孩童,又想到她的修为,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选择。
墨琰替她拉住了女童的手,并为莫娇娇护法。
莫娇娇的识海中出现了一片泥潭,泥潭为阴阳两级,无数冤魂从阴极中爬出,嘶吼着要将她一同带下地狱。
阳极中,一遍遍浮现着这段时日她和师兄姐以及师尊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小五,悟道须要静心。”
师尊的声音如暖流,顺着耳畔而来,莫娇娇静下心感悟生死道。
不消片刻,天际的金光消散,她的修为提升了一大截。
在她起身时,墨琰背过身,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回眸淡然看了莫娇娇一眼:“感觉如何?”
“感觉修为提升了很多,似乎能和三师兄比一比了,但是和大师兄还要差许多。”
“能悟道,已是不易,你师兄姐尚且未能悟道。”
莫娇娇笑了笑,以往她最期盼能提升修为,能尽快追赶上师兄姐,可如今修为得以提升后,她依旧不开心,她明明修得神通,却救不了世人脱离苦难。
看着一个又一个凡人倒在她面前,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突然间不明白,修者想要飞升想要长生的目的何在?
既救不了世间疾苦,得道飞升又有何意义?
若她日后能得道飞升,一定将医术传扬天下,不让世人再受病痛折磨。
黑夜散去,天光渐亮。
师徒三人忙碌了一夜,救下了不少人。
经过一夜,洪水已消了大半,多数洪水都被墨琰强行引到了下游的湖中,为此,他遭受了反噬。
晨光浮现时,莫娇娇无力地靠在墙壁上,回首望去,以往干净如洗的街道上,满是洪水退去留下的淤泥。
无家可归的百姓,瘫坐在街头,无奈叹气,面对老天的不公、命运的戏弄,他们难以对抗。
有些妇人怀中抱着幼儿,轻唱歌谣哄着哭闹的幼儿。
有中年男子抱着老母亲残缺的尸身跌坐街边,一遍遍说着自己没用,没让母亲过上一天好日子,母亲便不在了。
远处还有一个乞儿,抱着一只瘦削的狗,手边拿着他的吃食,想喂给他的狗狗,可他的狗却因洪灾而死。
街道尽头一对新婚夫妇穿着红衣被裹在了草席中,二人的父母哭得撕心裂肺。
莫娇娇的心泛起浓浓的酸涩,这世间当真是太苦了。
再待下去,她感觉自己就要压抑到崩溃,她撑着疲倦的身子,在那新婚夫妇父母悲凄的哭声中,迅速逃离。
来到无人之处,莫娇娇扶着墙大口喘息。
江闲匆忙赶来:“小师妹,你怎么了?”
莫娇娇摇了摇头:“师兄,我没事。”
墨琰从灵袋中拿出一颗糖递到她面前。
莫娇娇接过糖,嘟囔了句:“三师兄,你怎么还学我,走哪都揣着糖果。”
没得到三师兄的回应,鼻尖却先涌来一股冷香,莫娇娇诧异抬眸,对上了师尊的目光,师尊向来不爱吃甜,竟会随身带着糖果,这糖还是她最爱吃的酥皮糖。
“小五,人世多哀苦,以你我之力难以与天命抗衡,尽人事,听天命,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莫娇娇点了点头,师尊所说不无道理,可她看着那么多鲜活的生命在眼前瞬间消逝,心中还是难免酸痛。这种感觉就像前世做医生时,看着病人的生命一点点流逝,明明昨日还和自己有说有笑,今日便只剩一张空床。
那种无能为力感,常常裹挟着她,让她在黑夜中无法原谅自己。
墨琰:“你无错。”
莫娇娇惶恐抬眸,眼中颤了颤。
墨琰:“小五,你做得很好,你无错。”
莫娇娇用力点了点头,想要开口道谢,张口时喉间不自觉溢出一丝哽咽,她立马咬住了唇。
江闲上前一步打趣道:“小师妹,不要想那么多,我们能力有限,救不了那么多人,何况你已经很厉害了,你可是小医仙,治病救人不在话下,这些时日我们可以留在金玉城,你用医术为伤者诊治。”
莫娇娇笑了笑:“嗯,好。”
如江闲所说,莫娇娇在金玉城支了个摊义诊,连着几日不休不眠,莫娇娇累得浑身疲倦,某日傍晚刚想收摊回客栈休息,便来了一位老妪带着一位孩童。
老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怀中的孩子虽面色惨白,倒还不算瘦骨嶙峋。
“姑娘,我这孙儿的腿断了,别的大夫都说没得治了,您给看看还有没有法治,我这一把老骨头瘸了也就瘸了,他还是个孩子,若是瘸了日后不好讨生活呀。”
见到这大娘如此可怜,莫娇娇实在于心不忍,打眼看了看那幼童的伤,应是骨折了,不算很严重,但若不及时矫正,任由断裂的骨头自行愈合,很可能会出现跛脚的症状,针对这种情况得进行手术。
这里也没有无菌环境,不便于她进行手术,她只能把这孩童带到医疗空间内。
“能治。”
得到肯定的答复,老妪的眉头终于松了松:“还好能治,还好能治。”
莫娇娇看着这位老妪,心中说不出的滋味,是心疼,也是无能为力。
“姑娘,诊金要多少?”
