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糕让花绢和另一人烧了一大锅热水,将姑娘按在大木盆里洗了个干干净净,一开始那姑娘还有些抗拒,挣扎的力气之大让小绢三个成年女子都按不住,柳糕自持现在用的是男子身份,不好往屋里走,便去请了李萍过来,说是捡到了一个姑娘,让她帮忙照看一番。
花绢是几个人里唯一一个年龄大,也沉稳的人,看着就很是靠谱,之前也问过,说是原先是在娘子房里跟着管家婆婆学习管事理账的,所以柳糕干脆让花绢先管着这些人,之后再看看要不要调整,连带着还取了一些金银放在花绢那处,做日常采买用。
水换了三轮,终于见着清水了,那姑娘一看到李萍倒是也安分了几分,还带着几分好似认识一般的亲昵,姑娘的衣服是三个女仆各自找了自己的衣裳给穿上的,将头发梳好,看着跟寻常人家的女子也没什么两样,李萍也不嫌弃那姑娘,将人洗干净之后就带出去吃饭。
柳糕早就捧着碗吃的香喷喷,傻姑娘直愣愣看着柳糕,也学着柳糕的样子往嘴里扒拉饭,李萍喝了一大口甜汤后道:“柳娘,这孩子你是从哪儿找来的?”
柳糕夹了一筷子炒鸡蛋道:“我也不知道她哪儿来的,上午栀栀帮我送了寒瓜来,我正吃呢,一抬头就看到她趴在墙上看我。”
“等散了暑气我将她带出去问问,应当也是村里头的,只是不知道是哪家走丢的。”李萍又给刨白饭的姑娘夹了一筷子菜,她抬起头,冲着李萍直笑,笑容里还带着几分傻气。
“她看着可真傻。”绯素站在桌上光明正大说坏话。
“你……”话还没说完,柳糕就想起在场还有外人,便将自己口中的话咽了回去,自己偶然跟绯素说话的时候被几个仆役撞见了,她们还以为自己有什么怪病,成日对着一只咕咕叫的鸟儿说话,看着自己的眼神都带有几分怜悯。
等太阳斜一些,李萍就牵着姑娘出去转悠,柳糕则是让仆役不要到自己院中走动,她要歇息一会儿,这日子还是过的太堕落了,柳糕穿着薄衫趴在凉席上想道,在家中都没有这般潇洒,再等两天,一定加量将没做的功课都练回去!这些日子柳糕早上起不来,练刀的功课只有下午的那份正常练着,等她磨蹭够了就每日加量,将功课都补完。
这日晚上,李萍牵着那姑娘走了回来,柳糕疑惑问道:“婶子,不是说将她送回家去吗?怎么又带回来了?可是她家中出了什么事?”
李萍让人给姑娘也摆了碗筷,才道:“是啊,她爹已经没了,说起来她爹还是我家的旧相识呢。”李萍摸了摸姑娘的脑袋,姑娘看向李萍咧嘴一笑。
“嗯?怎么回事?”柳糕诧异问道。
“唉,她爹原本是村里酒铺的老板,姓曲,但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曲老板就不见人了,店里的伙计说曲老板让他休息几天,之后就一直没见着开门,都说可能是不想带傻姑了,所以干脆把这个女儿扔下,自己一个人走了,但是之前曲老板很疼傻姑的,傻姑本来好好的,也是有天,人一下就疯疯癫癫的,说什么打老虎给爹,对穿着官兵衣服的人又抓又打,她还小的时候自然有村里的人护着,左邻右舍都会给口饭吃,现在大了,成日拿着根烧火棍到处打,又没人能管的住她,说是有好些日子没见着她了,没想到突然跑到咱们家里来了。”李萍夹了一块鸡肉给傻姑。
傻姑啃得满嘴油光,才穿了半天的衣裳落了好几个明显的油点,柳糕只道:“花绢,明日你取些银钱去买几匹布,给大家再裁一身衣裳,给这……她叫啥啊婶子?”
