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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回望之旅03

云海在山间缭绕,朦胧了翠林,没过了钢筋水泥的高楼。

风挂过树梢与大地,仿佛除了它,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别的声音。

“叮、叮…”清脆的音色是道观里正在摇铃。大门前清扫落叶积雪的长衫道士便收起树枝编织的扫帚,跨过门槛,消失在影壁后。

洛朗与周克言站在道观外,身上是大包小包的野营用品。

附近的景点有缆车,加上两人下盘功夫都扎实,把帐篷和睡袋扛到这里并不费事。

洛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只有半格,在这海拔两千米的荒郊野岭。

“这里以前很清净的。”周克言遗憾地四处环顾,虽说这里在景点很偏僻的地方,仍然有稀稀拉拉的“登山客”,隔个一两分钟便经过这座小道观。

周克言轻车熟路地带洛朗去旁边专门清出来的野营平地,十二月天冷,于是他们成功包场。

野外生存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周克言扎好帐篷,四周喷上驱虫水,架好微型摄像头,还在帐篷内部铺上一层保温毯。

稍时,洛朗带着一壶开水从道观回来。

“你很熟悉这里?”

“嗯,休假出去散心的话,偶尔会来这边。”

洛朗把水壶放进帐篷,两手搂住搂着周克言因为干活而通红的手指。他手心的温暖从针织手套里转递出去。

“这儿的夜景和日出,都和城市里不一样。”周克言想分享自己的体验。

“就是环境不大好。”他补充。

道观外有一片几十平的观景台,远望已不见高楼,甚至缆车也被云层遮挡。往下看也是云烟缭绕,仿佛真的置身天上仙境。

“这里会让内心感到平静。”洛朗品味着入夜时的山间景色。

“嗯。”周克言轻轻附和,“也没有人。”

没有胜负与钱财的问题,没有批判和谩骂的声音,甚至没有信号。

一个“躲清闲”的好去处。

“像已经走到了天界,脚下是云,天上是更明亮的星星。好像…离天堂更近了一些。”周克言喃喃自语。

离天堂更近一些,离洛朗更近一点,离挤满了偏见的人类的地方更远一点。

仿佛这样,能给周克来带来一丝慰藉。

“洛朗像小说里才会存在的人物。”

“Laurent”,周克言这么称呼,指代的是前世故人。

“他出身与名流结交的家族,在自己的领域很厉害,但是不会像别的欧洲人那样歧视别人,不会看不起穷人,很善良,又很有智慧。一个理想化的角色。”

洛朗低下头,像是在忍笑,似乎对周克言的“白月光滤镜”不那么认可。

“那个世界的人,都特别自私。”全世界经济都不景气,以至于连洛朗这样的家庭也会负债。

面临生存困境,还对这世界和其他人抱有善意,真的很稀罕,是出淤泥而不染的。

“我会在这里和他‘说’些委屈。”周克言扶着石栏,眨眨眼,像又湿润了眼眶。

不提在国外连排队都会被莫名其妙地骂一句,给周克言带来更多伤害的还是国内的网民们。

他们对能在国际被标记CHN和国旗的周克言从来“不吝关注”。

莱纳斯这个“德国天才”在跟他对盘的时候骂了一句“杂种滚回支那”,他在采访的时候回骂莱纳斯“没有妈妈的教养”。

报纸新闻便开始了他们的“表演”。

随后就会出现一些令他难过的中文——

“中国人还是很友善的啦,这么没素质的只是少数。”

“真的很对不起,周克言这么做确实不应该。”

“周克言不是那种传统的中国人啦,他自己才是‘没有妈妈的教养’[挖鼻孔]”

“真希望玉田能和周克言换个国籍,他就很礼貌很受大家欢迎啊,这才是真正的亚洲之光[打call]不是只有排名高的周克言能比的。”

……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一直和洛朗组双打,我后来会不会少挨一点骂。”看在洛朗的面子上。

前世的周克言慢慢被一些美洲人、欧洲人认可、支持,唯独国内依旧被“虎视眈眈”,只有比赛现场,他才能从零星飘扬的国旗上看到些善意——来自生养他的社会。

他们像是生怕逮不到他的错。周克言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的确成功了,成为拥有许多财富的人,阶级、圈子上升到与底层不接壤的地步,可他依旧没能摆脱那份歧视或恶意。

越回忆越难过的周克言反倒笑了一下,他转头对洛朗说:“好像以前在这里会偶尔冒出一个念头。我很想念他,想要和他再会。可是又一想我又不是肯定能上天堂的,就算了。”

周克言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在昏暗的天色中看不清晰。

洛朗没说话,他拉着周克言的手,离开了这片石栏围成的山中看台。

“我很喜欢这个世界。”周克言依旧在感叹,“大家都比较…友善。”

