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郭靖带着心事和黄蓉一起去了华山，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来，先前跟欧阳锋缠斗的一个多月让他身心俱疲，黄蓉的归来让他欣喜，但是同时对于战争的目的和武功的作用却让他迷茫，原来大汗想的不是灭了金国报仇，而是想着打下目之所及所有的地方，练武不过是斗勇争气之举，那他这一生，到底为何奔波，为何活着呢？

这年的华山论剑之后，黄药师将李萍等人搬家的消息告诉了郭靖，郭靖本打算带着黄蓉一道转去舟山回家看看，谁知半路接到了拖雷和华筝联手发来的信件，国家军情大事，不容耽搁，二人只能让小红马载着急速赶往襄阳。

待到一切尘埃落地后，郭靖才跟黄蓉一道回了舟山，按照黄药师给的地址，郭靖带着黄蓉在巷道中弯来折去，却始终走不到头，明明才一丈多高的院墙，抬头就能看到不远处的屋舍，可是他们已经在这小巷里转了半个时辰了。

“靖哥哥，我观这里似乎是做了什么机关阵图一般，你等一等我。”黄蓉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铜牌，心中有了几分猜测，让郭靖在原地等待，她则是跃到墙上，查看起地势来。

一刻钟后，黄蓉便跳了回来，郭靖迎上去，他还未来记得开口问，就听黄蓉道：“靖哥哥，我找到路了。”黄蓉欢喜道：“这阵法应当是出自我爹爹的手笔，跟桃花岛的有几分相似，你跟着我走，千万别落下了。”

“嗯！”郭靖点点头，任由黄蓉将他带着往阵法深处走去，两人在院墙上跳跃的身影也被正在二楼做衣裳的人捕捉到了。

“又是哪家的儿郎淘气，这次竟然敢跳上墙头，回头摔了可怎么办。”李萍将手中的针线篓，转头朝着楼下正在择菜的思燕喊了一声：“思燕，又有人进来了，待会儿让念慈带着人去将人接出来，免得在里头过夜了他们家里人担心。”

现在的郭家别院已经是舟山一景了，柳糕刚走没两天，归云庄那群没了工作的小伙子就在陆冠英的指点下来了此处投奔，由于彼时那些防御工事的修建还没有完成，黄药师来舟山采买东西的时候也帮着改了改计划，将郭家的几个大院子都分隔开，柳糕买的地够大，所以阵法就不用像是桃花岛上那样，用植物遮人眼，干脆就修院墙，也不用太高，按照计划的去修就能搞完，院墙胜在成型够快。

现在别院上住的人也不算太多，算上那些后来的护卫，也就二十三个人，每日的采买都是由指定的摊贩将东西送到院墙入口的一处围栏上，里面的护卫会定时打扫庭院调整机关，顺手就能帮忙把菜一起带走。

这些院墙从建成之后就没缺过来探险的拜访者，李萍只当是哪家的大孩子也来捣乱，在花绢让自己快下楼时还带着几分茫然，直到看见阔别自己两年的孩子站在眼前，李萍先是愣了片刻，这才抬脚靠近两人，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

她拉着郭靖和一边的黄蓉道：“回来就好，前些日子亲家出门去了，也没说多久回来，栀栀和傻姑现在都在家里待着，晚上我让厨房做些你们爱吃的，今晚咱们一块儿聚一聚。”

郭靖却是疑惑道：“娘，怎么不见姐姐？”

“先不说这个，晚上娘再讲给你听。”李萍向来是个敞亮人，现在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索性先略过这个问题。

天色渐晚，别院早早就点上了烛火，偏厅里的大桌只坐了几个人，他们将近些年来的遭遇挑了些说出来，以免让家中人忧心，话题的重心渐渐绕回到了柳糕身上，郭靖问道：“娘，姐姐到底去哪儿了？”

“你姐姐她回家去了。”李萍斟酌再三之后，还是选择了一个听上去最合理的答案，柳糕走之前也是这么说的，那她就这么回答。

郭靖虽然没明白过来，但是他还是选择了不再追问。

席间，负责看孩子的花绢将哭闹不止的幼儿带了过来，黄蓉看着那娃娃道：“穆姐姐，他是谁？”

