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糕只觉得自己睡了很沉的一觉,唤醒她的是非常强烈的疼痛,她刚眯了眯眼,还未看清面前是什么人,脑海里铺天盖地而来的钝痛、闷胀让她一把将面前的人都推开,探身出去干呕起来。
“这是怎么了?可是什么风寒疟疾?”柳霆被柳糕的样子吓了一跳,顺手撑着紫衣女子的后背,确认人站稳之后赶紧回到床边问道,这几日正是春夏交接,冷暖的不定的时候,人本就容易生病,前日人还好好的,昨日就发现一睡不醒,今天更是醒了就吐,三哥说粟粟的身体还挺壮实的啊?柳霆试探性问道:“粟粟?你没事儿吧?”
柳霆没等来柳糕的回答,人倒是又晕过去了,察觉不对劲的柳霆连忙将人翻过来一看,“萱儿,你快看看,粟粟又晕过去了!”柳霆这会儿被吓得已经失去了颜色。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把人放在床上,还有,你点完香之后出去!”紫衣女子冷脸呵斥道,柳霆连忙将人重新放回床上,之后跑去隔壁,手忙脚乱地从行李中翻出一只线香,又随便拿了一只果子,将香点上放在桌上之后才轻手轻脚关好门退出去。
紫衣女子先是查探了一番柳糕的脉搏,试了试发现不能撬开柳糕的嘴之后,只能先将柳糕的脑袋偏向一侧,随后从腰间取下针囊摊开,随后起身将窗户也闭紧,“喂!待会儿别让人靠近这间屋子。”紫衣女子朝着门外呵斥了一声。
“好好,萱儿你放心,我一定会守好门窗的!”柳霆稍显激动的心情从门外传来。
蠢货!紫衣女子皱眉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句,随后走回床边,将柳糕的衣衫褪去,紫衣女子调动内力,九枚银针飞快布满柳糕身上的大穴,女子的额间微微渗出薄汗,针囊上长长短短的银针尽数飞出,转而又落在柳糕身上,女子额间的薄汗渐渐凝聚成硕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女子看了看柳糕身上的银针,以离经易道的内力作为引子,慢慢梳理柳糕体内庞杂无序的内力,这个过程太过于漫长,外边守着的柳霆已经蹲在房顶吃了两顿饭,就连一只路过的蚊子都被劈开。
其余的霸刀弟子也帮忙守在外院,不让任何人靠近过来,华灯初上之时,紫衣女子终于走了出来,“萱儿,我侄女怎么样了?”柳霆听到动静就从房顶跳了下来,迫不及待向紫衣女子问道。
“无事,修养几天便好,她父母呢?”紫衣女子拂开面前碍眼的障碍物往前走去。
“她阿耶阿娘在扬州呢,我是她叔叔,同宗同脉的,粟粟可是有什么异样?你只管跟我说,不管是用什么天材地宝,我一定给你弄回来。”柳霆跟块年糕似的,一直跟在紫衣女子身边喋喋不休。
“闭嘴!”紫衣女子看起来是真生气了,面色逐渐难看起来,她停下脚呵斥柳霆,“待会儿你……”还不及说什么,紫衣女子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柳霆那个蠢货怎么在天上飘?
柳霆将突然软下去的紫衣女子拦腰抱起往屋里冲,“大夫!大夫在哪儿!快去喊大夫来!”柳霆边跑便朝着门外喊道。
看见自家师兄跳下屋顶就知道危急解除的霸刀弟子三三两两散开了,唯有门口不放心守着的柳暮听到动静往院内伸头问道:“怎么了师兄?”
“快再去请个大夫来,萱儿同行的是不是有个同门师兄弟?快快去请过来。”柳霆没有回头,只是一脚将自己的房门踹开,将人打横放在床上,又手忙脚乱地翻包裹,试图找出一样能用的药材出来。
“诶诶!我是天工弟子啊!我不是离经弟子,我是修木头的——”一个少年气急败坏的声音传了过来。
“哎呀,你反正是万花谷出来的,不是说什么都会一点点吗?你先给农萱师姐看看。”柳暮才不管那么多,仗着自己大铁劲大,直接将人拖了过来,“再说了,这会儿都宵禁了,这个坊的医士是个高龄老人,他耳背而且最近去乡下养病了,我们也没别人能求了啊!”