还有、还有……

周克言反握住洛朗的手。

帐篷外亮着暖灯,并不会招惹许多蚊虫。冬天连虫子也不叫了,林子里只有风在呼啸的声音。

两人带着一身寒气钻进帐篷,喝了点热水。

“我来守夜。”周克言亲了亲洛朗的额头,“快日出的时候我叫你。”

这不会很困难,白天一路上已经睡了几个小时。

洛朗回吻,像对周克言的安慰。

周克言钻出帐篷,坐在展开的小马扎上,开启了户外暖炉。

他一个人的时候,来这里也是整夜不睡觉,等天亮了再回山下的宾馆补眠。

眨巴着眼睛,想很多很多事情。

前世的洛朗教会他巡回赛怎么保持竞技状态,教他如何对付媒体的提问,在赛场上该怎么维持正向的心态、克制消极的情绪。

像一串串门钥匙,告诉周克言许多不会在教科书里写到的东西,一旦开启了那扇门,便可以逐渐获得许多经验,可以在巡回赛混得更顺畅些。

“洛朗”本人,就像那他永远不敢上前握住的手,是冷清的、遥不可及的。在这片山林里,因为太黑太黑了,所以就算是月光也足够明亮,也是他渴望的美好的光芒。

洛朗其实是挺克制的人。他性格温柔,体谅、理解别人,相处时会觉得很舒服。但除了礼节他很少和别人身体接触,在他们成为搭档的那些日子,他们从没有击掌、相互拥抱这般亲密。

在这个世界也一样,洛朗与别人合影的照片里,没有人能与他勾肩搭背。以至于周克言从未想过,在和洛朗成为恋人后,会那么热烈,会听到溢满了爱意的情话。

身边的暖灯因为帐篷的动静轻轻摇晃。

周克言转身,看见穿好羽绒服的洛朗从帐篷里出来,身后的睡袋已经被收拾整齐。

“睡不着吗?”他问,“山里是不如家里的环境舒服。”

“和这没关系。”洛朗嘀咕着,“我没那么娇气。”

周克言让出小马扎,搬来堆叠的石板上。石板垫着保温垫,不然冻屁股。

洛朗吐出的气在寒冷的空气里液化成了一团又一团雾,勃艮第的夏天不热,冬天也鲜少冷到零度以下,所以中国西北部的冬季大概也不在他的舒适区里。

“阿尔卑斯山上比这儿冷。”洛朗脱了手套,把自己翘起的碎发抚平。

“唔。”周克言应声。

洛朗看了看似乎百无聊赖地守着夜的周克言,黄色暖灯照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我的意思是,其实我并不脆弱。”洛朗斟酌了一下措辞,“小时候是被家里养得很好,所以有点娇惯。

“不过七岁的时候,我就要帮家里干活了。”

周克言些微侧了下耳朵,想让自己能听得更清楚。

“要天不亮的时候就起床。我第一次还会赖在床上,可是这样没什么用,爸爸硬是背着我去了葡萄园。

“我要抓蜗牛、铲野草,一排一排地检查过去。

“大人要蹲下来,我只站着就行了,方便很多。

“半天下来,腿上和手上都会被叮十几个包。一个人的时候只觉得痒,爸爸妈妈看到了,就会‘哇’一下哭出声,想让他们知道我有多辛苦、多努力。

“然后快到中午了,身上都是泥和臭汗,被爸爸背回家里。”

周克言嘴角弯了弯。

真好。

幸福的家庭就是这样的吧?

“忙的时候就天天这样。虽然有机器了,祖父说:不能让机器断开我们和葡萄园的触碰。

“很久以前,祖父的祖父的祖母从她的家族脱离,就是因为她觉得要亲自培育葡萄,感知从种子、枝藤、果实,到酿造的整个过程,不施农药、也不加化肥,才能酿出品质更高的酒。

“每个勒鲁瓦的孩子,都不能忘了哪怕再珍贵的红酒,也是从泥土里诞生的。”

洛朗说着,仰头望着这片黢黑的山林。

“没有腿上的基本功,就不会有行云流水的控场;人没有最基本的良善,让他再怎么聪明有钱也‘难以品鉴’。都是这样的道理。”

所以,洛朗是脚踩着大地的人。

周克言瞄了眼洛朗美好的侧颜,这样的意识,他在这一世才感受到。

他不是天上的“谪仙”,也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了自己的路,看到了尘世间的风景,才会看见像周克言这样的人啊。

“其实——”洛朗仿佛又经过了一段思考,才对周克言和盘托出,关于自己的理想。

“你知道柏拉图提出的爱情观念么?

