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鱼顾没想到的是,邵家人居然为了他,在会客厅买了一架很大的钢琴,起初他看那块没开灯,轮廓隐隐约约像是钢琴还不敢确认。
他那时候还特意问了邵泯言钢琴是谁的,邵泯言却说不知道,不是他买的,并且他们家没人会弹钢琴,蔺鱼顾也不敢大胆猜想那钢琴是为了自己准备的。
谁知现在,他顶着三人期盼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坐上了琴凳,指尖轻轻在钢琴上滑动着,内心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像是被浸泡在了糖罐子里似的,说不出来的温暖和蜜意。
“不用去叫小言下来听吗?”邵冬来看向纷纷举起手机的母女俩,不由得好奇的问。
“哎呀,小言想听那不是分分钟的事情,我们可就不一样了,小鱼好不容易才来一次呢!”
“对呀,爸,你别操心他们两个,他们有自己的节奏,人小鱼好不容易才来一次呢!”
摄像师已预备,蔺鱼顾轻轻笑了笑,这个转瞬即逝的笑被邵仪捕捉了下来,她小小地尖叫一声,随后立马安静下来。
....
一曲毕,几个人这才手忙脚乱关掉手机开始鼓掌,许莳眼里的宠溺几乎快要溢出来了,看着蔺鱼顾的眼神愈发慈爱温柔。
“小鱼,这个可以发吗!”邵仪期待地看着蔺鱼顾,眼里亮晶晶的,自从蔺鱼顾今晚进了门,她便开始一口一个小鱼亲密地叫着。
蔺鱼顾轻轻点了点头,门铃忽然被按响,邵仪跑过去开门,就看到两三个跑腿搬着大包小包进来。
邵仪看着堆在客厅的东西,好奇地摸了摸:“这是你们谁叫的外卖吗?还是什么即日达?”
蔺鱼顾走过去,眼底带着化不开的淡淡幸福:“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一点心意,因为一些事耽搁了一下,现在才送到,希望你们会喜欢。”
今天他一联系完跑腿便动身去了邵泯言家,谁知道出发没多久后,他叫来的跑腿都给蔺遂扣下了,蔺遂还大骂那些跑腿一顿,质问他们是不是去上门提亲的。
这些跑腿一五一十转述了蔺遂的话,直到不久前祥叔发来信息告诉他蔺遂去了公司,蔺鱼顾这才和祥叔一起重新找跑腿把礼物吭哧吭哧搬到了邵家。
现在其余三人正在看着属于自己的礼物,惊喜地拆着蔺鱼顾一个个亲手包装的礼物。
蔺鱼顾捧着手上那个漂亮昂贵的领带,站在邵泯言的门前,心里有些忐忑。
其实他并不知道邵泯言喜欢什么,对方大多数时候都是待在他身边,除了对着电脑就是对着电脑,偶尔消失一下出去办点事。
送电脑的话,他猜测对方给自己配的肯定都是最顶尖的,送键盘好像也不太合适,他毕竟是个外行,况且邵泯言的键盘他那次白天看到过,偷偷搜了一下,还挺贵的。
邵泯言另一个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烘焙了,但是他总不能再去给他充卡吧,万一店家跑路了怎么办,又或者是邵泯言哪天腻了怎么办。
自己也总不能送些厨具,面粉黄油之类的,都显得怪不像话的,送围裙就显得更不靠谱了,他很怕看到一个围裙出行的邵泯言。
思来想去,他还是送了个领带,内敛又不失繁华,就是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喜欢。
蔺鱼顾敲了两下门,没人回应,片刻后他便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环顾一圈,发现邵泯言并不在房间里,反倒是有水声隐隐从浴室传来。
这么早就洗澡了吗?
他悄悄靠近浴室,听见里面有很奇怪的动静,
——好像是,AI念书的声音?
蔺鱼顾一时间来了好奇心,靠在墙壁上仔细听着门内的动静。
【啊……哥哥,………骨玉的……又媚,断断续续从燕明……传来。】
【燕明……勾起一个残酷的弧度,将……的……扣住,毫不留情……。】
【……】
蔺鱼顾听着里头断断续续的动静,吓得后退了好几步,他一张脸爆红,惊疑不定地盯着浴室门,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揉揉脸,重新靠回墙上听着。
【燕明……我爱你,小玉心里……只有……一个人。】
AI的语气毫无波澜和起伏,仿佛念的不是什么颜色文学而是圣经。
这是……邵仪写的同人文?
