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后会去哪里?天堂,地狱,或是归于永恒的虚无?
穹羽是个唯物主义者。
但胸腔里急促到发疼的心跳,自己乱了节拍的呼吸,手术室门口那盏亮得刺眼的红灯。那盏灯把时间割成一块一块的,钝刀子似的磨着。
那人被推进去前,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意识涣散,指尖冰得不像活人,雪白的头发上染着血迹,却还死死扯着他的衣角,用最后一点力气确认——他还在。
穹羽喉结滚了又滚,那句到了嘴边的“我在”,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只能俯身,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那只冰凉的手,隔着污血、冷汗,和铺天盖地的恐惧。
“在外面等。”
“我们会尽力。”
手术室的门缓缓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却像重锤砸在心上,把他和里面的人,彻底隔成了两个世界。
穹羽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洁白的袖口上沾了那人的血,早就干成了暗褐色的痂,又被冷汗浸得发潮,像一块永远洗不掉的烙印。他垂着眼,死死盯着地面,干净的瓷砖亮得晃眼,连他的鞋印都显得格外扎眼,像个罪人。
时间彻底失去了刻度。
他指尖无意识地摸进裤兜,触到一块软乎乎的东西。是橘子味的软糖,早上出门特意买的,那人最爱吃的。本来想着等他出来就给他,现在糖纸都被体温焐得发皱,人却在里面生死未卜。
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去买瓶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
送他们来的大叔立刻站起身,额头上的汗还没干:“哎呦小伙子,你脸都白了,我扶你去。放心啊,你朋友……他吉人天相,一定会好好的。”
朋友。
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撞进耳朵里,穹羽指尖狠狠一扣。他想回头扯个笑,嘴角却僵得厉害:“谢谢您……我没事,自己去就行。”
冷飕飕的风从窗口灌进来。他迈下第一阶台阶时,脚下一滑。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栏杆,却只掠到一片空荡的空气,身体直直地往下坠。失去重心的那一秒,脑子里炸开的只有两句话:
还没来得及跟大叔说声谢谢。
还有……他还在里面。
天旋地转,鼻腔里瞬间灌满了浓重的血腥味,世界安静了下来。
穹羽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涣散的视线穿过模糊的空气,天花板正在塌缩,世界正在崩坏。
“……还没把糖给他呢。”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无边的黑暗就瞬间涌了上来,吞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
失去意识的时候,他看见一座空城。
街道仍在,灯火未熄,处处都是说不尽的华美,却偏偏没有半分活气,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站在城市最高的钟楼上往下望,身侧似乎站着一个人。那人说了些什么,他听不清,只感觉到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转瞬即逝,像一场幻觉。
脚下的城市开始碎裂。
他被一股力量狠狠一推,踉跄着向前,从钟楼顶端直直坠落。抬头望去,空无一物。
纯白的羽翼在身后焚烧,眼瞳被浓稠的黑暗填满。碎裂还在继续,从空寂的街道,到紧闭的窗,最后蔓延到他钟楼上的影子。
那影子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随着这座空城,一同化为齑粉。
——
再度醒来时,穹羽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睡过了早课,手机里却一条消息都没有”的茫然。
他躺着没动,先盯着头顶的天看了几秒。天很蓝,高得离谱,像一块被洗到褪色的旧布。
“啊……医院可不长这样。”
他坐起身,先低头扫了自己一眼。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污,连那件沾了血的T恤都换成了印着小怪兽的纯棉短袖。他把自己浑身上下摸索了个遍,指尖捏了捏胳膊,又掐了把大腿,触感真实得过分,半点都不像在梦里。
“行吧。”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语气听着倒是漫不经心,“那我大概是……死了?”