莫娇娇乐呵呵道:“大娘,我这是义诊,不收诊金,您孙子的腿我一定能治好,且分文不花。”
老妪脸上堆着笑,笑里满是忧愁,怕自己耽误了后面的人诊治,更怕耽误面前姑娘治病挣钱。
许是看穿了老妪心中所想,莫娇娇道:“大娘,您放心,来我这看病的人,都不需要银子。”
“这乱世,你一个姑娘家生活不易,我不能分文不给呀。”
“大娘,您大可放心,我是青山峰的修士,来这里义诊不为钱,为的是修行。”
“修士?可是会飞天遁地的那种?”
看着大娘的疑惑,莫娇娇点了点头。
大娘说:“修士好呀,以后能飞升成仙。”
莫娇娇和这位大娘唠得异常开心。
“大娘,我们修士治病救人和普通大夫并不一样,需要结阵施法,需要您在房外稍等。”
“好好好。”
支走老妪,莫娇娇拿出一颗丹药喂给孩童,令他昏睡,并将其带入了医疗空间内。
一场手术做下来,她有些乏,缝合完立马便带着孩童出了医疗手镯。
那大娘看着孙子的腿包得里三层外三层,有些不解,她未曾见过这种包扎的手法。
“大娘,您孙子的骨头已经回正了,外面包裹的这几层是起到固定作用的,这三个月切勿下床走动,让他好好静养,等骨头长牢了再下床。”
“好好,谢谢姑娘,实在太感谢了。”
“不客气。”
通过这件事,莫娇娇小医仙的名号在金玉城彻底传开了,
而这几日,金玉城内并不太平,不少官兵在城内巡查。
城内的灾民刚安置好,孙卫民便出现在了城中赈灾放粮处,冠冕堂皇地讲着鼓舞人心的话,并亲自发放物资赈灾,同时还派人去下游赈灾,人人夸他是个好官。
人群中的覃青竹,远远看着孙卫民那张虚伪的脸,那眼神似乎能将孙卫民剜出洞来。
莫娇娇在义诊的摊前,瞥了孙卫民一眼,不得不说,这个狗官装得倒是人模狗样。
她刚义诊了几位,孙卫民便派人找到她,让她上前问话。
“不知太守大人有何吩咐?”
“姑娘可寻到救治我女儿的办法?”
莫娇娇:“小姐身体无病,此乃妖物所为,在下也无能为力。”
太守:“妖物?莫非府中妖物是姑娘所除?”
莫娇娇:“嗯,正是在下。”
“姑娘既有通天的本领,可否再帮本官一件事?”
“何事?”
“带我女儿离开此地。”说罢,孙卫民拿出一袋银两递给了她,作为谢银。
莫娇娇疑惑地看着孙卫民,不知他打得什么算盘,这些日子她并未收到金蟾的消息,看来金蟾的灵魂依旧被困在太守府,那么他的银两就未能顺利运走。
那他现在是有下一步计划?
“莫姑娘,本官只有这一件事所求,还求姑娘带我女儿离开金玉城。”
莫娇娇点了点头:“好。”
哪知第二日,便收到了太守孙卫民失踪的消息。
而莫娇娇还收到了一封信,拆开是覃青竹的告别信,信中写到她夙愿已了,只想脱离人世。
几人赶去她家中,才发现她已服了毒酒。
她的身旁倒着的是刘文忠和孙卫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