不确定,再听听。
AI的声音依旧断断续续,但另一个响起的声音却十分清晰。
那声音不是AI的冷漠机械音,那声音富有感情和语调,带着无尽的热度。
——一听就是活人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声音自浴室响起,蔺鱼顾摸上自己的脸,烫的好似快要炸了。
那个声音是邵泯言……
邵泯言这是在……听着他们的同人文……做那种事情?
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里头人的喘息也有些急促起来。
蔺鱼顾听着,感觉着自己的心跳跟喘息声同频,忽然,急促的喘息声停止了。
他拿着的领带盒子险些掉落在地上,脑袋乱成浆糊。
邵泯言简直是......
看来今天都白说了,对方愈发变本加厉,他人都还在对方家里,他居然房间门都不锁就敢干这种事情!
少年脸红得像个太阳,满脸都写着大大的脏字。
日!
浴室里又传来急促的声音,门口的蔺鱼顾几乎快要滑倒了。
不是吧……邵泯言不是刚刚才?
这次夹杂着的,还多了不停的呢喃和呼喊,那人似乎在喊着什么。
两个字的,像是名字,蔺鱼顾甚至都能想象出来(被制裁了)。
他曾见过,在邵泯言曾经吻他的时候,在对方眼底泛起涟漪的时候。
可是他听不清,听不清那两个字。
直到最后一声,直到他再次跌入云端。
“年年。”
他听清了,对方喊的是年年。
邵泯言叫的不是自己的大名,而是他很多很多年前就不曾再用的小名,一个连胖虎都不曾得知的小名。
而邵泯言却知道,甚至像是私底下喊过百次千次。
他的心一下子坠入了冰冷的湖底,无数种可能性和猜测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是问了祥叔?还是问了蔺遂?
还是他查了自己?
似乎没有别的可能性了,这个称呼连祥叔都不常喊,他听着里头水声渐停,脸上只剩下无尽的苍白。
他同手同脚走向邵泯言的桌子,将领带盒机械地放上去,整个人还在状况外。
他本能地不想去怀疑邵泯言。
正巧此刻邵泯言的电脑突然亮了,一个劲爆的音乐忽然响起,蔺鱼顾吓了一大跳,回过神连忙握上鼠标。
愣是半天没看到叉号,点到一个还是假的,屏幕上红色金色的大字跳动着,音乐劲爆标题炸裂。
【一刀99999,解锁属于你的英雄传奇!】
这不是吴常浒喜欢的那个游戏么?蔺鱼顾听着这震耳欲聋的DJ音,只觉得头疼无比,他乱点一通,总算是在一个小小的角落找到了一个完美融入页面的浅金色叉号。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响起,蔺鱼顾心中一惊,直起身扭头看向朝他走来的人。
邵泯言仅仅围了条浴巾松松垮垮在胯部,上半身的肌肉线条流畅,腹肌明显练得很好,发梢上还带着水滴。
邵泯言奇怪地偏头,看向面前血色尽失的少年,对方正死死咬着苍白的嘴唇,看起来欲言又止,难道自己的身材就这么没有吸引力吗?
还是说......
“你……都看到了或者听到了什么?”
蔺鱼顾还是低着个头,一副憔悴又崩溃的模样。
迟迟等不来回答,那人率先开口,话语直白而毫不避讳:“你听到我在浴室口口你了?”
饶是蔺鱼顾现在心如乱麻,也被结结实实呛了一下,看到蔺鱼顾这个反应,邵泯言知道自己说对了,他噢了一声,便转身朝着镜子走去。
蔺鱼顾心里的寒冰化成了无尽怒火,羞愤和恐慌交织着,他感到脑子嗡嗡的,就连呼吸都有些艰涩,可表情却没有一点变化。
“你就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邵泯言吹头发的动作一顿,扭头看他:“解释什么,我都被你抓包了,解释就是掩饰。”
面前人的反应自然的就好像家常便饭,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蔺鱼顾咬了咬嘴唇,破罐子破摔:“摊牌吧,我听到你叫我的小名了,你从哪里知道的。”
邵泯言微微一愣,心道不妙,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喊蔺鱼顾的小名。
邵泯言内心冷汗涔涔,他仿佛若无其事地勾勾嘴角,笑得很温柔:“自然是听到的。”
蔺鱼顾深呼出一口气,目光不闪不躲,盯着面前的人,想要从那人堪称完美天衣无缝的弧度中找出一丝破绽。
“哪里听到的?”
