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决攥着光脑的右手高高肿起，骨节分明的指尖无力地虚握光脑，就连转动光脑也变得迟缓。

光脑屏幕突然亮了，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屏幕上的光反射到他的脸上，衬着微白的唇印更加清冷。

他低下头一看，是父亲的回信。

【知道了，干的不错。】

他刚跟霞粉蝴蝶打完，强撑着身体在摇晃的小推车上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的报告，就换来这么一句不疼不痒的答复。

父亲，哦不，帝国皇帝。你的心就像宇宙里的黑空，吞噬了一切亲情。

干的不错已经是皇帝浓墨重彩的夸奖。如果将沈玉晰能与虫族交流的事情汇报上去，他一定可以得到父亲久违的拥抱。

那些支持他的大臣会含着热泪，将它当成一件功绩向全星际大书特书。而他那个蠢蠢欲动的弟弟，也一定会气疯到砸掉寝宫中所有的东西吧。

指骨深处像长出许多蚂蚁在泛红的掌心肆意流窜，没有知觉的右手开始酥酥麻麻，仿佛再提醒他快点交出沈玉晰吧。

你想要的东西就在眼前。

苏决眼底浮出一丝笑意，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和与倔强语气说：“我不能上报。”

虞凤书抓住车座的手徒然用力，柔软的真皮靠椅深深凹陷，“为什么？”

“你有精神分裂，虫族又可以精神控制。当时那句话究竟是虫族说出来的，还是你的幻想。总之。这件事今天就到这里，以后不要再提。我们进医院吧。”

他打开车门，专供皇家的运动鞋踩在湿润的柏油马路上，留下了一串不曾回头的脚印。月光照在他的身上，长长的影子拖到了车门。

最后一排的三位老师的右手齐齐从左边划到右边，向还在车里的路渊暗示自己一定会遵从太子殿下的要求，将今晚听到的事情保密到底。

路渊眼神冰冷，用不容置疑地口吻说：“如果谁敢说出去，后果自负。”扔下威胁，他挺直腰杆离开了。

青龙小队每一个成员下车前，都甩给他们三个警告的眼神。

三位老师呆若木鸡，乖乖排排坐等着下车。

虞凤书坐在副驾看着苏决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在涌动。她轻笑一声摇摇头，甩掉所有复杂的念头，径直下车。

*

校医院的大门锁着，大家望着门，僵在门前的空地上不肯行动。

杨守序叹了一口气，主动上前拉了拉门把手上的青褐色锁头，忽然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倚着门大口呼吸。

路渊几个青龙小队的人情况也没好到哪去，霸气只持续了下车后不到十米的位置，他们就相互扶持坐在地面。

程实更是哼着嗓子抱怨地面太潮，裤子被露水浸湿，搞得他心情烦躁。

喝了一整袋精神力恢复剂的苏决的状态比其他人好了太多，尽管脸色苍白走步的时候像在飘，但他单手插兜还能站在地面

钱宁宁最为夸张，开车的时候生龙活虎，要下车的时候捂着脑袋哼唧自己头疼，说什么也不肯下车。看上去像是怕校医院里也有虫族。

一辆车十个人，只剩鱼王老师全须全尾，健康的像一头北极熊。她挨个走到病号们身旁，查看他们的情况。

鱼王老师走到虞凤书身边，摸着她沉稳的脉搏问：“你怎么样？”

虞凤书打了个哈欠，从黑珍珠项链里召唤出消防斧头，疲惫地说：“还行吧，我现在很想睡……。”话只说了一半，她就把消防斧头塞到了鱼王老师手里。

“老师，辛苦了。”

鱼王老师掂了掂手中一米多长的消防斧头，又看了看门上还没半个巴掌大的小锁头。

咣当一声扔掉了斧头，走到门前，推开杨守序。

杨守序踉跄着抓住门把手勉强维持着平衡，不满地喊道：“你干嘛呢？”

鱼王老师瞪了他一眼，“防止你们破坏学校公物！咱们校医院的门是密码解锁，用不着破门。”她的手指在玻璃门上点点，密码输入框却迟迟不肯弹出。

“这门？”

虞凤书叹了一口气，“断电了呗，全圣赛尔市都没电了。”

鱼王老师瞥了一眼地上的消防斧头，回头看了看还是玻璃状态的大门。甩了甩自己的短发，举起双手用力敲门，“老秦，快开门！我知道你在校医院！”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个不停，虞凤书盯着校医院大门若有所思。

这门……不是玻璃材质啊。

不到半分钟，大门内传来了女人的声音：“不要敲，说圣赛尔学院校训。”

鱼王老师猛地噎住，她看了看左右用仅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的声音你还听不出来吗？快点开门。”

大门内的女人显然不太满意，“我听不到，你大点声。”

虞凤书微微一笑，嘹亮的声音响彻四方：“责任、荣耀、帝国与圣赛尔学院同在！”

