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室顶部的红灯熄灭，门的禁制也被解除，在一旁早就等待着的人拉开门，替里面躺着的人摘除了身上的监测贴片，从墙壁上激活的药剂窗口里取了一支试剂，注入针管中，缓缓推入被试者的后颈，退了出去。

回到观察室却发现平常见不着几面的老师来了，师兄被实验室的驻军人员反扣着手臂，双手被电子手铐扣在了一起，师姐坐在转椅上，指关节有节奏地轻敲着扶手。

她才刚出去十分钟不到，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

师姐？

她求助的目光投向转椅上坐着的那个人，想要知道师兄犯了什么错被如此对待。

师姐却始终没看她。

殷德旬在观察室用电脑记录着被试数据，驻军人员忽然闯进来扣押了他，老师脸上温和的笑变了意味，让他背后不由得渗出一层冷汗，他开始语无伦次：“老师，我没做什么…你相信我…那个名单…”

自己只不过最近手头紧了点，偶然撞见师妹在整理一份实验室志愿者的名单，恰好灰网上有人在高价收实验室的所有信息，动了这个恶念而已，他刚刚只来得及把那份名单存进自己的私密文件箱，老师就带着人过来了。

“我对你很失望，阿旬。”老师的厌恶溢于言表，一直有专人来监控实验室各台设备接收和发出的所有信息，他这个徒弟多次浏览灰网买卖实验室信息的帖子，还获得了一份完整的实验室志愿者的名单。

实验室名单？师姐几天前让自己整理过这份名单。

蔺茵想起了师姐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学会闭嘴”，在这种情形下保持了缄默。

师兄面色惨白，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被驻军人员架着离开了。

他们的老师，实验室总负责人季昌知，门生无数，发表过多篇因子相关的研究论文，颇负盛誉，师姐是他亲口承认的最有天赋、最喜欢的学生。

“柳厌，你就专心做这个研究，顺带培养你师妹。”季昌知的语气温和了许多，情绪转变得很快，在离开前嘱咐着柳厌不要因为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分心。

柳厌虽然是柳家安插进来的眼线，但是她在研究这领域的天赋也是绝无仅有的，他一直将她作为实验室继承人来培养。

出身世家又如何？只有站在技术的顶端才能掌控权力，她会站在金字塔，不再是庸俗的世家人。

“嗯。”柳厌不爱说话，但很敬重他，对他的每一句话都会有回应。

殷德旬是实验室内部人员，轻易地放出去会损害世家和集体的利益，惯例来说是利用梦魇来进行记忆的清除，记忆清除的过程中出现岔子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进了实验室，那就永远地属于实验室，忠诚于他。

脚步声逐渐走远，柳厌在手环上点了几下，监察器的“眼睛”暂时被关闭。

蔺茵仿佛听到了电子锁启动的声音，目光怔怔然地看着柳厌。

“蔺茵，过来。”

师姐还是用熟悉的语气喊着她的名字，她知道师兄被抓的那件事情没这么简单，或许师姐也参与其中。

师姐虽然被实验室其他人暗地里称为“怪咖”，但是进入实验室以来，她受到过师姐的很多关照。

实验失败没能获取正确的数据时，师姐破例给了她第二次实验的机会，还指出了她的问题。

师姐不是坏人。她听从了柳厌的话，在她位置前站定。

目睹了蔺茵的神色变化，自然也能猜到她在想些什么。

柳厌站了起来，以平等的姿态和她对视，自己的个头比师妹略高。

她褪下了自己腕上的红绳，系在蔺茵的手腕上。

“你师兄利欲熏心，不适合待在实验室潜心研究，这是他自己的问题，也是他亲手做出的选择。”考虑到她可能会有自责的情绪，柳厌放缓了语气，没忍住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内疚，嗯？”

“师姐，你早就知道了。”实验室在一个月后挑选人会和世家那边的人组成探索队进入禁区调查，师兄师姐都在老师的考虑范围内。

“嗯，我撞见他在浏览灰网的一个帖子，上周我得到了一则信息，你师兄欠了一屁股的债务，很缺钱。”

柳厌双臂张开抱住了她，耳语道：“答应我，不要再去想这件事情。”

拥抱时间很短暂，平常对自己也很好的师兄忽然被抓，她有些贪恋师姐的温度。

柳厌牵着她的手，打开了门。

刚刚果然是自己的幻听，她被牵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时间也不早了，早点睡。”

“晚安，师姐。”