“从你爸那里,他问我跟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让我这头猪别拱了他家的年年,我就知道了。”
明明是有些好笑的话语,可是蔺鱼顾一点也笑不出来,他有些恍惚地看着面前人那张漂亮的脸上异常夺目的红痣。
“没了?”
“......没了。”
蔺鱼顾失败了,面前人的说辞毫无破绽,他沉沉地看了邵泯言一会:“解释就是掩饰,这是你刚刚说的,你一直以来在掩饰什么?老实交代。”
邵泯言的语气带上些无辜和委屈,显得蔺鱼顾的诘问咄咄逼人:“我没有掩饰什么,我不解释你就会怀疑我,我不想你怀疑我。”
“那我不怀疑你了,你能说实话吗?”
少年的眼里带上最后一丝希冀,但此刻邵泯言的内心已经开始疯狂预警,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你刚刚在我电脑那里干嘛呢?”邵泯言避重就轻,直接绕过了这个话题。
蔺鱼顾沉默着看了他一会,这才缓缓开口:“网游页面跳出来了,很吵,我就帮你关掉了。”
“噢......那刚刚有什么重要的信息吗?要是你不小心点到了红点提示就没了,我怕我一会忘回了。”
“没,我刚关掉网游你就来了。”
两个人相互试探着,开始互相编谎,张口就来。
“我先回去了,不然太晚了蔺遂要问我了。”说罢蔺鱼顾便转身出了房间,很匆忙也很突然。
邵泯言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眼下电脑更为重要,他三两下跑到电脑前,看到了桌上的那个领带盒,微微一愣。
他动作缓了下来,将那条领带拿起来细细看了看,嘴角勾起一个苦笑。
莫大的恐慌席卷着他,蔺鱼顾怕不是已经发现了,所以才那个反应,他匆忙点开电脑,紧接着狠狠松了一口气,还好没露馅。
他点开那一条未读信息,给那人发去:【你差点害死我。】
那头回的很快,【你这样一直瞒着小蛋糕也不是办法啊,纸包不住火的,你准备瞒他一辈子吗?】
邵泯言:【......明天见见,面聊。】
邵泯言关掉电脑,又给电脑上了个密码,平日他的房间无人问津,除了家里人偶然叫他吃饭,也都是直接打开门大叫一声,谁曾想今日......
另一边的蔺鱼顾几乎是逃回家的,他站在花洒下,感受着水自头上肆意而下,整个人是说不出的疲惫。
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说句实话这么难吗?邵泯言到底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呢?
他读不懂,也不太想读懂了,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培养起的暧昧和旖旎荡然无存,他只觉得心寒,无尽的心寒。
那个一刀9999的页面关掉后,他看到了,看到了邵泯言电脑上他人发来的信息,他看到了白术熟悉的头像,看到白术发来的那句话。
【你怎么也突然准备删掉过去的人生了?你之前不是还说那些都是你宝贵的回忆和经历吗?】
还没待蔺鱼顾看清更多,邵泯言就出来了,他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将那条信息设为未读,这才慌张地松开了鼠标。
蔺鱼顾最恨别人说谎,可他今晚竟然也开始扯谎起来,他第一次感受到说谎时的身不由己,和那种迫切地想把自己藏在一句句谎言后的感觉。
过去的人生......一般只有过得坎坷或者满是黑历史的人才会想着抹除自己过去的痕迹。
而对于邵泯言而言,能够轻而易举说出口的小城巷的过往,必然不是他的心结和伤痛所在,所以只有追溯到小城巷之前或者之后的事,才是邵泯言最不想承认的最想抹去的。
之前种种怀疑邵泯言的原因被细细罗列出来,蔺鱼顾觉得这一切简直是板上钉钉,他有些绝望,却又有些灰心丧气。
一个答案几乎快要呼之欲出了,可他却被迫自己停止思考,他一拳砸在墙壁上,手被震得生疼,水流划过他疯狂轻颤的睫毛,那感觉很奇妙。
他不敢去问邵泯言,也不太想知道,真相第一次对他而言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但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顺着二人的罅隙破土萌芽。
证据还没有确凿,一切都只是自己的猜测。
蔺鱼顾狠狠抹了一把脸,他会努力去证明,证明邵泯言就是邵泯言,自始至终都是邵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