路渊一口气没上来，手捂着胸口剧烈咳嗦。

程玖手锤着地面，指着虞凤书哈哈大笑。

程实倒在程玖怀中，边笑边擦眼泪。

校医院的大门往一侧移开。一名身穿白大褂、发丝间插着钛金属色发簪的秦医生走了出来。

她绕过一直敲门的鱼王老师，径直走到程玖对面，居高临下看着他：“很好笑吗？”

程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圣赛尔学院机甲系名存实亡，毕业率与就业率全星际垫底，机甲大赛更是连海选都过不去。这么垃圾的军校，还好意思说自己与帝国同在。”

秦医生没有回他，用下巴点了点虞凤书，“你喊的那么大声，不觉得羞愧吗？”

虞凤书微微歪头，语气平静：“我只知道这句话是帝国开国皇帝送给圣赛尔学院的校训，我没资格嘲笑。”

秦医生扬起嘴角，仔细打量着眼前有些虚弱的女孩子，满意地说：“跟我走，先给你看病。”她看着程玖和程实，“你们俩，别想进校医院。”

程玖扯开的嘴角一僵，脸色像霜打的茄子极为难看。

“秦医生，他们是帝国青龙小队的成员，今天跟虫族战斗的时候受了点伤，无论有什么恩怨，你都应该给他治病。”

秦医生看着跟常在电视里出现的帝国皇储模样相同的苏决，迟疑地问：“你是帝国太子苏决？”

苏决转动手中的光脑，不经意间露出了光脑背后的皇家徽章，眼神桀骜没有回答。

秦医生扫了扫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冷森森地说：“在圣赛尔学院校医院，我就是天。帝国皇帝来了也别想踏进这个门，我说不给他俩看病就绝不会改口。”她拉过虞凤书的手腕，温和地说：“我们走吧。”

虞凤书僵住身体一动不动。

就这么僵持了十几秒，久到连秦医生脸上的笑意淡到不可察觉，大家以为她会给程实程玖说好话时。她指了指停在马路旁的SUV说：“车里的学生比我伤得更重，先给她看吧。”

秦医生拉开车门，看到驾驶位上的钱宁宁流着鼻血，趴在方向盘上不省人事，赶紧背起她跑进校医院。

虞凤书跟在秦医生身后，急匆匆进了医院。

黄海老师和杨守序在鱼王老师的搀扶下，迈着小碎步，一点点挪进了医院。

程玖拉起程实，往SUV方向边走边说：“太子，我们送你去圣赛尔市医院吧，一个校医院的医生还TMD装起来了。”

苏决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冷冷地问：“谁开车？”

程玖：“当然是九言呀，一会儿就到了。”

路渊双手撑住地面，艰难站起：“现在医院里一定住满了被虫族伤到的病人，太子的伤对咱们来说很重，但是跟那些人比很轻。我还是先跟太子进校医院处理一下，你们在车里等我们。”

路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继续说：“太子，我们走吧。”

苏决扶住路渊，瞥了一眼程实和程玖，不咸不淡地说：“嗯。”

程玖看着校医院的大门关上，震惊地说：“怎么就剩咱俩了？”

程实挠挠头，无奈地说：“不知道啊，太子看上去好像也在生咱俩的气。那句话真是开国皇帝说的吗？”

“……应该是吧。”

*

校医院似乎刚装修没多久，与陈旧的外观差距大到让虞凤书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空气里带着一点松木的香气，暖白色的乳胶漆在墙面大面积铺开，给人一种干净、整洁的感觉。

浅绿色的引导线贴在地面，沿着指示方向，虞凤书跟着秦医生来到了急救室。

秦医生将钱宁宁放在急救床上，熟练地解开她的衣衫，将各种仪器贴在她的身上。

监视器上的绿色数字不断跳动，秦医生皱起了眉，“很奇怪，她的心跳、血压、血氧等没有问题，看样子得做个血常规了。”

虞凤书赶紧说：“她的精神力被虫族吞过，但光团又回到了她的身体里，我们以为她没事儿，没想到她到了校医院后一直喊头疼。”

秦医生立刻作出判断，“既然是精神力出现问题，常规仪器就不管用了。跟我将她一起推到精神力监测室。”

虞凤书正跟秦医生往外推急救床，黄海老师他们也来到了急救室门口。

鱼王老师指着身后的人：“老秦，都是精神力损伤。”

秦医生微微一愣，“你们都是？”

大家齐齐点头。

秦医生：“那行吧，都跟我着走吧。”

精神力检测室在二楼，虞凤书坐在电梯里，望着病床上的钱宁宁发呆。

钱宁宁为什么突然之间晕倒了？精神力不是已经回到她的身体里了？怎么会这样？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叮——电梯到了。

秦医生将钱宁宁推进精神力检测室，关诊室大门前叮嘱在场所有人：“你们不要跟进来，在走廊里等我。”

