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剧本开始时,穹景昼已经快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
脚像钉在地面上,连抬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巨大的电子屏悬在头顶,红色的数字冷冰冰地亮着。
【当前剧本:428571/428571】
【目标:100%还原原剧情】
【限时:60:00】
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那些字像从屏幕上流下来,变成一条条血红的线,缠住他的喉咙,勒得他喘不过气。
这个数字,他已经看了无数次。
每一次跳动,都代表着一场凌迟。
四周是一间逼仄的、惨白的房间。
没有观众席,没有掌声,没有刺眼的追光灯和虚假的布景。
只有一盏惨白的吸顶灯,悬在天花板中央,照着房间正中央那把冰冷的铁椅。
白林被绑在椅子上。
手腕、脚踝都被黑色的束带紧紧固定着。校服被扯得皱巴巴的,领口撕开了一道口子,白发沾着冷汗贴在额头上。嘴上贴着银色胶带。
他看见穹景昼时,眼睛一下睁大了,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压抑的呜咽声。
还是那个白林。
会怕,会疼,会生气,也会用那种不肯认输的、带着倔强的眼神看着他。
穹景昼站在原地,手指垂在身侧,已经冷到没有知觉。
旁边的长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很多东西。
裁纸刀,剪刀,束带,药瓶,装满透明液体的针管,还有一些他只扫了一眼就立刻移开视线的、令人作呕的东西。
他扶住桌沿,弯下腰,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主持人站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漂亮、标准。
“穹景昼老师,恭喜您走到最后。”
“这是最后一个剧本了。”
它微微偏了偏头。
“这一次的核心,是彻底毁灭他。”
穹景昼的手指一点点攥紧,掌心渗出血来。
白林还在看着他。
眼神从最初的惊惧,慢慢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一种强撑出来的冷静。
他在等穹景昼给他一个解释。
穹景昼闭了闭眼。
不行。
不能看。
不能再看白林这样的眼神。
再看一眼,他就会彻底崩溃。
鲜红的倒计时开始跳动。
【59:59】
剧本的台词密密麻麻扎进他的意识里,逼他靠近,逼他拿起那些冰冷的工具,逼他说出那些能把人凌迟的话。
逼他让白林相信——
穹景昼从来没把他当人。
所有的靠近都是虚假的。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把他引到这张椅子上。
穹景昼的唇抖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
白林立刻剧烈地挣扎起来,铁椅的腿在地面上蹭出刺耳的“吱呀”声。
穹景昼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他的手抬起来时抖得厉害。
他没有碰白林的脸,也没有碰那些勒得他生疼的束带。
只是用指尖,轻轻捏住了白林嘴上胶带的边缘,一点点揭开。
胶带粘住了嘴角的皮肤,白林疼得眉头皱了起来。
胶带被完全扯下来后,白林先是喘了几口气,随后立刻抬头看着穹景昼的眼睛。
“穹景昼。”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这是怎么回事?”
穹景昼说不出话。
白林盯着他的眼睛,像终于从他苍白的脸上看出了一点什么。
“我们不是朋友吗?”
这一句比之前所有剧本里的所有刀加起来,都要重。
穹景昼的心脏疼得几乎要让他蜷缩起来。
白林只是看着穹景昼,固执地等着一个答案。
“……为什么?”
穹景昼慢慢站了起来。
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把最锋利的裁纸刀。
惨白的灯光落在上面,反出一道刺眼的寒光。
白林看着他手里的刀,冷静的眼神终于变了。
“穹景昼……?”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
穹景昼握着刀,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一步。
又一步。
刀尖停在白林肩膀旁边一厘米的地方。
只要再往前一点,最后一场就会结束。
他就能醒来,就能看见真正的白林。
穹景昼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刀片轻轻碰到了椅背,发出一声冰冷的声响。
白林像是被吓到,眼睫猛地颤了一下。
“穹景昼……”
穹景昼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哑,也很难看。
“……对不起。”
下一秒,他用尽全身力气,把那把裁纸刀狠狠扔了出去。
刀柄撞上冰冷的墙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掉进黑暗的角落。
白林怔怔地看着他。
主持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穹景昼老师。”它的声音第一次彻底冷了下来,“您确定要拒演最后一场吗?”
穹景昼没有回答。
他弯下腰,手指抖得几乎解不开白林手腕上的束带。
剧本在他的脑子里发出刺耳的尖叫,剧烈的疼痛从太阳穴蔓延到全身,他的额头渗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视线开始模糊。
可他还是死死咬住牙,一点一点,把束带解开。
白林自由的那只手,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腕。
“景昼?”
