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也就四五岁的样子,手里端着满满一杯橙汁,跑得太急没看路,一头撞在白林腿上。白林反应极快,下意识伸手去捞他的胳膊,可小孩还是“啪嗒”一声坐到了地上。
橙汁泼出来大半,橙黄色的液体顺着白林的鞋面往下流,也浸湿了裤脚。
小孩意识到自己闯祸了,愣了一秒,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白林伸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这时孩子妈妈也急匆匆跑了过来,脸都吓白了,连声道歉:“天呐!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太对不起了!我刚才转头拿个东西,他一下就跑没影了。您的鞋子……裤子也湿了吧?我赔您!”
“不用。”白林站直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没事。”
孩子妈妈还是很慌,转头板起脸训小孩:“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能乱跑!快跟哥哥道歉!”
小孩吸着鼻子,眼睛红红的:“哥哥……对不起。”
白林沉默了一下,伸手拿过他手里那个空杯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下次别跑这么快。”
小孩点点头,又要哭。
白林最不会哄小孩,站在原地愣了半天,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结果摸了个空。
穹景昼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这人自己被泼了一鞋黏糊糊的果汁,裤脚湿了大半,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的衣服,而是蹲下去看小孩摔没摔伤。
孩子妈妈最后从包里翻出几包包装精致的小熊饼干,硬塞到他们手里:“真的不好意思,这个给你们赔罪。小朋友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白林刚要开口拒绝,穹景昼却先一步接了过来,笑着说:“没关系,小朋友没事就好。”
那位妈妈又道了好几次歉,才牵着一步三回头的小孩走了。
小孩走出去老远,还抽抽搭搭地朝白林挥了挥小手。
白林:“……”
他低头,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鞋子。鞋面湿了一大片,袜子也被橙汁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脚背上,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液体在鞋里晃,难受得很。
“回去吧。”穹景昼说。
“没事,还能走。”白林抬脚就要往前走。
“湿着走多难受。”穹景昼拉住他的袖子,“反正离小院也不远,先回去换双鞋,换条裤子,晚点再出来也行。”
白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看了看穹景昼认真的脸,最后没再坚持。
穹景昼笑了笑。
“走,回家。”
夕阳穿过竹林,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两个人并肩往小院的方向走,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橙汁甜味。
回到小院,穹景昼先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转头看向还在门口蹭鞋底的白林。
“你先去冲脚吧,我把东西收拾一下。”
白林点点头,拎着湿裤脚进了浴室。
门“咔哒”一声关上,穹景昼脸上那点乖顺的笑意立刻收了些。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双沾满橙汁的白鞋,又瞥了眼白林扔在一边的袜子,轻轻叹了口气,拎起来去了旁边的小卫生间。
白林的袜子全湿透了,还沾着黏糊糊的糖渍。穹景昼接了温水,拿了块香皂,把自己的袜子也放进去,慢慢搓洗起来。
洗完晾在阳台,他又给酒店前台打了电话:“您好,我的鞋子被饮料泼湿了,能不能帮忙处理一下?加急的话明天早上能送回来吗?”
那边很快应下,说五分钟后派人来取。
等白林从浴室出来时,脚已经洗干净了,也换了条干净的黑裤子。他一出来就看见门口空了一块,原本放鞋的地方只剩下一个鞋印。
“我鞋呢?”
“送去清洁烘干了,明早送回来。”穹景昼从柜边拿出一双浅灰色的洞洞鞋,放到他脚边,“先穿我的。”
白林低头看那双鞋。
明显是穹景昼自己的,款式简单干净,鞋身偏窄,看起来比他平时穿的尺码小半码。
白林站着没动。
穹景昼挑了挑眉:“怎么,嫌弃我穿过?”
“不是。”
“那穿啊。”
“有点小。”
“凑合一晚上。”穹景昼靠在桌边,“又不是让你去跑步,就出去走一圈。”
白林还是没动。
穹景昼抱着手臂看他:“还是你晚上不想去玩了?”
“我没说不去。”
白林终于弯腰,把脚伸进了鞋里。
果然有点紧,脚背被包得比平时贴,脚趾头也刚好顶到鞋尖,他站起来走了两步。
“怎么样?”
白林低头看了一眼:“还行。”
穹景昼的眼睛立刻亮了:“还行?”
白林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警觉。
“按照白林语翻译,”穹景昼拖长了调子,“‘还行’就是‘挺舒服,挺喜欢’。”
白林忍无可忍,抬脚就往他脚上踩。
穹景昼笑着躲开:“好了好了不闹了。真不舒服咱们就不去了。”
白林垂眼看了看脚上的鞋,摇了摇头:“能走。”
他们后来还是出了门。
白林走路比平时慢了一点,脚步放得很轻。穹景昼一路都在看他的脚,时不时问一句“难不难受”,被白林瞪了好几次才闭嘴。
夜里的水城比白天安静得多。沿河的红灯笼一盏盏亮着,暖黄的光映在墨色的水面上。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过了一座石拱桥,又拐进一条更窄的深巷。
巷尾藏着一座小小的水榭茶楼。门口挂着褪色的木牌,写着“晚间昆曲折子戏”。檐下垂着几串红灯笼,灯光落在斑驳的青砖墙上,温温柔柔的。
白林转头看他:“你到底提前订了多少东西?”
“够你安安稳稳玩两天。”穹景昼笑着推开门,“走吧,位置都留好了。”
他们的位置在二楼侧边,临着雕花栏杆,刚好能看见下面的小戏台。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壶茉莉花茶,两只白瓷小杯,还有几碟点心。
穹景昼坐下以后,先把白林那边的茶杯倒满,推到他面前:“喝点热的,晚上凉。”
“你呢?”