“真正的爱,精神上的相互欣赏、爱慕、留恋,高尚的,能经历时间磨炼的,超越了□□和世俗观念的情感。”

“在我知道自己的性向后,我渴望这样的爱情。我曾以为永远无法得到。如果无法得到,那其它的爱我也不想将就。”洛朗托着脸,轻轻地说着决然的话。

“但你是、你是我心目中的那个人。可以超越容貌、名利,不求感恩与报酬,从另一个世界而来,将我拯救。

“这是纯粹的爱,是平等的,不沾惹尘俗的,没有依赖和依附关系。

“我努力地维护着、追求着这样的情感。”

所以洛朗很在意他们之间的平等地位,尽力避免让周克言感到两人事业、家庭、交际圈的差距。

所以他重视周克言的自我意识,并不介入周克言的事业,待人接物的方式和态度。他克制着自己,不让彼此的意识和观念相融、影响。

即使他明白周克言一直是仰视着,以“仰慕者”的视角和心态对待他,他知道自己想干预一定会成功。

“这是我想要的,我理想的情感。”洛朗说,“可是,我发现我是不是错了?”

因为他从头到尾,似乎都忽略了——这是不是周克言想要的。

“我追求自己的理想,却从来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是主导的那一方,是塑造了两人之间“爱情”的人。周克言只是被动接受的对象。

周克言想公开关系,他说时机未到;周克言曾想在法国结婚,他婉拒了这个想法,两人之间便再也没提过。

因为他认为这是对他们之间“柏拉图之爱”的“异化”,那纯粹的情感,是无法用结婚证维持的;如果它变质了,婚姻关系也根本锁不住。

在他一心追求精神恋爱的时候,周克言包容了许多。

“我自以为这份感情很崇高,可是,它远不如普通人的爱那么热情。”

“不会。”周克言打断了洛朗的倾诉,他不想让他们过去的相处,在洛朗的口中变得这么…错误,仿佛一文不值。

“我很喜欢…这样很好。”周克言看向帐篷旁的暖灯。

柔和的光线,比月光更明亮、温暖。最重要的是,触手可及。

他不贪心,贪求更多是会失去一切的。

“lolo,你是不是觉得,在我心里‘洛朗’的重要性超过了你?你会觉得我是因为太想念前世的他才爱你的吗?”

洛朗一怔,垂眸不答。

周克言将洛朗的手牵至自己的胸前,两手拢住。

“那不一样。”

他分得清月光,和灯光。

“他在我的心里可望不可及。可是,你真正来到了我的身边,所以,不一样。”

他们拥有了分离与重逢,思念与触碰,他们手牵手逛街,以伴侣的关系面对大众,也有了肌肤之亲。

那是朋友和伴侣的区别。

朋友需要理解和体谅,这已经足够;而伴侣需要考虑更多,作为彼此的心灵港湾,这个世界上生活与事业最密切的人,要白头偕老度过一生。

“你教会了我怎么爱别人。有很多很多,新的难忘的记忆。”周克言认真道,“只是因为还没有失去,所以它们显得不那么刻骨铭心,但是我知道那很重要,一点也…不比前世轻贱。”

“……”

洛朗仍直愣愣地注视着周克言,他似乎没料到周克言会有这番表达。

他还没有意识到,宝贵的爱在周克言心里的分量。

只是,周克言不求更多,不代表他不应该给更多。

周克言只是害怕,害怕得到多了,会失去。

他不知道“更美好”究竟是怎样的感受。而洛朗也只是第一次尝试和探索。

他们想要的都不是主流的爱情——宠溺、甜美、热情。那隐藏着依赖与虚幻的“陷阱”。

“你想要什么呢,克言?”在长久的沉默后,洛朗问,“你想要我怎样的对待?”

周克言不大适应这种引发“贪欲”的问题,但他认真地思考了,并且克制地回答:“不要抛下我……我想,受委屈了有人哄。”

很孩子气的索求,让洛朗笑了下。周克言的耳朵有点红,似乎也有点害羞。

“还有吗?”

“……如果你因为我生气的话,你可以朝我发脾气,没关系的。我想…多知道一些你的想法。”

“嗯。”洛朗点点头。

接着,周克言琢磨了半晌,便把脑袋撞进洛朗的怀里,抱着他不再言语。

洛朗低下头,“克言,你要得很少。”

“已经很多了。”

“如果我变了,变得不值得你爱慕…”

“会吗?”

“……未来没有笃定的事情。不过…罢了,理想就是让人努力去追求的。”

过去让克言产生了对“洛朗”的执念,造就了他们的今世,现在他们要一起去向未来。

怀揣着纯粹的、崇高的、平等的、自由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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