穹景昼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白林僵了一下。
穹景昼没有看他,他怕自己一看,就再也撑不住。他飞快地解开白林另一只手上的束带,又蹲下去解脚踝上的。
白林低头看着他颤抖的后背。
“你是被逼的,对不对?”
穹景昼把最后一道束带扯开,猛地站起来,伸手把白林往自己身后推。
“闭嘴。”
白林被他推得踉跄了半步,又立刻扑回来抓住他的手腕。
“穹景昼,你别——”
“白林。”
穹景昼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几乎来不及藏住所有的温柔、痛苦和绝望。
“你别怕。”
白林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屏幕上的倒计时,猛地跳到了最后三秒。
【00:03】
主持人脸上的笑容重新浮了起来,僵硬而兴奋。
“拒演确认。”
【00:02】
白林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向后拉他:“你别走!穹景昼!”
【00:01】
穹景昼想再说一句什么,可已经来不及了。
【00:00】
光灭了。
下一秒,无数根泛着寒光的铁丝从黑暗深处垂下来,像从骨头缝里长出的铁丝,猛地缠住了他的胸口、腰腹、手腕和脚踝。
线越收越紧,勒得他骨头咯吱作响。
他被狠狠吊上了高空。
白林的声音在下面撕心裂肺地响着。
“穹景昼——!”
那三个字刚落进耳朵,穹景昼的身体就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从里到外撕开了。
十六岁的身体,柔软的黑发,病弱的呼吸,这些年的笑与泪,爱与痛,像被无形的大火一层一层烧掉。
骨骼被拉长,皮肤变得苍白,灵魂深处那个沉睡了太久的名字,被硬生生拖了出来,钉在冰冷的高空。
他变回了穹羽。
高空冷得不像人间。
脚下的舞台小得像一片发亮的纸,白林的身影很快被无边的黑暗吞没,连喊声都被呼啸的风割成了碎片。
铁丝勒着他的胸口,越收越紧。
他吸不进气。
刺骨的寒冷从指尖钻进骨头里,肺部拼命张开,却只吸进一口带着冰渣的空气。很快,胸腔开始剧烈地抽痛,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又一声慢过一声。
他死了。
再睁眼,还是在同样的高空。
寒冷重新灌进身体,缺氧重新压住喉咙。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十次。
第二十次。
不知道第多少次。
冷到血液冻结,死。
喘不上气窒息,死。
心跳被压到停止,死。
意识被风磨成粉末,死。
再醒来,又被吊在同样的高度,重复同样的痛苦。
起初,他还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念白林的名字。
可后来,那个名字越来越轻,风一吹,就散了一点。
再一吹,就快要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多少次。
也不知道自己的意识还剩下多少。
只知道每一次睁开眼,都会比上一次更空一点。
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自己为什么还要撑。
——白林是谁?
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里的一瞬间,穹羽的瞳孔狠狠缩了一下。比窒息更深的恐惧,从意识的最深处猛地涌上来。
他僵硬的手指在半空中蜷了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把那个快要消失的名字抓回来。
白……
第二个字还没成形,喉咙里的最后一点气被彻底抽干。
黑暗又一次压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复活在高空。
铁丝松了。
他从几千米的高空坠下去,重重摔回冰冷的舞台中央。
骨头像散了架,胸腔里还残留着窒息后的剧痛。穹羽趴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抓了一下地面,连撑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
主持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终于不再伪装任何温柔。
“穹羽老师。”
它刻意换了称呼。
“看来您确实已经不太适合继续扮演穹景昼了。”
观众席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穹羽艰难地抬了一下眼。
那些原本坐在观众席上的模糊人影,一个接一个弯下腰,四肢着地。它们的脊背拱起,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野兽一样的喘息。
下一秒,它们全变成了浑身漆黑、眼冒红光的恶犬。它们盯住舞台中央的穹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咆哮。
主持人重新笑了起来。
“拒演者,你很能抗。”
“这一次,可不会再复活了。”
穹羽想站起来。
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高空里的窒息和寒冷,还残留在每一寸骨头里。他的肺被撕裂了,手脚冷得没有知觉,意识也断断续续,像随时都会熄灭。
恶犬从观众席上冲了下来。
锋利的爪子刮过冰冷的地面,发出刺耳的“嘶啦”声。
穹羽看着它们越来越近的身影,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了。
他趴在地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只有一口极轻的气,从喉咙里散出来。
“对不起……”
白林。
最后那个名字,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最前面的恶犬猛地扑了上来。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彻底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