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绿衣女子看了一眼明显是女子的柳糕,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带着一队牛车从三人身后走过,不过这一眼却让柳糕有些寒芒在背,不自觉地拉紧了自己的衣裳。
“怎么啦?可是觉得冷了?”师远注意到柳糕的动作后问道,如今已经是十月了,江上的寒气格外重,几人都是临时在路上买的衣裳,虽然说习武之人没那么怕天寒地冻,但是船上可没那么多地方给几个人日常过招习武防冻,与其日日上蹿下跳取暖不如多添衣来得实在。
“无事,只是方才他们看了我那一眼,让我有点不舒服。”柳糕一时也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是什么,只是觉得他们跟往日自己碰上的人都不一样,尤其是看着自己的眼神,让向来自持稳重的柳糕都有几分坐立难安。
“既然不舒服,不如我们先回去吧?”久洛提议道:“出来走了这么久,都有些饿了,我听之前渡口的那些人说要去吃什么糕,说起来这些日子在船上总是吃鱼吃虾,不如我们也去看看那是什么东西,顺道换换口味。”
师远点头称是,“好多天不吃菜了,待会儿回去若是顺道,就多买些备在船上,我们去喊唐大哥一块儿吃饭去吧?”
三人就这么草草结束了白帝城的参观计划,转而去渡口叫上留守的唐大哥去吃当地特色点心,柳糕跟师远去找那些傍晚还在卖菜的行贩,唐大哥和久洛嫌弃外边吵闹,干脆回了船上歇息,外出采买的两人还在津贩①手中买了一个竹背篓和一个小巧可爱的竹篮。
“这竹篮是我阿耶编的,用的是山上最好的竹子,花样都是他老人家自己想出来的,这篮子不仅好看,还结实,竹子的毛边刺都被我阿耶全都磨掉了,娘子若是喜欢,不如多拿两个?买三个竹篮,您买的那个小背篓就送给您当添头了。”津贩见柳糕穿的衣服衣料做工极好,虽然不知道头上具体戴了什么宝石钗环,但是能在这等残阳的光照下都熠熠生辉的肯定不是什么凡品,她待人态度温和,也不像是一些跋扈的世家子弟,于是便大着胆子给柳糕推销自己手中的货品。
柳糕看着手中小巧可爱的篮子,眼睛亮亮地,她看了师远背上那个只能说简单的背篓,又看了看手中的篮子,跟津贩道:“一二三四……给我来四个,不,六个,不用你抹零,再给我送个小背篓当添头,如何?”
一旁的师远震惊问道:“你买这么多篮子做什么?咱们一共就四个人,一人一个都有多余的。”
哪知柳糕摆摆手道:“一人一个篮子哪去随便装点什么,就这么摆在房中都好看,若是再缠上彩绸,放些时令鲜花,那房中无端都能生出几分颜色来,小婉姐姐在扬州,当然得给她带些礼物回去,倒时候就用这小竹篮装着,她见了家乡的东西肯定开心,叶六也还在治病,到时候就用这篮子装鲜花送给她,她自幼养得金贵,这样野趣的东西见得少,我用这个竹篮再装上些新鲜玩意儿,叶六一定喜欢。”
“说来说去你都有理,不过你一次买这么多,怎么带得上啊?”师远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后问起柳糕怎么处理这些小零碎。
“这个简单啦,你帮我送去渡口拿出挂着蓝绸的船,找一个久洛的,把东西交给他就好,这是我们之前谈好的价钱,不过我没有那么多散钱,多的就当你的跑腿费把。”柳糕直接让津贩帮着将东西送到船上,还提前预支了一小角银子。
津贩今日也是难得碰到这样大方的顾客,不仅将自己的小竹篮全都买下,而且竟然是用银子结算的,那他赚大了,津贩一口应下,抄起地上的竹篮就往柳糕指的方向去了,他自幼就跟着阿耶在江边的摆摊讨生活,辨别客人所说的船只并不难。
柳糕跟师远背着小背篓再往别处逛去,零零散散又购入一些还不算太坏的菜之后,两人也有些意犹未尽地踏上了归途,不过走到一半时。
“呜呜呜呜……”
这会儿太阳差不多已经全都落下了,师远隐隐约约听到哪里传来了一阵哭声,再说一次,师远本来也是不怕鬼的,应该是不怕的,自从经历过苗疆的大虫子之后,师远坚信哪怕师姐再给他讲一晚上鬼怪故事他都可以闭眼睡到天明,但是这个好像有些不一样啊!
