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说完后,罗杰僵住片刻。
他仿佛能看见年少的亚瑟在和别人闲聊。他甚至能想象到亚瑟以何种语气和表情,发出真诚的赞美。
赞赏、钦佩对于亚瑟和他而言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自从他们成为露比的学生后,互相挖苦反而成为了日常,毕竟亚瑟有时候蠢得异常,还有点急躁,老是坏事儿。
他缓缓转过身,见亚瑟已经低下了头,像是做好劈头盖脸被骂的准备一般,罗杰忍不住皱起眉。
“你提过我,所以呢?”
“诶?”亚瑟抬头睁大了眼睛。
“你不生我的气?”
“我还没有狭隘到,连发自内心的赞美都要一并迁怒。也只有你这个傻瓜会顺着那个人渣的想法去自责!”
罗杰说完这话后反而更火大了,提高了音量继续骂:
“偷我成绩的人是他,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觉得我厉害,那是你过去还有眼睛,对方盯上我,那是他道德败坏。而且既然代考已经是完整的产业了,以我当时的成绩,可能早被盯上了,你在这里瞎自责什么?真要愧疚,就和我好好查清楚这件事,把这些和代考生意相关的人全送进大牢!”
“我会的,罗杰!我一定会的!但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那等我们回圣都了,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你一路上都答应了多少顿饭了?我的、奥菲莉亚的、海姆、莉齐、芙蕾雅?怎么?你们家服装店干脆改行开饭店得了,等露比老师退休了就请她当主厨。”
“那我们回去问问露比老师。”
“你还当真了啊?”罗杰笑着,随后话锋一转:
“你现在还觉得我陷害他过分吗?”
“我确实没想到其他办法,但你陷害他确实是违规的,也很容易进大牢,这样吧,如果进大牢了我到时候会来看望你的。”
罗杰对他的答案很不满,生气道:
“你放心,我一定会拉你下水,说我们是共谋,你也跑不掉。”
“也行。”亚瑟笑嘻嘻地摊了摊手
两人并肩走回了休息的地方,罗杰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他以为自己这么累,照理不会做梦了,但他还是陷入了那段反复出现的梦境。
遗憾是个怪圈,循环往复,在发生后的漫长时光里随机冒出头,将人拖进漩涡中,永远困于一段时光,在人生漫漫长河里不自觉地刻舟求剑。
有人说时间会冲淡遗憾,罗杰觉得不是这样,只是遗憾没落到别人身上,他们可以高高在上地发问:“你怎么还没走出来?不是都过去了吗?”
像是他为此感到痛苦就是软弱,就是不够洒脱。
但遗憾明明就是会不停蔓延分裂的肿瘤,长在隐秘的地方,直到人变成尸体才不会隐隐作痛。
明明是治不好的顽疾,为什么要掩耳盗铃地劝说自己不痛不痒呢?
他紧闭的眼角划过泪滴,落在枕头上,像他无望的少年时光,苦涩又无处可去,一直都在坠落,怦然坠地后却只留下微不可查的痕迹,然后不声不响地消散蒸发。
像他这样的存在本就不值一提,他的家乡因魔兽潮的变故难以生活,父母带他来城镇谋生,但又不幸地早早离世,只留他一个人。老厨师看他可怜就收养了他,他们相依为命,在主人家中夹着尾巴讨生活。
这个世界的快乐被财权垄断,血缘是生在乐园的证明,魔力是外来人进入的敲门砖。他并不是降生在乐园中的幸运儿,也没有优秀魔力来作为入场券。
他唯一拥有的,就是那比同龄人更多思多想的大脑。而在主人家的孩子在家庭教师的课上犟嘴时,他靠着擦黑板端茶倒水的间隙,学会了拼写通用语和古语,那年他六岁。
自此他可以去偷偷翻阅主人放在书柜上装点门面的书籍了,开始透过那些文字去看前所未见的世界,思想的枷锁就此被卸下。
他开始琢磨,他与那些乐园里的幸运儿到底有何不同。
神明的恩赐、命运的惩罚,种种理论并未说服罗杰,直到他在书籍上看到了一个词——阶级。
对于小主人而言,这或许只是政治课上的一个名词,或者是一道拿不到什么分数的论述题。
对于罗杰而言,它是早上散发着酸味,有些硌牙的黑面包,是那套已经洗得边角发白的仆从制服,是那张侧睡会硌着骨头的硬板床,一翻身就会嘎吱作响,它融化在他的生活中,像一道沟壑,将他和那些上等人隔开。
他过早地看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但又因为现实窘迫,他没有余力用他的聪明思考其中的合理性。面包和床铺像胡萝卜样吊在眼前,催促着他拼尽全力去臣服适应,将自己雕琢成那些上等人最趁手的模样:服从、谦卑、沉默、唯一的聪明只能用于将上等人的目标完美执行。
直到他十多岁时,老厨师生了重病被辞退了。
他那时刚从宠物店回来,小主人订购了一只名贵的鹦鹉,他跑腿去取。端着那个沉甸甸的鸟笼走到宅邸门口时,却看见了侍从正把他熟悉的毯子还有行李往外扔。
老厨师艾德是个沉默坚强的人,罗杰瞧见他被油烫伤,只是抹了点盐,连痛都没喊。
但罗杰记得这个老人却在那时候给主人跪下了。
“别给我来这套,谁知道你得的什么病?都快一个月了还没好,谁敢吃你做的饭,快滚!”