“傻姑,姓曲。”李萍抬头道。
“曲姑娘,给她也弄几身抗造的,也不知道睡觉老不老实,我记得好像你们那边还有几间空房是吧?”柳糕指着傻姑道。
“公子,我们现下三人住一间房,空房子还多,可是要给曲姑娘打扫一间出来?”花绢遥遥问了一声。
“啊对,就你们旁边的屋子,打扫出来,让她在那儿休息就成。”柳糕点头。
花绢得了回答就低下头去接着吃饭了,柳糕的规矩松,每餐饭食只要将菜上齐,他们这些仆役也能吃上饭,不用跟以前的主家似得,伺候完了才能吃,而且桌子就摆在饭厅的小门附近,跟厨房离得近,端菜过来都不用多走几步。
傻姑先是老实在家里待了几天,然后又跑不见人了,柳糕带着家里的人找了半晌,回家之后才发现她已经坐在桌前等饭吃了,反复几次,柳糕也不在深究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反正定期给她搓上一遍,每天食水灌饱,乐意去哪儿玩儿就去吧,终归这人是锁不住的。
李萍最近倒是经常在城里转转走走,她在草原上待了这么多年,难得能逛逛街,起先是天天跟着柳糕去买东西,就养成了时不时逛一逛的习惯,只是之前柳糕经常去买糖的铺子,不然就是布庄和粮庄,李萍自己逛就不乐意去了,每次一去就得花一大笔钱,李萍对自己在草原这么多年到底赚了多少钱根本就没数,还是乐意去看看一些亲民的小店。
“李大姐?”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
“唉哟!韩师父!”李萍转头就看到了韩小莹和张阿生,连忙走过去,开口问道:“柯大师父他们没有跟着一道来?”话刚问出口李萍就觉得自己这话问的有毛病,“不是不是,我是说啊,难得没见你们走在一块儿,之前你们不是说在嘉兴醉仙楼那里有什么要事吗?可办妥了?靖儿怎么不见跟你们一道?”
“不急,李大姐,我们……”说着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张阿生主动站出来道:“我们是来送两个人回乡的。”
“送人回乡?是谁?莫不是……”李萍的脸白了几分,整个人仿佛要晕过去,韩小莹赶忙上前扶住,“哎呀,五哥,你说话说明白,李大姐,不是靖儿,不是靖儿!”
韩小莹赶忙将人扶到路边坐着,向店家买了一碗凉水,又是掐人中又是泼凉水,弄了好半天李萍才缓过气来。
“韩师父,你们寻常定然是不会送人回乡的,这次你们是送谁回来的?”李萍抓着韩小莹的手问道。
“是杨英雄夫妻二人。”韩小莹柔声说道。
“杨英雄?可是杨铁心杨兄弟和包惜弱包妹子?”李萍追问道。
“嗯。”韩小莹轻轻点头。
“他们当年,竟然没死啊?”李萍有些不自觉地发呆,不知又是想到了什么,韩小莹只觉得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将李萍扶起来道:“我们人聚齐之后再说吧,李大姐,你如今可有什么落脚的地方?”
“有,你们先随我来。”李萍点头,转头带着韩小莹夫妻二人回了牛家村,这里本就离城中不远,不过多走两走两刻钟的功夫便能到了。
韩小莹看着面前这高门大户也颇有几分惊异,但是还是示意张阿生去叫大哥他们先过来,他们也是今日刚到的临安,还没来得及投宿,只他们二人想单独说两句话,这才走在大哥他们前头,本意是打算为几人定下客栈的,没想到还能碰上李大姐。
“嗯?是韩师父?”在前院练刀的柳糕听到动静后停了下来,栀栀帮忙给柳糕递来一张沾着凉水的帕子擦汗,柳糕走到院门前一看就乐了,竟然是故人。
“你是?”韩小莹听着声音倒是耳熟,但是看过去怎么是个半大小子?自己认识这人?
