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响却毫无反应,蔺鱼顾站在门外,敲门的手停在空中。
“......邵泯言,是我。”
门内这次传来一阵匆忙慌乱的声音,随后又很快归于沉寂。
想到邵泯言可能是不想见自己,蔺鱼顾缓缓放下手,抱着大肥猪转身准备离开。
下一秒,门被打开,蔺鱼顾惊讶地回头,看到了一脸疲惫头发乱乱的邵泯言,对方不复往日的得体,整个人带着大写的凌乱。
这不就才近半小时没见吗?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少年蹙着眉,又问了一次:“我可以进来吗?”
这次回应他的是被拉开的门,蔺鱼顾放下大肥猪跟在邵泯言身后进去,邵泯言的屋子确实不算大,但是也没有那么小,看上去还蛮温馨的。
这算是他第二次到邵泯言的房间,那次同学聚会后他喝得有些迷迷糊糊的,这还是第一次细细打量起邵泯言的房间,相比上次来的时候似乎添置了不少东西。
他看到了门口处鞋架上两双一黑一白的拖鞋,看到了未关上的浴室门里那两只亲昵挨在一块的牙刷,看到了大床上那两个枕头,还看到了那挂在衣帽架上形单影只的浴巾。
蔺鱼顾沉默着,傻子都看得出来邵泯言这是什么意思,而今晚自己在饭桌上的话,想必是把他伤得够呛。
少年的目光在那只可爱的猫咪牙刷上停留几秒,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挪开了。
“随意坐。”邵泯言清了清嗓子,重新坐回桌前,沉默地继续对着电脑,没有开口过问蔺鱼顾是来做什么的。
室内陷入僵持着的沉默,蔺鱼顾有些局促地坐在邵泯言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他就是说不出来,字词怎么拼凑都不合适。
“邵泯言......”
“嗯。”
蔺鱼顾想说的有太多了,但是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先说哪一句,他停顿片刻,重新鼓起勇气。
“邵泯言......”
“嗯,我在。”
很诡异的,蔺鱼顾又卡壳了,他本想说让邵泯言不要伤心,但这话怎么想来怎么不对劲,明明他才是给了邵泯言一剑的人,如今他这个侩子手还让人家别喊疼,这没天理。
室内又陷入了沉默,邵泯言依旧背对着蔺鱼顾盯着电脑屏幕,只是那握着鼠标的手不知何时没有再移动过。
蔺鱼顾在心里打好腹稿,决定先跟邵泯言道歉,然后再跟他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自己只是不想让他家里人误会——可这不就是撇清关系的那个意思?
身体先于大脑一步,代替他开了口:“邵泯言,我......”
“你想说什么?”男人从转椅上转过身,目光透过镜片直视蔺鱼顾。
目光措不及防对视上,蔺鱼顾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看上去呆呆的,讷讷着:“我,我不知道说什么。”
蔺鱼顾几乎有些崩溃了,他好不容易才想好说什么,邵泯言一打岔他又紧张到忘记了,有些暴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看起来很是抓狂。
罕见地看到这个表情出现在蔺鱼顾脸上,邵泯言却忽然笑了一声,半晌,他摘掉眼镜仰天缓缓叹出一口气,似是无可奈何,起身走到蔺鱼顾身旁坐下。
“不着急,慢慢说,我在听。”
蔺鱼顾稍微安定了些,憋半天憋出来个:“对不起。”
邵泯言脸上依旧是如出一辙的温柔:“没什么好道歉的,你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而已,没有人怪你,也请你不要责怪你自己。”
蔺鱼顾语气十分认真,将自己所想尽数说了出来:“我只是不想欺骗你的家里人,无论哪种意义上的欺骗,那都是骗,骗了就是骗了,在我眼里无论目的好坏与否,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崩溃总会来临。”
邵泯言眸光闪烁,手在身侧紧了又紧,他尽力维持着表面温和的笑。
蔺鱼顾的目光盯着虚空,表情认真而严肃:“如果要问我对你的感觉,那我的回答是有感觉。”
邵泯言的脸上划过一丝欣喜,可很快,少年接下来的话就犹如一桶冷水,从头灌了下来。
“可是你对我越好,靠的离我越近,我就越是想逃离,我也说不上来,大概是害怕看见这种好某天消散吧,我没有那么坚强,我受不了那一天的到来。”
邵泯言本想开口反驳,想说蔺鱼顾是世界上最坚强的人,他自己一个人度过了艰难的童年,一直被家人捧在掌心上的小王子忽然重重跌落,一朝成了没娘没爹疼的孩子。
跌落在他生日那天,跌落在他最开心的那个节点。
他明明就坚强到令人心疼。
但是邵泯言不敢说,他对于蔺鱼顾的过去了解的越多,则越暴露自己,他多暴露一分,蔺鱼顾就可能更怀疑自己一点。
男人将思绪甩出脑袋,尽力扮演一个一无所知的邵泯言:“刚刚我姐发给我了,这是回避型依恋人格和习得性无助,这不怪你。”
他想轻轻去拉蔺鱼顾的手,可后者十分不经意地躲开了。
蔺鱼顾坚定地摇摇头,目光从虚空挪到邵泯言脸上:“邵泯言,这不是我不负责任吊着你戏弄你的感情的理由,我不是那种人也不想是,所以我想跟你说清楚这一切,而不是一切都稀里糊涂不明不白。”
“好,你说,我听着。”
“邵泯言,你对我的喜欢是不是出于一种想得到爱的心理,是不是因为以前你过得很不好,但我恰好给了你关心和关怀,你就误把我当成了救命稻草,想要从我身上得到更多的爱和关心。”
“不然你也没有道理喜欢上我,变得这么恋爱脑,我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楚,我知道自己性格里致命的缺陷,我这个人总是忽冷忽热,对谁都好像冷着一张脸。”
“其实我之前一直不明白自己到底有什么可喜欢的,虽然你总说我很好,但是我并不这么觉得,我觉得,我只是个普通人罢了,芸芸众生的一员,所以你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碰到的是我,所以才会喜欢上......”