罗杰端着鹦鹉快步跑了过去,他想做点什么,但一向伶牙俐齿的他,那时候脑子是白的,因为他看见艾德去抱小主人的脚。
“您不是最喜欢我做的柠檬蛋糕了吗?留下我大人,我只是油烟吸多了咳嗽而已。”
他很快被侍从们拉开,而那粉雕玉琢的娃娃抬起下巴,吐出了一个词:“穷病鬼。”
他连最基础的古语都说不利索,为什么在贬损他人的时候却像是能通人话了。
而罗杰怀里的那只鹦鹉竟然捡起了这个词:
“穷病鬼,穷病鬼……”那畜生尖锐地重复着,一声声敲在他的耳膜上。
“鹦鹉回来了!”小主人惊喜地瞧着这边,他的目光只有那只鸟,而罗杰只是一个称心的鸟架子。
其他侍从将鹦鹉接了过去,递到那对父子跟前,他们商量起要给这只鸟准备什么样的笼子,需不需要布置一些植物。而罗杰就走下台阶去帮艾德捡起地上的东西,他们肯定没法留下了。
他边捡东西,一边听着那只鸟的未来,觉得不可理喻。
为什么他们可以像换勺子厨具一样对待人呢?
很快就收拾好了一地狼藉,因为本来就没什么行李,罗杰用那张毯子把东西裹好,扛在背上,就准备和艾德找一处落脚的地方。
“罗杰,你可以留下。”
他停下脚步,主人继续说:“你又没病,而且你会古语,我未来需要一个听话些的书童。”
艾德像是听见了好消息,苦笑着说:“至少你能留下,还算不错。”
但罗杰并没有回头,仍然扛着那堆东西向前走。
“喂!不知好歹的小耗子,你听不见吗……”
他身后传来了和穷病鬼同样刻毒的话。
艾德拉住了他:“孩子你留在这里,这里有薪水,我自己攒了钱的,我不至于马上饿死……”
“你的钱买药买得还剩多少?他们这里的薪水都是整年整年的付,我要明年才能拿到!到时候你坟头的草都有我膝盖高了!你不想活吗?”
一向情绪平和的他却在那时徒然提高音量,失控地吼了起来。
他看见艾德垂下眼睫,眼里滚出水来,顺着那偌大的、如同被风化石头般的鼻子往下流。
罗杰叹了口气,轻声说,用哄小孩一样的语气:
“走吧,艾德,从今天开始,我来养你。”
他们度过了一个难熬的冬天,但好在是熬过去了。
他做过很多种工作:誊写、速记、算账……凭借着过目不忘、逻辑缜密的优点,他积累了诸多经验和常识,而且甚至赚得比在主人家打杂要多得多,如果继续维持这样的日子,或许也是另一种幸福,但他在书本上看见另一条路后,自然不可能止步于此。
他拼命凑够了学费,用最短的时间成为普通的学员,拥有了参加政务员考试的资格。他除了头脑一无所有,想要越过那条界限的机会也只有这一次。
艾德的肺病越来越严重了,仅靠打零工赚的钱越来越捉襟见肘,他也没有门路送艾德去找好的医师,只能吃小诊所开的草药,但那药物的效果越来越无用。他听闻那些上等人看医师或者找治愈系法师都有不少便利,说不定能给艾德找更好的医师。
而且只要跨过那条线,他就不用像鸟、像厨具一样被人肆意挑选、耗费、舍弃。
他或许还能做更多事?比如想办法帮一下和自己父母当年一样的人?
他将获得新的身份,拥有了那个世界的入场券,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但要如何兼顾打工和苦学?就在他苦恼之际,之前打过零工的学习班老师找到了他。由于对他之前的表现印象深刻,那位隶属于格洛尔产业的老师主动提出,推荐他在学习班担任助教,助教工作相对轻松,负责的也是政务考试有关的工作,他能同时备考。
罗杰欣然接受,丝毫没有怀疑及时雨背后的代价。
他斗志满满地接下了为期一年的助教工作,也是在那时候他认识了亚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