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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回望之旅02

两人在柯塞市呆了一晚,第二天清晨便中转飞回杭州。

与育兰高中所在的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不同,第十九中是一所普通初中,位于城郊,一共三栋楼和一片操场,没有宿舍。

两年前被邀请回来的时候,精瘦的白头校长还带周克言去大礼堂的一楼“名人走廊”看了他的照片,上面写着“自年少时与我校结缘,在克勤克俭的学习历程中,也在国际上崭露头角”云云。

周克言偶尔会给育兰中学捐助,但第十九中,他鲜少光顾。

12岁是周克言“鸟上青天、鱼入大海”的时候,对他前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抓住了摆脱“入门教练”和市网球协会的那只手,可以不受剥削地开始自己的网球历程。

而在这个过程中,更多的困难逐渐显现。

《卡农》的旋律在校园里回荡,周围的商户都知道,这是下午的下课铃。

静谧的学校瞬间热闹起来,学生呼朋唤友,高喊“郭子涵”、“李念瑜”之类的名字,周克言在校外都听见了。

“这里看上去条件很好。”洛朗望着那白色的钟楼和整洁的操场。

周克言点点头。

无论前世还在这个世界,周克言来到杭州后,都是在这所学校读书——以体育特招生的身份。因为离市网协距离最近。

“我不经常在这里上课,以前也一样。”

周克言还清晰地记得,前世这里的校长叫张繁才,被大家偷偷在背后称为“张发财”。听说吃过建教学楼的回扣。

杭州的学校,虽然在市里只是中等成绩,也够许多小县城的家长趋之若鹜了。

很多不在这个学区的学生都是通过“塞红包”的形式被送进来的。这样的人在特长班尤其多。周克言也是其中之一,区别在于,这个世界应该是网协和学校有合作,有名额;但当时得付五万块钱的“捐献费”。

这笔钱是徐飞阿姨出的,他当时不知道入学还要收费。徐飞阿姨出事后,警察从她的遗物里看到了“捐赠证明”,还给周克言。

老师也收钱,家长送红包、购物卡之类的,会多照顾他们的孩子一点。

义务教育不收学费,课本费的钱,周克言自己出得起。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费用,比如三百块一套的校服,五百块的春游、秋游活动费,动辄上千的“家长管理委员会基金”…以及每个学期都要交的上万元“特招费”。

班里每次让大家回家要钱,囊中羞涩的周克言就会对学校多一层反感和恐惧。

“我只上半天课,然后隔一段时间就要请假出去比赛,所以和同学的关系没多好。”周克言只和洛朗在校外的人行道上逛了逛。

“成绩还是不好吗?”

“对呀。”周克言坦率道,“最好的是英语,我能考80分。”

“但是我算那种不肯读书的坏孩子,作业不认真写,考试成绩也不好,然后又是个穷鬼。所以不讨老师和同学喜欢。”周克言叹了口气,“感觉有点被钱困住了。我每天下午练球到很晚,是为了能比赛打出好成绩,有成绩才能拿奖金,有奖金才能给学校交钱,保住我的学籍。”

在当时的周克言意识中,“特招费”就是他的学费,老师跟他说不交这笔钱,他就会被退学。他也不敢和徐阿姨说,怕又麻烦徐阿姨给自己贴钱。

“出去比赛的时候就轻松很多。因为网球协会能给我报销很多钱。”周克言咧一下嘴角,“我当时还是省里U14网球队的成员呢。代表省队去全国打比赛,赢了会给几千块奖金。自己去外地单打也有奖金。”

这些钱拿到都是自己的,这种时候周克言最开心了。虽然很多又要变成给学校的红包现金。

“虽然现在看来,好像退学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那时候才十多岁,不上学不当个学生,是像天塌下来一样的大事。十三四岁不学习,好像我就不是正常人了一样。”周克言嘀咕着。

洛朗默默倾听。

没有家庭的支撑,钱是持续困扰着周克言的最大问题。紧贴生活的经济困境,在还未成年的周克言的视角已经远远大于中国人重视的学习成绩。

钱、钱、钱。

一个国家的发展离不开财政、预算,一个家庭、一个人也永远摆脱不了这最基础的“钱袋子”。

“你知道我几岁遇见你的吗?”周克言眉眼一弯,抬高了音调,有些激动。

“……”洛朗顿了一秒,意识到他说的是另一个人。

“你去北京比赛,然后第一轮把外卡的我扫掉了。”周克言明媚的神情不像输球了的样子,“你还看到我练球,跟我说该怎么做恢复性训练。之前教练跟我说的就是要刻苦、勤奋,赛后要意识到自己不足,要更努力加强技术稳定性之类的。”