穆念慈先是叹了一口气，随后才道：“他是康哥和我的孩子。”

黄蓉惊讶问道：“杨康？”

穆念慈点头，黄蓉不知道该怎么说，转而问起了孩子的名字，穆念慈踌躇半天才道：“还没起名字呢，之前本来是想等孩儿出生之后找姐姐取一个，但是姐姐走得急，我都还没来得及告别，宝儿的名字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不如大哥你帮宝儿取一个名字吧。”穆念慈将手中白白胖胖的娃娃递给郭靖道。

郭靖将这压手的娃娃接过来，思及杨康做的那些违背良心，卖国背义之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我与他父亲义结金兰，只可惜没有好下场，我未尽朋友之义，实为生平恨事，但盼这孩子长大之后有过必改，力行仁义。①不如就叫杨过，字改之，妹子觉得如何？”

穆念慈也想起了杨康做的畜生事，眸色又是一阵黯然，只是真心实意道：“好，谢谢大哥，过儿长大之后，定然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我决不让他成为跟他爹一样的人。”

黄蓉看着郭靖怀中傻笑的胖小子，心中却有几分不安，当年杨康虽然死于欧阳锋之手，但是她确实在其中推了一把，若是这小子长大之后是个记仇的，定然会来寻自己的麻烦，但是对孩子下手，靖哥哥定然不会同意，他除了是杨康的孩子，也是穆姐姐的孩子，希望他不会是杨康那般背信弃义之人吧。黄蓉在心中暗自祈祷道。

当年年末，郭靖和黄蓉在舟山举行了极为盛大的婚礼，主婚人是黄药师，高堂是李萍，邀请了丐帮诸位长老，陆乘风和程珈瑶夫妻两个代归云庄送上贺礼，洪七公是媒人，就连周伯通都难得露了一回脸，全真七子中跟郭杨两家牵扯深些的马珏道长、丘处机道长、王处一道长也来了，不便出门的谭处端道长也托师兄送来了贺礼。

小两口婚后先在舟山的别院中住了一段时间，黄蓉说想家，郭靖就顶着老丈人的白眼硬是带着黄蓉在桃花岛上住了半年多，黄药师实在不想掺合小两口的生活，索性带着栀栀出去游历了，傻姑被压着练了两年的武功，现在勉强能自保，她嫌黄药师管得多，三天两头自己偷偷从桃花岛划船回舟山找李萍住着，所以这次黄药师也只是让她自己别乱跑就走了。

次年黄蓉就有了身孕，郭靖在收拾家中时，无意中翻出一个枕头，看着这异常华丽的款式，郭靖难得挠了挠头，对黄蓉道：“蓉儿，你方才说瓷枕垫着腰后有点硬，这个你看看合不合适？”说着将手中的冰蓝色的软枕递给黄蓉。

黄蓉接过一看，这不是之前娘说姐姐留给他们的新婚贺礼吗？这枕头的颜色染得极好，现在市面上哪儿有这等清透的料子，上边还用金线绣了花，“黄粱一梦？”黄蓉看着枕头上的图案出声道。

“什么？”郭靖虽然也是被辛大爷教中原的学识长大的，但是很多东西他都听不懂，尤其是一些用典，郭靖的印象非常模糊，只能好奇问黄蓉看到了什么。

黄蓉拉着郭靖到外边晒太阳，顺道把枕头也带出去晒一晒，两人坐在院中，郭靖聚精会神地听着黄蓉讲解黄粱一梦的典故。

“这么说来，姐姐也是一片好心，我小时候做了噩梦又不敢说出来的时候，姐姐就像是知道我心里想了什么一样，会在白日特意帮我跟先生告假，在太阳晒得最大的时候躲在屋中睡上片刻，姐姐说太阳驱邪，在日光下能睡着说明是有邪魔近身了。”郭靖听完之后倒是讲起了自己小时候的趣事。

夫妻两个笑笑闹闹，太阳刚有西斜的苗头郭靖便将枕头收回去替换了榻上原本的瓷枕，这几日岛上的潮气倒是减退了几分，夜间的海风有些意外的凉意，两人敞开门窗沉沉睡去。

“醒醒！你没事吧！”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郭靖茫然睁开眼睛，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这会儿竟然连发声的力气都没有。