“嗯，晚安。”

她一直遵循着初入实验室时柳厌给自己的告诫，默默地做实验，不参与任何话题的讨论。

老师也很满意她的表现，指派她参与了一些重要实验。

前面一段时间的那个大型实验她也有参与，任务很简单，就是记录志愿者的状态。

要做的事情虽然不多，但是实验结束后一度让她失眠。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女生，实验刚开始的时候，她的笑容驱散了自己负面的情绪，但是后来，那种负面的情绪渐渐缠上了本该明媚爱笑的女孩。

那份志愿者名单中，有她的名字，已经被标注了红色，死亡状态。

记录显示，她的情况恶化没能得到控制，被梦魇吞噬。

说来很荒唐不是吗？实验室一直以来都在从事梦魇相关的研究，但是却对梦魇束手无策，一个年轻的生命就此消亡。

无法拯救更多的人，那我所从事的研究究竟有何意义？

蔺茵从教育基地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后，直接被招入别人挤破头都进不来的实验所。

她一度以为自己一定能在实验室发挥出自己最大的作用，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不停怀疑着自我的蔺茵在哭累后陷入了睡梦。她的体温逐渐攀升，远超正常区间。梦中，蔺茵再次见到了那个女生。

“邓沁！”她喊出了她的名字，“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没有能力救你…”

邓沁的脸变成了师兄的脸，师兄的双眼变成了血红色，是梦魇化的征兆。

“我亲爱的师妹，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

“师兄，对不起…我也没想到…”

那张脸张开了血盆大口，朝着自己袭来。

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红绳，颜色象征着火热，但是带来的感觉却很清凉。

自己来不及躲闪那张怪异的脸，在仅剩毫米之距，那张脸的一角忽然沾上了一团火，变得扭曲痛苦。

蔺茵猛地睁开眼，最先触摸到的是自己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刚刚只是梦，在黑暗中她举起了自己的手，接着外界透进来的点点光芒，看着手上绑着的那根红绳：“师姐，是你吗？”

不是普通的梦，是即将变成梦魇的梦境，凭空出现的那团火灼烧了那张脸，自己也因此没有被困在里面。

“蔺茵…”师姐的声音不停地被她在脑中循环播放着，有师姐的声音在，不怕。

蔺茵缠着红绳的那只手紧紧地贴在左心口，后面的这一觉，她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果真做噩梦了啊。”感受着梦海里传来的临时锚定点的波动，柳厌了然。

她的问题，把小师妹也卷进了这件事，本以为让她学会沉默是最好的生存准则可以护住她，但想法过于天真，她没有能够倾诉的途径。

事情总憋在心里，即便是不易做梦的体质，也会生成梦境，无法及时疏解，带来的后果也无法预想。

柳厌登入了灰网，手动删除了那个帖子，目光聚焦在刚刷新出来的001发的帖子。

【论坛置顶：xhndnskkhbwnnsjk..】

发帖人：001

“001？原来是你？”这件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1L：这谁啊？顶着001的编号？

2L：贴主怎么发了一张名单出来？暗杀名单吗？

3L：不就普通人吗？

4L：我怎么看见了我邻居的名字？

5L：同上，我也看见了熟人的名字

6L：回复1L：人家都001了，还不懂？骨灰级用户啊。

2L: 回复1L：之前有人要搞论坛，001好像直接杀线下了，用那人的账户发了说明。

1L：膜拜大佬！！（跪.jpg）

10L：膜拜膜拜（跪.jpg）

……

出于无聊，她也在下面跟了个帖。

19L：膜拜大佬！（smile.jpg）（smile.jpg）

77L：001好像是灰网默认的管理员吧。

19L回复77L：不知道，但是本人有幸和001发过信息。

36L:回复19L：19L干啥违法乱纪的事情了？

柳厌发誓自己真的不是在臆想。

6L：回复2L：别传谣了行吗？他和疑似001的人一起做了个任务然后坑了那人一把，最终只有那个人活着回来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001杀的他，ok？

……

6L：[截图]

她和大部分灰网用户一样，只听过001的传说，没想到今天在这件事上交了手。

001很聪明，利用灰网把实验室的这份名单散播了出去，灰网用户基数大，也能意识到这份名单的特殊性。

“我很期待，希望你能带来不一样的改变。”

柳厌拥有智时代很多公民艳羡的高质量睡眠体质，熄灭了手环的灯光后，她就阖上了眼，安稳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