话未说完,就被邵泯言一个吻尽数堵着了。
蔺鱼顾猝然睁大双眼,想去推开面前的人,却被钳制的越来越紧,他看着面前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吻得十分投入的邵泯言,放大的眉眼无可挑剔。
对方的吻更凶了,像是狠狠报复一般,蔺鱼顾忍不住伸手去抚平他的眉头。
面前人身子微微一僵,轻轻放开了他,还没等蔺鱼顾兴师问罪,恶人就先告状了。
“这是惩罚,我说过不想听到你说那些贬低自己的话,你可以数数自己刚刚说了自己多少坏话,你最大的黑粉是你自己吗蔺鱼顾?”
蔺鱼顾被问得又是一愣,用手指抹了抹嘴唇,上面还残留着暧昧的水光,他轻轻摇摇头,还没开口只听对面那人继续告状起来。
“我很准确的再告诉你一次,我喜欢的是你,只是你,也只能是你,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也不是因为我以前过得有多惨,而是因为我遇到你,我喜欢上了你仅此而已,是因为喜欢上了你,才会成为你口中的恋爱脑而已。”
“过得惨的大有人在,我不觉得吴富木以前过得就是什么好日子,你看他恋爱脑吗?”
“你再看冯瑞宁,她们姐妹二人自小不易,她专心事业只为过上好日子,再看冯瑞安,她看起来多情但那些有钱人都只是她奔向富足生活的工具,她们都有自己的追求。并不是过得惨又缺爱的人就一定会是恋爱脑,一定会是见一个爱一个的。”
邵泯言伸手重新扣住蔺鱼顾的腰,将人带到自己怀里,几乎是有些恶狠狠:“别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下一次可不是一个吻就可以一了百了的。”
蔺鱼顾不赞成地蹙起眉:“我们现在只是朋友,刚刚的吻不合礼数。”
邵泯言几乎是要气笑了:“礼数?你是21世纪的小孔子么?我看起来又像是什么守礼数的人吗?”
一个吻又狠狠印了下来。
“你......”
见蔺鱼顾张了张嘴,邵泯言生怕对方再说些什么令人心脏骤停的话,再度狠狠吻了下去,小鸡啄米似的,不为情欲只为泄愤。
门忽然被打开,一个声音传进来:“爸妈让我来叫.......你们吃蛋糕........”,邵仪欢快的语调转了一个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说着便弓着身像小毛贼似的带上了门,还不忘记留出一只手来关上了灯。
“也只有你会记得敲门。”邵泯言无奈地放开了蔺鱼顾,牵起对方的手朝门走去。
蔺鱼顾抽了抽自己的手腕,没抽出来:“我们还没有说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
蔺鱼顾的话还在嘴边,人却已经被邵泯言推着出了门,那人的语调温柔而危险,附在他的耳边轻轻吐气。
“我会一直追求你吻你,直到我们在一起。”
简直就是无赖.....
但蔺鱼顾却没怎么感到危险和厌恶,就连那种天然的抗拒都减轻些许,邵泯言定是用了什么妖法。
其实不是,邵泯言只是在收到邵仪和自家妈妈的信息后就重振旗鼓了,他在电脑上疯狂搜索跟回避型的相处方法。
其一就是不能逼的太死了,回避越逼越他们,你表现的越心急越焦虑反而会把他们推的越远。
邵泯言觉得就这样当着蔺鱼顾的暧昧情人,也是个很不错的选择,毕竟蔺鱼顾性子冷淡又不喜交际,想来那些花花草草也近不了他的身,唯一能亲到他的人只有自己也只能是自己。
至于那个林岚......邵泯言轻轻眯起眼睛,看着小口小口吃蛋糕的人,眼中的占有欲愈发浓重。
只要对方不作死不伤害蔺鱼顾,那他就还是会放任他继续当个无关紧要的普通朋友。
如果林岚兴风作浪到自己头上来了,那他还可以趁机装次可怜,博得蔺鱼顾欢心和吻的同时踩对方几脚。
但如果,对方想对蔺鱼顾不利,那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铲除他,就像铲除城主一样。
没有人可以伤害他,包括蔺鱼顾自己也不可以。
他的蔺鱼顾生来就该在高高在上,生来就该站在光里,而一切的一切,都由他一个人背负下足矣。
可今日蔺鱼顾所说,他厌恶欺骗,并且不论性质,只要骗了他,就是死局。
邵泯言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朝一日也走上这样的死局,但他早已一步错步步错,他从十几年前的那场晚宴,那个天台的夜晚,他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不会让一切为蔺鱼顾所知的,他会尽他可能,永远当那个温柔的邵泯言。
这样想着,邵泯言站起来,跟客厅吃蛋糕的众人笑着挥挥手,嘴上继续回房处理公务,但实际上,他有更为重要的事情。
他会尽他所能,一点点抹掉黎礼言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