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有些州县旱灾还未结束,但霄州紧邻江河水系,水土丰润、风调雨顺,是周边少有的丰收福地,今年夏收颇丰,不存在粮食短缺的困境。
官府禁酒的核心初衷本是惜粮防荒,如今霄州粮储充盈,将会是最先放开限酒管控的州县。
话音落下,秦大爷呼吸一滞,整个人彻底愣住了,胸腔里沉寂多年的希冀,轰然翻涌起来。
听闻这番利好消息,秦大爷眼底的光亮彻底亮起,积压多年的执念再度翻涌而出。
他重重叹了一声,语气带着期盼又带着无奈:“若是真能放开禁令,那真是老天眷顾我们秦家村了。只是如今政令未下,我们终究不敢轻举妄动。”
谷小雨顺势看向他,轻声询问:“那阿爷心中是如何打算的?若是禁令迟迟不松,您打算一直搁置酿酒手艺吗?”
秦大爷沉吟片刻,态度格外笃定:“没办法,只能等。酿酒是我们秦家村的根基手艺,再难我也不愿彻底荒废。但私酿风险太大,牵连全村老小,万万赌不起。依我看,再踏踏实实等上一年半载也值得,只要能等來政令放开,我们村再重启酿酒。
“好在只需等这一年半载,我们就可以酿酒赚钱了。”
秦大爷觉着解禁的日子不远了,今日他来寻谷小雨帮忙,只觉是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心中满是庆幸与踏实。
谷小雨静静听完他的想法,心中了然,也摸清了他稳重谨慎的性子,不疾不徐地顺势开口,“阿爷行事稳妥,这份顾虑理所应当。但我想私下与您悄悄合作酿酒,我也不瞒您老,我这款白酒的核心就是蒸馏提纯工艺,基础酒胚是你们秦家祖传的古法手艺,缺一不可。”
“所以我想问问阿爷,您愿不愿意私下牵头,带着村里靠谱的手艺人,悄悄酿出酒胚,全部卖给我?”
见秦大爷眉头紧锁,谷小雨连忙开口安抚,抢先打消他的顾虑:
“阿爷不必慌张,我知晓你担心违禁、担心耗粮、担心连累村民,这所有问题我都有考虑,并且能全部妥善解决。”
话音落下,秦大爷依旧满心忌惮,迟迟不敢松口。
一辈子守着规矩过日子,早已让他对私酿禁酒的政令刻入骨髓,半点不敢逾越。
他迟疑着摆了摆手,“小雨姑娘,此事风险太大,万万行不通,劝你也莫要冒这份险。”
“眼下限酒令尚且高悬,民间私酿依旧是明令禁止的大忌。我们只需安稳等候政令松动,堂堂正正做生意即可。我们若是贸然开酿,一旦被人举报、被官差查到,轻则罚没财物,重则牵连两村,得不偿失,我实在不敢冒这个险。”
除了律法的顾虑,他还有最现实的难题。
“再者,酿酒最是耗粮。如今村里只剩寥寥几户人家,田地刚稳住收成,家家户户的存粮只够勉强糊口度日,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拿来酿酒。”
此前,官府来收粮,村民是把余粮都卖了的。
这两层顾虑,让秦大爷不敢冒险应允。
谷小雨原本的计划,是等禁酒令彻底松动、民间粮食流通更自由之后,再着手搭建酿酒作坊,稳步入局酒水市场。
可今日得知霄州即将率先放开管控的内幕消息,再加上秦大爷今日的到来,让她改变了计划。
不如提前低调布局,借着秦家村现成的酿酒手艺,搭配自己的新式蒸馏技术,提前试水,一点点积累基酒、打磨工艺。
以后自己的农场用得到。
除此之外,谷小雨还有自己的多重考量。
用蒸馏工艺提炼出医用酒精,先给自家留存备用,后续还能悄悄对接县城医馆药铺售卖,多一笔隐秘稳妥的收入,完美填补禁令期间的盈利空白。
谷小雨看着眼前顾虑重重的秦大爷,继续说道:“阿爷,我知晓你的顾虑,既怕触碰到律法红线连累全村,又怕消耗村民的口粮,这些难题都是可以解决的。”
“我们私下酿酒交易,绝不对外张扬。你挑选村里嘴巴严实、手艺过硬的老人即可,我提供所有酿酒需要的粮食、酒曲、陶坛,全程无需你们投入一分本钱、一粒粮食。”
“你们只需要负责酿出原始酒胚即可,后续的蒸馏提纯、取酒、封存、窖藏,全部由我这边承担。”
“除此之外,我不会让大家白白辛苦,每一批酒胚交付完成,我都会立刻给结算丰厚加工费,一斗合格发酵酒胚我给付八文加工费。”
八文钱一斗的加工费,直接让秦大爷心头猛地一惊。
他一辈子酿酒,最是清楚其中成本,以往秦家村的农家酿的酒,耗费的粮食、酒曲、柴火全数算上,总成本也不过五文左右。
现如今谷小雨单单给出的加工工钱,就直接盖过了酿酒的全部成本,这般报酬实在优厚得超乎想象。
要知道,早年禁令未严时,他们亲手酿出的成品酒,对外售卖也不过二十到三十文一斤。
如今谷小雨无需他们承担分毫物料成本、不用操心销路风险,仅仅是帮忙酿酒,就能拿到远超成本的纯利润工钱。
他暗自在心下细细盘算,禁酒令少说还要再等一年半载才能放开,届时才能酿酒赚钱,真的要放弃这份增收进项?