满脸无奈的少年就这么被按在了紫衣女子的床前,顶着身后一大一小两只猛兽就这么盯着他,少年的脑后滑过一排冷汗,道:“我先说好,我离经学的很一般的,要是看不出病因你们可不能骂我!”
“你先看看,我这儿还有萱儿曾经做的药,你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柳霆倒是主动将自己收起来的宝贝药丸们都放在少年眼前,让少年看看。
少年只能硬着头皮先给农萱师姐瞧了面色,又学着药王师父的教导问道:“农萱师姐今日吃了什么,怎么晕倒的?晕倒之前都做了什么?”问完之后又将师姐的手理出来,三指搭上脉搏细细查探。
他一边探脉一边在心里哀嚎,说好的农萱师姐不爱带后辈呢?他是万花谷门下僧一行大师门下的天工弟子,主修花间游的,师父僧一行考核了他的天工技巧之后,说他已经到了可以去历练的水平,负责武技考核的弘道部门师兄也点头同意,正巧这个最近离经易道一脉的弟子也有人要外出游历,执礼部的师姐问他要不要一起出游,他想着保护花间弟子保护离经弟子本就是理所应当,所以才点头同意,谁知道一起出游的竟然是农萱师姐!这可是离经弟子里头出了名的霸王花啊。
他前脚跟着农萱师姐出了万花谷,刚到长安的同天,谁曾想就撞上了霸刀山庄的商队,他可是听说过农萱师姐的二三事啊,那个时候他想偷瞄师姐的反应,不曾想却被师姐一眼看破,随后整个人跟鹌鹑一样老实。
两人下榻的坊市正巧也是那队霸刀弟子落脚的地方,少年也是初出江湖,对传说中能打造神兵利器的霸刀山庄除了好奇就是有些神往,毕竟作为一个花间弟子,想要一只合适的笔很正常吧!少年望向柳霆的眼睛里全是对武器的追求。
不过随后几日,柳霆跟自家师姐之间的糟心氛围也是让少年见识到了,为什么隔壁来看病的太虚弟子都说“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虽然说完就被带队来的师姐狠狠敲了脑袋,但是现在看来,如果他将来想去霸刀打武器,想从柳霆侠士这里走后门就别想了。
少年愁眉苦脸地摸着师姐的脉象,有点像数脉,怎么摸着也很像虚脉,这跳得跟浮脉也很像啊?药王师父在上,请保佑弟子能摸出脉象吧!少年又哀嚎。
“怎么样?摸出来了吗?”柳暮看着一脸严肃的少年问道。
“别急,小声点!”柳霆拦住了师妹的问话,反倒是一脸严肃地对师妹说道。
“哦哦!”柳暮连忙遮住了自己的嘴巴。
“嗯,有点像是损耗过度。”少年不确定地说道。
“那你看看这些药都能用吗?”柳霆连忙将桌上一堆瓶瓶罐罐往前推了推,里面的药都是两人闹矛盾之前农萱给他配的,他这半年来也没舍得吃,受伤了也硬扛着,不过之前不小心洒了一点水进药箱,药丸和膏粉都装瓶了倒是没什么大碍,但是外头贴着的标签却是看不清了,所以也只能推给少年让他看着用。
少年只能一个个拔开塞子辨认过去,最后总算找到了一瓶药效还未消散的万灵丹,赶紧给师姐塞入口中,不多时,榻上的农萱就醒了过来。
“师姐,你还记得我是谁不?”少年将脑袋凑上去问道。
“师远,将你的狗头挪开。”面色还有些苍白的农萱一巴掌将面前的师弟推了出去,被叫做师远的少年一脸悻悻地退下。
随后只觉面上有风拂过,床边瞬间多了很大一只,牵着农萱的手道:“萱儿,你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农萱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柳霆非常有眼色地在农萱撑腰半坐起来时手快塞去一只枕头垫在腰后,农萱下意识用手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随后神色微不可查得僵硬了一下,才开口道:“今日那个娘子,是你家什么人?”