“我喝这个。”穹景昼很自觉地从包里拿出自己的保温杯。
戏还没开场,楼下有人小声说话。穿藏青色长衫的工作人员提着铜壶,从桌间慢慢走过,给每桌添茶。
白林以前从来没看过昆曲。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坐不住,可等锣鼓轻轻一响,台上的人穿着水袖走出来,他反而安静了下来。
水袖一抬,灯光落下去,婉转的唱腔慢慢铺开。他不太听得懂唱词里的每个字,可他能看见那柔美的身段,能看见演员眼里那种近乎克制的情绪。每一步都走得不急不缓,每一次转身都像带着悠长的回声。
过了一会儿,白林忽然低声问:“这是讲什么的?”
穹景昼往台上看了一眼,也压低声音:“《牡丹亭》的惊梦。讲的是杜丽娘梦里遇见柳梦梅,醒来以后念念不忘的故事。”
白林的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停了一下。
台上的人正垂着眼唱,声音又细又长,像一根丝线,从很远的地方牵过来,缠在人心上。
穹景昼坐在他旁边,没再乱说话。只是偶尔见白林盯着台上看得太专注,会悄悄把点心碟子往他那边推一点。
一场折子戏不长,不过一个多钟头。
散场的时候,外面的夜已经深了。茶楼门口有人举着手机拍照,穹景昼下意识地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白林很自然地站到他外侧。
回小院的路上,白林忽然说:“还挺好。”
穹景昼侧头看他:“昆曲?”
“嗯。”
“明天还想看吗?”
白林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低声说:“明天不是要回去吗?”
“下午的高铁。”穹景昼说,“上午还能逛半天。要是想看,我们早点起来。”
白林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算了吧,去看看别的东西。”
回到小院,玄关的灯还亮着。
白林走到浴室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住了。
“我那双白袜子呢?”
穹景昼正在拧保温杯的盖子,头也没抬:“洗了啊。晾在阳台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白林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你有病啊?”
穹景昼被骂得莫名其妙,抬起头:“怎么了?脏了就洗了啊。”
白林站在门口,脸色冷得厉害,“你不嫌脏吗?”
穹景昼看了他几秒,忽然慢悠悠地点了点头:“嫌啊。差点把我臭晕过去。”
白林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胡说什么?我一天两换。”
穹景昼挑了下眉毛:“哦?原来你自己也知道啊。”
白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绕进去了,气得说不出话。
穹景昼把保温杯放到桌上,语气软了下来,“我自己的也洗了,顺手就帮你洗了。”
白林接过他递过来的水杯,脸已经红得有些压不住了。
“那也是我的袜子。”
“我知道。”穹景昼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下次我一定先问你。”
白林心里反而微微一紧。
他其实不是真的生气,也不是真的嫌穹景昼碰了他的东西。
他只是被这种太近、太自然的照顾弄得心慌。
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他反而害怕。
白林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为什么?”
穹景昼抬眼:“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一点都不嫌弃我?一直都是。”
穹景昼的动作停住了。
白林没有看他,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这次只是果汁就算了。以前初中那次,我打完球,毛巾掉地上,你捡起来帮我拍干净,我还凶你。”
他停了停,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后来元旦,你趁我睡着,把我脏了的鞋刷了,换下来的衣服也洗了。还有……还有袜子。那次是打完球的。”
这两个字说出口,他的脸又热了起来,却没有躲开,抬起头看着穹景昼,眼底有压了很多年的困惑,还有一点更深的难堪。
“为什么不嫌弃?”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水声。
河水轻轻拍打着岸边,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划船。
穹景昼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白林。”他说,“你怎么还在问这个问题?”
白林皱起眉:“我不能问吗?”
“能。”穹景昼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就是觉得,这个问题你从初中藏到现在,挺难得的。”
白林没说话。
“你一直觉得自己会弄脏别人。”穹景昼看着他的眼睛,“小时候是这样,初中也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那时候你骂我恶不恶心,其实是怕我觉得你恶心,对吧?”
白林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回你什么,你还记得吗?”
白林怎么会不记得。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慌乱地给穹景昼发消息,解释自己不是故意凶他。
穹景昼只回了三个字。
——我乐意。
“现在也一样。”穹景昼轻声说,“白林,我乐意。”
这三个字落下来,像从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路穿过时光,终于重新落回他面前。
白林的胸口忽然酸得厉害。
穹景昼却没有继续往暧昧里推,只很自然地笑了笑,岔开了话题:“而且你平时那么爱干净,运动的时候一天换好几次袜子,还恨不得立刻冲去洗澡。我嫌弃什么?”
白林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不是觉得你会嫌弃我。就是……觉得太私人了。”
“我知道。”穹景昼没拆穿他,点点头,“下次一定先问你。”
白林看了穹景昼几秒,忽然又觉得自己没法继续凶下去了。
他转身往浴室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穹景昼。”
“嗯?”
白林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明天我自己收。”
穹景昼看着他的背影,眼底一点点软下来。
“好。”
白林这才推开门,进了浴室。
门轻轻合上,穹景昼站在原地,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窗外的河灯还在水面上晃着,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那个满身是汗的少年,红着眼睛骂他恶心,后来又在深夜,给他发了一长串道歉的消息。
那时候他回——我乐意。
这么多年过去,经历了那么多事,他还是一样。
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