“柳娘。”师远用自己最稳定的声音开口了。
“怎么了?”柳糕手里还提着一刀腊肉,卖货的人说用的都是好盐腌制的,还特意给柳糕看了自家吃的盐,确实是唐门给柳糕赊的那种洁白井盐,一旁又有别的旅人找他购买,柳糕这才买下。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哭的声音啊?”师远的声音还是微微有些发颤。
柳糕点头道:“听到了啊。”
“你不怕吗?”师远吸了吸鼻子。
“能哭的左右都是活人,我怕什么。”柳糕说得轻松,实际上是因为师远也能听到她才放下心来,起码是个活人。
对哦,师远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那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啊?她哭得好可怜啊!”
柳糕看了看天色,虽然两人并非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但是今日在白帝城碰到的那些人都隐隐约约让柳糕有种不好的预感,这让她无端想到了这些年来逼得四大商会联合起来砸下重金聘请武林中人帮忙护镖这件事,好像是一个什么寨子的水贼,占山为王,霸占了一方水路打劫,那个寨子好像叫什么十二连环坞?柳糕有些记不清了。
“我总觉得这边不太平,白天见到的那些人你还记得吗?我总觉得这哭声跟什么陷阱似的。”柳糕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不过你要实在不放心的话我们悄悄过去,先看一眼,若是没有异常,我们再问问情况。”柳糕随后还是给出了自己的解法,毕竟对一个哭泣的人视而不见这件事,柳糕还是有些做不到。
“嗯!我们过去吧!”师远重重点头。
柳糕将手里的东西丢入小背篓中装好,师远掏出之前买的一些细麻绳将两人背篓里的东西都固定好,随后两个人运起轻功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飞了过去,这一片山势险峻,两人只要落得高一些就不怕被看见,索性这会儿天光已经快消失了,两人凭借习武多年的优秀夜视力在山壁上借力,没多大会儿功夫就找到了哭声的来源。
一个寻常渔家打扮的少女正在面对着一处山壁哭泣,师远盯着那少女,柳糕则去了一旁摸排,看看有没有陷阱埋伏之类的。
柳糕绕了一圈,确定没有埋伏才落回到师远身旁,“怎么样?”柳糕问道。
“不像是身负武功的样子,就是一个普通人,你那儿要是没什么意外咱俩就下去看看?”师远对柳糕说道。
“不急,她既然是女子,你出面肯定多有不便,待会儿你帮我望风,我出言问问她。”柳糕思考一下后还是决定由自己出面才方便点,毕竟一个少女这样哭泣,多半就是有什么伤心事,若是涉及到那些情情爱爱的那师远是问不出来的。
师远便听话地去望风,柳糕四下望了望之后才纵身跳下去,轻盈的落在少女身后,见少女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的到来,于是柳糕轻声咳嗽两声,这才将少女惊动,“你,你是谁啊?”少女连忙站起身来,将面上的眼泪都擦干净质问柳糕。
“我是一个路过的人,我听见你在这儿哭泣,这眼看都快月上枝头了,你怎么不回家,反而在这儿哭啊?”柳糕急忙安抚少女的情绪。
“我,”少女一听人问这件事便下意识要说出来,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少女这会儿倒像个被激怒的小狗,她明明很想找个人倾诉一二,却又不敢真的让人知道自己的事情。
“嗯,这样吧,既然你不愿意对着我说,那不如你对着那个山壁说,如何?虽然我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但是我知道这地方可能不大太平,你一个女子,半夜走路容易撞到很可怕的人的,你跟山壁说完我便送你回家如何?”柳糕见少女这样,估摸着真是什么心事,于是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她确实是个普通人,自己跟师远既然都走到这里了,也不怕再多有一事将她送回家。