“良，快来帮忙搭把手，他应当是磕到脑袋了，再不救怕是小命难保。”女子焦急的声音传来，似乎有什么人将他背在背上，随着一阵颠簸，郭靖再次失去意识。

再睁眼的时候，郭靖看着头顶的石头发呆，自己这是在哪里？

好像是听到了他心中所想一般，一个颇为壮硕的男子从洞外走进来，看着醒来的郭靖道：“你醒了？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儿？怎么会晕倒在稻香村外？”

郭靖茫然摇头道：“我……我叫郭靖，我家在草原，不对，牛家村？桃花岛？我不记得了。”郭靖撑着身体爬起来，他发现自己的视角有些低，在这样的男子面前，在他的印象里好像要更高一些才对啊？

郭靖从石床上爬下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先跌坐在了地上，他看着自己的胳膊腿，有些迟疑道：“我，我怎么这么小？”

王大石听后一愣，才道：“你看着也不过是七八岁的样子，本来也没多高，快起来，地上凉，待会儿紫晴丫头看着就不好了，她为了你的伤势特意去外边采了不少草药，你再坐地上着了凉，她一准对我没好话。”王大石赶紧伸手将人扶起来。

郭靖顺从地在王大石的帮助下站稳，“你既然醒了就出去见见大家吧，就连小月儿都在帮着你熬药，待会儿我介绍村里人给你认识。”王大石牵着郭靖的小臂往外走，郭靖也不推让，只顺从地跟着一道从这石头洞穴中走了出去，外边的阳光稍微有些刺眼，郭靖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待到适应了光线之后，村里一个头上扎着俩小髻的孩童穿着肚兜从面前跑过，嘴里还说着：“莫雨哥哥来抓我呀！”

“毛毛等等，别撞到人。”一个看着有几分清冷气质的大孩子也跟着跑了过去。

前方穿着蓝衫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在确认些什么，“陈大夫，之前良和紫晴丫头救回来的人醒了，你快给看看。”王大石招呼道。

中年男子抬起头来，王大石将郭靖推到他面前，郭靖有些无所适从，他自幼身体极好，不过每年倒春寒会有些咳嗽，但是武功练上去之后，他已经很久都没体会过这种会被人来回推搡的感受了。

陈商让郭靖坐在一旁的树桩上，抬起手腕细细把脉，又让郭靖伸舌头，又是来回敲了面色之后才道：“他身体底子好，只是血流失得有些多，亏了气血，幸而紫晴的凝血散上得及时，后面多吃饭，好生养着，没什么大问题。”

凝血散？郭靖听到熟悉的药名心头一动，只是再细想却又想不起来了，之后村中的王婆婆也来看过郭靖，眼见怎么问都问不出这孩子的过往，看着孩子纯良的眼神，又明里暗里试探了几次之后才确认，这孩子是真的失忆了，而且一点武功都不会，随后也向村长隐秘汇报。

郭靖就这么在稻香村中住了下来，村里的生活很朴实，也很单调，郭靖时常会想自己到底是谁，从哪里来，还有没有家人。

他又在发呆的时候，被毛毛吓了一跳，“郭靖哥哥，你在想什么呀？”毛毛举着手上的草人娃娃向郭靖问道。

郭靖一见是毛毛，也跟着放松了警惕，道：“我没想什么，你怎么一个人来了？莫雨呢？待会儿估计要落雨了，你去跟莫雨说记得帮王婆婆将菜干都收回家。”郭靖摸了摸毛毛的头说道。

“好，雨哥的衣裳刚才打湿了，他回家去换衣裳了，哎呀，小月儿和紫晴姐姐的药！”毛毛回答了郭靖的问题，郭靖的话让他立刻往回跑：“郭靖哥哥，我先去找姐姐他们，待会儿再来找你玩儿。”

郭靖挥了挥手，他这些日子做了些什么都被村长看在眼中，没过几日，村长便将正在跟着大海师父练拳的郭靖喊走，道：“靖儿，你是个好孩子，不过我看你总是心事重重，村中最近有人来收货，你可想跟梁师农伯伯一道出去看看？”

郭靖茫然道：“村长，去哪里看？”

村长摸着郭靖的脑袋道：“去你来时的地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