柳霆一听哪有不回答的,哒哒哒说了一堆,就差把柳糕小时候坑过几个人都详细说一遍,最后还是农萱开始揉太阳穴的时候才意犹未尽地闭了嘴。
“你那个侄女的病很奇怪,她的头脑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但是又像是风寒高热,待会儿你让人进去探探温度,若是不再发热就是脑子终于转过来了,若是还在高热,我就给你开一张方子,明日开了坊市你就去药铺抓药,今晚就先派人守着她,用冷水毛巾先给她敷上,她现在体内的内力基本上全乱了,我大致帮她梳理了一下内力走向,她的内力非常之浑厚,就像是,”农萱组织了一下形容词,“一口气吃了很多纳元丹一样,幸而她的内力储量在我之下,若是再多一些,怕是我也只有去信请裴元师兄出手了。”农萱皱眉说了柳糕的基本情况。
“好好,那你呢?你有没有事?”柳霆一脸紧张地问道。
“我没事,你出去吧,带着他们俩一块儿出去。”农萱合上了眼睛,对柳霆说道。
“可……”柳暮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柳霆带着和师远一块儿出门去了。
农萱听到房门被关上的声音后才重新睁开了眼睛,满眼都是复杂的神色,随后一个轻轻地叹息从唇间溢出,农萱将腰后的枕头挪开,重新躺了下去。
柳糕的意识再次清明,只觉得自己好像是练武过度,又像是爬了一整天山一样,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抽痛,经脉更像是被强行灌入了大量内力一般,每一寸经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柳糕下意识催动了藏在魂魄中的修鬼诀,忍着浑身的抽痛,柳糕一遍一遍运转着法诀,不行,越修炼只会让经脉越涨,再这么吃下去,自己早晚会被撑爆,柳糕身上的汗珠已经开始隐隐带了几分红色。
既然灵力可以转化为内力,那内力为什么不能转化为灵力!柳糕感受着体内多到几乎可以说是爆炸的内力,企图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逆转将多余的内力都转化为质量更高的灵力,不过几经尝试还是以失败告终。
柳糕不知不觉想起了自己的记忆,自己在大唐不过一夜,这就是在大宋的小二十年,绯素说自己的记忆能够被压缩成一点点,然后慢慢释放出来,那内力呢?内力是不是也一样?柳糕转换了思路,竟然不能将内力强行逆转为灵力,那就将它收缩,洗去杂质之后再压入经脉不也一样?
说干就干,柳糕当即就沉下心神,一点点将那些内力按照自己能感受到的痕迹,一点点贴着经脉内壁压缩而去,就像是再次给自己用内力捏出新的经脉一样。
有人进来了,探了探柳糕的额头,跟身边人说了些什么,又有另一人上来摸了一下,奇怪,怎么一下热一下不热的?柳暮一时有些摸不到头脑,只能又喊了两个师姐过来帮着轮流守夜,摸着热就给柳糕捏一块凉水帕子搭上去,不热就撤下来。
就这么折腾了一夜,柳糕床边守着的柳暮也难得打了个呵欠,其余两个师姐都回屋歇息去了,她们今日还有值守的差事在身上,今日本轮到她歇息,那就勉强在粟粟屋里凑活一下吧,柳暮摸了摸柳糕的脑袋,又守了一会儿,发现确实没有异常的体温变化之后才在外间找了张小榻和衣睡去。
柳糕跟自己的内力搏斗一夜,日光洒入床头,柳糕总算睁开了眼睛,不过她总感觉自己身上有一股血腥味,爬起来嗅了半天,好像是从自己身上传来的?柳糕有些不确定。
柳糕才站起身就看到了不远处小榻上睡着的师姐,之前应该是师姐在照顾自己吧,柳糕想着还是不要打扰师姐睡觉的好,于是轻手轻脚从窗户出去,找到了一个巡夜的师姐,她正巧也要去洗浴歇息,于是招呼柳糕一道。
柳糕装模作样从空间里翻出一套衣裳,跟师姐去了浴堂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只是她的洗澡水换了几次都透出了淡淡的红色,一旁的师姐看着一桶桶带着铁锈气味的废水神色怪异,半晌之后还是悄悄拉着柳糕问道:“粟粟,你是不是来月水了?”
柳糕想了想,道:“没有啊。”
师姐忧心道:“那可是哪里受了伤?我怎么看你水盆里一直有血丝呢?”
柳糕悄悄拉开衣裳看了看自己,没受伤啊。师姐也帮着看了一眼,确认没伤到才作罢,两人带着脏衣服出了浴堂,柳糕回到屋内之后,好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忙去翻自己的衣物,霸刀的弟子服颜色偏深,但是她怎么觉得衣物颜色比之前还要深上几分?柳糕将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差点没被一股铁锈味冲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