白白错失整整一年多的赚钱机会吗?
实在是谷小雨开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过优厚。
一时间,秦大爷彻底动摇了。
原本死守规矩步的心思,在这般优厚的报酬面前,松动了,正纠结不已。
一边是隐秘风险,一边是给老村民实打实的增收,谷小雨给的实在太多、太诱人,由不得他不动心、不犹豫。
可与此同时,他心底那股老匠人对顶尖技艺的痴迷与好奇,愈发浓烈。
方才那杯清澈绵柔的蒸馏白酒,口感、酒香、酒质都远超他毕生所酿,他实在满心向往,想再多品几次、摸清其中差别,可又始终抹不开情面讨要,纠结又忐忑,神色格外动容。
于是秦大爷彻底下定了决心,答应与谷小雨的私下合作。
优厚到离谱的加工报酬彻底打动了他,能给村里一部分挣来收入。
除此之外,他心里还藏着另一番盘算。
谷小雨眼界超群,与之交好,对秦家村百利无一害。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始终惦记着那绝妙的蒸馏白酒工艺,满心期盼能借着合作的机会,有机会见识谷小雨手中的酿酒新工艺。
可他终究是浸淫酿酒一辈子的老匠人,对极致好酒的执念刻入骨髓,实在忍不住想再多品鉴几番,暗自对比新旧工艺的差距。
心念至此,秦大爷突然局促地搓了搓手,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轻声开口:“小雨姑娘,老夫属实唐突了。只是活了一辈子酒匠,今日尝到这般绝世好酒,实在心痒难耐。若是方便,可否……再赏我一小壶,让我带回去细细品品味道,也好对比新旧酒质的差别。你放心,我绝对严守秘密,绝不对外宣扬半分,更不会私自外传任何相关门道!”
谷小雨坦然应允,笑意温和:“这有何难。稍后我拿一大壶给阿爷带回。”
一番简短交谈过后,两人彻底敲定所有合作事宜,达成稳妥共赢的合作约定。
秦大爷郑重应下所有保密与做事规矩,满心踏实,只待回去筛选靠谱匠人、准备开工。
两人又细细敲定了人手挑选、试酿时间、保密规矩等细节,待所有事宜商议妥当,窗外的日头已然西斜,毒辣的暑气渐渐褪去,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徐徐吹入院落。
看着他匆匆赶路回村筹备的背影,谷小雨眼底含着浅淡笑意。
转身折返后院,院中茶香袅袅,烟火温润。
刘玉凤和刘时秋正带着人分工有序,收拾着白日里炒制、烘干、分拣好的绿茶。
院中竹匾整齐排列,嫩绿清亮的茶叶平铺其中,条索紧实、色泽温润,浓郁清新的茶香萦绕鼻尖,沁人心脾。
刘玉凤最先瞧见她归来,放下手中的茶筛,笑着快步走上前,眉眼间满是温柔暖意:“小雨回来啦?方才翠翠来说你招待秦大爷,我们便没往前院打扰。事情都顺利谈妥了吧?”
宋翠翠此前将秦大爷村口等候、专程登门找谷小雨求助的事提前禀报过。
谷小雨轻轻点头,没有过多赘述细节,只简单给交代了概况:“都谈妥了,我和秦大爷私下达成了一点小合作。”
刘玉凤见女儿没有细说具体内里,只简单带过合作事宜,知晓是不便多言的私密事宜,也就十分通透地没有追问具体细节与缘由。
谷小雨上前帮着收拾竹匾,顺势开口问道,“娘,家里最近各项产业都还顺利吧?我此番在县城耽搁了几日,倒是许久没好好问问家中近况。”
说起家中诸事,刘玉凤眼底满是欣慰,絮絮叨叨细细道来,语气轻松又省心:“家里一切都好,诸事顺遂,如今越来越省心了。多亏你给家里添了人手,辣椒作坊那边,如今我和你秋姨彻底可以脱手了。”
“平日里只需每日午后过去巡查片刻,查查做工质量、核对一下出货数量即可。”
这时,一旁整理茶堆的刘时秋放下手中活计,接过话头,说起了造纸坊的事宜,“造纸坊这边进展也十分顺遂,稳步提速。”
“前几日霄山书院的周夫子特意托人带信,让我们再帮忙采买一批优质竹纸,供给书院学子日常练字、抄书使用。这批纸张我们已经全数备好,明日随辣酱送去县城,让宋祁带去书院。”
刘玉凤指着院中满满几竹匾的茶叶,轻声补充道:“眼下家里的茶事也到了收尾的时候,这是今年最后一批夏绿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