虽然事后他和教练提起这事儿,被骂了一顿。教练觉得他想变着法偷懒,给自己找理由。

但是,他却莫名觉得洛朗是对的。

因为他很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身体被使用了很久很久,锈掉了一样。

“你第一次来找我就是关心我哦。”周克言还在傻乐。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关心你呢?”洛朗看着周克言难以自禁的笑容,既酸涩又心软。

“我问过你。”

那段场景在梦里依旧清晰,但刻意回想时却已经模糊,令他像被揪着心脏似的疼痛。

“你说,我很有力量,嗯……”周克言的嘴唇轻颤,又要哭了的样子。

他牵起洛朗的手跑回车里,不想在大马路上被人看见掉眼泪。

躲在驾驶座,周克言戴上墨镜,抽了张纸巾擦擦眼睛。

“第一次有人夸我好。”

“你还说,你没法帮我永久解决问题,所以要教我该怎么提高实力,要往上爬。只有这样才不会被人欺负。”

周克言抽噎着,慢慢恢复情绪。

过了半晌,他唤起车的自动驾驶AI,准备回家。

“因为你不甘,你也愿意听,他才会接近你,教你一些可以改变的道理。”

“嗯,他也这么说。”

洛朗坐在副驾驶,情绪不高。

他仿佛能看到那段过去,一个释放善意的人,一段关于救赎的故事。只不过主角不是他,他是带着“主角光环”的后来者。

“还没打职业的时候,我和你只偶遇过两次。然后我十五岁开始参加职业比赛,偶尔也会在网球学校遇见你。你会教我一些战术和比赛策略,教练不教的东西。你不喜欢说英语,所以我一直在学法语。”学得比英语积极多了。

“他知道吗?你在中国小时候的经历。”

“知道。”周克言跟他指了指自己手臂上几个地方,“这里以前有烫伤的疤在,他在更衣室问起过。”

洛朗看着光洁手臂上并不存在的疤痕,伸手按下。

周克言注意到洛朗郁闷的眼神,意识到这一世已经不存在这些委屈了,讪讪地回头看自动驾驶。

洛朗在纠结的问题,周克言大概能理解。

他看到的是不完整的周克言,他担心周克言对他的爱,有一部分是“替身”而来的。

周克言想说些安抚洛朗的话,只是他嘴笨,说不到关键点上。

回家一起训练后,周克言早早洗漱上床,顺便给反兴奋剂机构报备他们的行程。

明天得早起去太原,他们的最后一站。

一段没有洛朗的时光。

身边的床垫一沉,洛朗掀开被子,见周克言漠然地不发一语,于是俯身搂住周克言,在额头上轻吻。

“今天的回忆让你伤心了吗?”

“不是……”周克言撞进了洛朗蓝色的眼睛,撑起身回吻。心里仿佛又被一片阳光填满。

“有一件小事……洛朗不知道。”周克言轻轻地说,右手与洛朗交握,仿佛想要汲取一些支持他的力量。

“在学校吗?”

“嗯。”周克言停顿,酝酿了一会儿,才缓缓陈述:

“初三的时候,我回去准备中考。特长班有一个人戴着爸妈买给她的手链,是黄金做的。有一天手链丢了,她找不到,怀疑是我偷的。”

“全班的人怀疑我,班主任也怀疑是我偷的。因为我很穷,还是没有爸妈教养的孤儿,又偏偏是我回来上课的时候没的。”

当时徐飞阿姨已经去世,周克言开始贷款,这件事老师多少知道一点。

“嗯……”洛朗与周克言十指相扣,沉重地问,“你会怎么办?”

“他们说,‘这条项链可是三万块钱买的呢~你再不承认就让警察来抓你!’我还是不认,警察来查了一下,也没查出结果,开始闹大之前,她爸爸突然说算了算了,后面就没了。”

但是在同学们眼里,他仍然是一个“小偷”,还是不诚实、不承认自己偷东西的坏种。还在以后被人扒出来,成为网上无法洗刷的“黑历史”。

仿佛他真的做过可耻的“窃贼”。

“……”周克言喉咙一哽,忽然紧紧抱住洛朗,小心地抽泣。

“我没有偷。”仿佛只有在此刻,这句说了无数遍的话才能“真相大白”,被听见的人相信。

“当然。你做得很好。”洛朗轻声安抚。

周克言呜咽了下,像是与过去释然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擦掉眼泪。

“嗯,只要你相信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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