“没想到天下还有你这样不知道我白帝水贼名声的人。”少女擦了擦自己面上的眼泪,“你既然是外地的旅人,那就快快离去吧,你也不过是一个女子,你没办法做成这件事的。”少女看着柳糕这样柔软的态度,不由得也放下了些许防备,反倒是劝起柳糕来。
“实不相瞒,我其实是个江湖中人,自认身手还算不错,你有什么苦恼的地方不如说给我听听,万一我能帮你解决呢?就算是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我说不得也有什么办法呢。”柳糕看自己的态度起了效果,便想着引导少女说出事情的来由。
“真的吗?你是那种武功很高强的大侠吗?昔年蜀中有一位姓唐的大侠,他曾经帮我阿翁击退过水贼救了他老人家的命,你可能像那位唐大侠一般,将这江上的水贼都打杀了去?”少女听到柳糕这样自称,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
柳糕听到少女这样问却是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这个形容和这个年龄,一听就是上一任唐门门主唐简,她何德何能能跟大名鼎鼎的武林盟主唐简门主相提并论,这算越级碰瓷!不过她还是说道:“我当然没有唐大侠那样的身手,不过我这人人缘不错,在江湖上还算有几个朋友,你若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如先说于我听听?”
少女叹了一口气,随后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泪水又落了下来,随后她将面上的眼泪拭去后道:“这位女侠有所不知,我们瞿塘峡前些年被一伙合称叫‘十二连环坞’的水贼和山贼联盟给占了大半山头,那些水贼平日动静也不大,就是会劫掠一些路过的商船,不过也算不得频繁,只是他们占了白帝城做老窝,你白日里若是能碰到一些带兵器的家伙,多半就是这伙贼人,这伙贼人平日也像模像样地做些正经买卖,糊弄过往的权贵和官服,他们寨主是个色中饿鬼,将这附近山上山民的女子都搜罗了去;
一部分活不下去的渔家干脆也投靠了十二连环坞,还帮着他们找那些没被找过的山民,只要是家里有女儿的人家,都被强制画了画像,说是十二连环坞的主人生平好美人,让每月都上贡一批美人图供给那白帝城主人挑选,我的画像上个月被呈了上去,昨日就有人来我家通传,说我被主人选上了,家里本来打算让我出门避祸,谁曾想他们今日一早就欺上门来将我带走。”说到这里少女再次哭泣起来。
“那想来你是因为不想去伺候那山贼,这才逃出家来,躲在这里哭泣?”柳糕接着她的话问道。
“不,不是的,我今日本已经被那伙贼人押着出了门,不想走到一半时,因为我一直在哭,引来了一位少侠,他看着年纪跟你差不多大,他过来搭话,问我是否被劫持,我,我实在太害怕了!”少女又是一声抽泣。
“他见我哭得伤心,便出手打伤那些水贼,救下了我,可是那些水贼叫了附近寨中的同伴来,将那少侠团团围住,少侠为了掩护我逃走,他自己却被那伙水贼打伤,给抓到山寨里去了!”少女抽噎着,断断续续将自己的遭遇说完。
“原来如此,那你今日是在何处被救下的,你将位置告诉我,我替你去看看情况如何?若是我能赶得及,便将那少侠救下。”柳糕听闻此事,连忙追问,那少侠是为了救人才让自己身陷囹圄,她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没有不管的道理,这是一个好人,不该因为救人而折在那伙山贼水匪手中。
“我今日是在木鱼寨山下被救下的,木鱼寨就在我对面这山上,往南走的地方。”少女一听有希望,连忙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那好,我这就去帮你救人,只是你今日既然已经被家中上贡,这会儿回家无疑是羊入虎口,你可还有什么地方能去的?我找个人把你送过去。”柳糕只觉得这少女也是个可怜人,便想着先将她送去一处安全的地方。
少女将面上的眼泪擦了擦道:“有的有的,我姑姑嫁去了江流集中一位镖局的领头家中,她自幼便偏疼我几分,她再过几天便会回江流集,女侠你若是方便,只管将我送去江流集便是,我姑姑家中的仆人自会收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