精神力检测室被一块巨大的单向玻璃隔开，坐在走廊的座椅上内也能看清钱宁宁的情况。

时间好像退回到在防卫军基地的那一刻，只不过这次是虞凤书看着钱宁宁做检测精神力鉴定。她在走廊里转来转去，等待着秦医生的结果。

没一会儿，秦医生就出来了，还不等虞凤书开口她就反问道：“你把当时发生的事情说清楚。”

虞凤书耐着性子，将人防通道内霞粉蝴蝶精神控制人类并抽出精神力光团的事情，完完整整复述了一遍。杨守序跟在一旁补充。

鱼王老师急得干瞪眼，在虞凤书说完后才说：“我去的晚，我可没看到霞粉蝴蝶和精神力光团。我是按照她给的位置杀掉了霞粉蝴蝶。”

秦医生听完后沉默了许久，她抬起头，视线从虞凤书几人身上依次扫过，才艰难开口说：“病患身体里检测不到精神力。”

“嗯？”大家齐齐愣住，目光不自觉地聚在了虞凤书身上。

虞凤书捏紧衣角，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意思？”

秦医生盯着她的眼睛看：“你知道莫尔星的代理领主沈玉晰吗？病患跟她的情况一样，她身体里没有精神力了，仪器检测不出来。”

沈玉晰身为一个大活人居然没有精神力，这件事本身就很诡谲。作为唯一的病例，她跟医生一顿拉扯，成功拿走了病症命名权，猖狂地将自己的病症命名为玉晰女皇综合症。

由于和医生们合作多年也没有治好，沈玉晰已经彻底放弃了。用她的话说，宇宙为她关上了一扇门，将会为她打开一扇窗。至于打开的是哪扇，她暂时没找到。

虞凤书眼神呆滞，缓了好几秒才说：“我就是沈玉晰，里面的是财务大臣女儿钱宁宁。”

秦医生惊得说不出话，玉晰女皇综合症第一例患者和第二例竟然都出现在了圣赛尔学院校医院。她深呼吸几次才激动地说：“竟然是她！校医院的装修费就是钱大小姐资助的。”

她双手颤抖拿出光脑想找师门求助，可是看到眼前的‘沈玉晰’，她犹豫了。“那现在你的精神力恢复了吗？”

没有！沈玉晰没有恢复！

虞凤书压下眼底的晦涩，沙哑地说：“我现在有精神力了，虽然等级只有F。”

秦医生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问：“那你是怎么恢复的？能教一下钱大小姐吗？”

听到这句话，虞凤书看着秦医生一脸的期待，苦涩地说：“精神分裂。”

秦医生：“……哈？”

虞凤书又不得不跟她解释，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现有了精神力，又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精神分裂。一套连环谎话下来，她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得了精神分裂。

哎，人果然不能总对别人说谎。说得多了，连自己都信了。

虞凤书想起飘在眼前的几十个光团，警觉地说：“当时霞粉蝴蝶抽出了几十个光团，挨个吃了一遍。所以我觉得，还没来校医院看病的学生也可能跟出现钱宁宁的情况。”

“什么？！”秦医生操控光脑的手猛然一顿。

话音刚落，鱼王老师就接到了同事的电话，“博物馆里有五十多个学生晕倒了？还留着鼻血？”

苏决看着走廊里刚装修好的六间精神力检测室，给路渊递了个眼色。两人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路渊：“钱大小姐之前是B级精神力，她还说自己突破到了A。现在突然之间告诉她，她没有精神力了，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得了。”

苏决：“这也是我担心的，财务大臣钱多多就这一个女儿，宝贝的。要是被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失去了精神力，我不敢想他会怎么弹劾莱茵星上的防卫军。”

路渊盯着苏决的眼睛说：“防卫军倒是其次，重点是你，财务大臣一直支持你继承皇位。现在他的女儿跟着你失去了精神力，他还会支持你吗？”

苏决双手抱胸，看着鱼王老师跟秦医生交流着几句话后，急匆匆地走下楼梯。

秦医生推来了一小车的精神力恢复剂，递给了黄海老师、杨守序和虞凤书。

“不好意思，趁着学生们还没来，我先给你们几个做一下精神力检测。检测之后，你们再喝精神力恢复剂。那边那俩，你们赶紧过来一起检测。”

虞凤书只觉得自己进到精神力检测室睡了一会儿，结果就出来了。

秦医生对着他们五个人说：“你们都是精神力消耗过度，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当她翻到虞凤书的检测报告时，咦了一下。

她将那几页报告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才困惑地说：“你今天在基地鉴定精神力是F级？”

虞凤书掏出光脑，将鉴定结果递给了秦医生：“对，我之前在莫尔星鉴定结果也是F。”

秦医生对比两边的报告，眼珠子快要转出残影，她举着校医院新鲜出炉的报告说：“可是你刚刚的检测结果，显示你的精神力已经是D级了，你自己有精神力突破的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