他试着动了动脑子,却只记得自己在医院楼梯间摔了一跤,记得摔下去的那一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还在里面」。
可他想不起来,那个“他”是谁。
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太清了。
但失忆不妨碍他胡思乱想。他盘腿坐在地上,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爸妈会不会哭?那帮损友会不会在他坟头蹦迪?以前喜欢他的女孩子会不会难过……万一还有男孩子,那可就更造孽了。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什么有的没的,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自恋个什么劲。
他甩了甩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甩出去,可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愧疚,却怎么都散不开。总觉得自己这一跤摔得太不负责任了。
他站起身,沿着那条勉强能看出是“路”的方向往前走,边走边用指节敲着自己的太阳穴,试图敲出点记忆来。
他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得望不到边际的河,河水是墨色的,不起一丝波澜,却偏偏给人一种正在流动的错觉。
河中央,泊着一艘狭长的乌木船。
船旁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白色长袍垂落得一丝不苟,背后绣着奇异的金色纹路,兜帽罩住了头,看不清样貌。那人闻声转过身,脸上戴着一张覆盖全脸的纯白面具,没有任何纹路,空得让人心里发毛。
穹羽没来由地抖了一下。说不清是因为对方身上那股过于神圣的压迫感,还是身体的本能排斥。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挥了挥:“呃……你好?”
面具人开口了,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穹羽,你来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原来他叫穹羽。
“你认识我?”他指着自己的脸,往前走了两步。
“我负责引导与送行。”那人道,“河的另一侧,是你接下来要前往的地方。”
“你是说转生?”穹羽轻轻皱了下眉。
面具人微微颔首。
穹羽的目光落回那条河上,忽然想起那块皱了糖纸的橘子软糖:“我……真的已经死了?”
“并未。”面具人依旧平静,“你成了植物人。”
行吧,至少还没死透。
面具人继续道:“你命数已定,不会再醒来了。但有数个新生世界的人物出现缺失,无法走向终点。”
“所以?”他抱着胳膊站定。
“进入这些世界,成为故事的一部分,协助它们走向应有的结局。”
“作为交换,我给你一个醒来的机会。”
穹羽沉默了几秒。
脑海里又闪过医院的画面,他还是想不起那个人的脸,可胸口的空洞却在提醒他,有个人还在等他。
“居然是快穿设定啊,”他忽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尾音却有点颤,“那我能不能乱来?比如自己当主角那种?”
“你不会乱来。”面具人答得毫无波澜。
穹羽挑了挑眉,没再贫嘴。他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了下头:“行。我接受,就这么定了。”
面具人微微颔首。
“话说回来,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穹羽歪了歪头,“总得有个称呼,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自诞生以来,便在此处。若你需要一个称呼,”他停顿了很久,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摆渡人。”
穹羽看着那张空白的面具,忽然笑了一下:“好。那谢谢你了,摆渡人。”
冥河的水声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乌木船顺着水流,轻轻靠了岸。
踏上船板的瞬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句话,像有人贴着他的耳边,低声提醒:
“别回头。”
他猛地回神,想抓住那句话的尾巴,可河面依旧平静无波,摆渡人站在船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他的幻觉。
穹羽正要坐下,船下的墨色河水,却忽然亮了一瞬。
他下意识低头。
水面像一面镜子,映出一间老旧的教室。昏黄的白炽灯,浅灰色的墙壁,靠窗的最后一排,坐着个清瘦的少年。洗得发白的校服,脊背挺得很直,安静地坐在那里,像和整间热闹的教室剥离开了。
穹羽怔怔地看着。明明隔着一层水,一层雾,看不清少年的脸,他的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少年的头发上。
是雪一样的白。
灯光落上去,泛着细碎的光。
下一秒,那少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隔着虚假的水面,隔着遥遥的岁月,直直地望进了他的眼睛里。
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毫无预兆地冲上鼻尖,胸口猛地一缩,疼得他指尖发麻。一滴眼泪毫无缘由地砸在了船板上,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是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摆渡人站在前方,白袍被无风的河面拂得轻轻一晃。
“你会知道的。”
“我以前认识他?”穹羽追问。
“也许。”摆渡人说,“但那不重要。”
河面轻轻一荡,镜子碎了。教室、水光、少年的身影,全都消散在墨色的河水里。
只剩最后一瞬——那道白发的身影,依旧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像一场迟到了很多年,他却始终未敢伸手去接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