“嘿嘿,是我呀。”柳糕猛凑上去,指了指自己的衣物道:“这边不知为何对女子是否抛头露面好像看的特别严重,我就只能自己想了个法子。”
绯素也在这时飞了出来,落在柳糕的肩膀上,看着那只眼熟的鸟儿,韩小莹这才认出柳糕来,“这处是你置办的宅子?怎么在住处也打扮成这样?”柳糕没有着急回答,先招待人往里走,再高声喊了看门的阿洛,交代待会儿有客人会来,让人去把客房都打扫出来,再去采买多多的瓜果菜肉,好酒也多多备上一些,让厨娘看看忙不忙的过来,忙不过来就去临安城里的酒楼喊几个厨子和二厨,晚上宴客。
阿洛说了声好,就去通知在做事的其他人,六个人就在这不大的小院里头忙了起来。
柳糕领着韩小莹到了宴客厅,“栀栀,去问问花绢还有没有冰好的寒瓜,切一个来,留一半给你俩吃,让花绢上糖水,待会儿客人都来了再上茶水,上来之后就先别让人上前厅来,在院外候着就是。”
“好的,娘……公子。”栀栀话说道一半就意识到自己喊错了,连忙捂着嘴巴跑走,柳糕也没点她,这会儿不是说这事的时候。
待到东西都端上来,花绢才拉着栀栀一道退下,确定左右没人了才跟栀栀搬了凳子靠墙坐下躲阴,一大一小都捧着面前的寒瓜吃得满足。
会客厅内
“总之就是这样,我面皮算不得多柔和,个头又高,所以才扮了男子出面跑通租借的手续,不过这片地方本来就是郭伯伯和杨伯伯的,他们的孩子不出面就那不了,出面就会被捉住,当年的通缉令可都是祸及家人的,我对外宣称是从北边来的‘归正人’,村里那些都没说什么,这才带着婶子在这里安心住了几天。”柳糕说的口干舌燥,这才将自己一行人为什么没有住在城里而是住在牛家村说明白。
只能说幸好柳糕的本体尚在青春期,正是长相锐利的时候,再加上胸口还没有开始发育,所以她扮成男子也鲜少有人怀疑,柳糕拿出一空茶杯,给绯素也倒了些带绿豆的糖水,让绯素自己喝去。
“韩师父,你们在嘉兴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柳糕端起糖水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婶子,今天的糖浅些,你快尝尝。”
李萍也不多插嘴二人的谈话,她知道柳糕的口舌比她机灵许多,由柳糕出面询问比她询问来的要好一些,所以只管喝着绿豆糖水下下火。
韩小莹也有多年没吃到宋国的东西了,这么一口下去还有些恍惚,听到柳糕的问题后,仔细理了理思绪才从头说起。
原来他们几人入关便撞上了心怀不轨之人要夺郭靖的宝马,柯镇恶岂能纵着她们逍遥?让郭靖现行出发,他们去收拾那些人,谁知那几个女子被打伤后便说什么是白驼山庄的人,趁着众人没反应过来时就逃掉了。
他们好不容易找到靖儿的行踪,却见靖儿在金国的一处王府中身陷囹圄,不知道靖儿到底是从哪儿招惹了那般多的高手,梅超风竟然也在其中,马珏道长不甚中了对面的毒针,他们联手将众人打退,只是在他们到来之前,郭靖和马珏道长带着杨铁心夫妇撤退,没想到还是落入金兵包围,杨铁心自认是自己的过错,是他还得众人陷入危险之中,一个没想开,便自尽了。
“那包妹子又是怎么回事?”一旁的李萍终于没忍住开口问道。
“包夫人一见杨英雄自戕,便也跟着……”后边的话没有说完,但是在场众人都懂得那未尽之语,李萍也难过起来,他们两家是过命的交情,丈夫当年更是为了掩护几人才会被段天德那狗贼捉住,如今再听故人消息,却是他们双双去世的惨案。
“那杨家的孩儿呢?当年丘道长带信过来,说包妹子诞下一子,那个孩子现在何处?”李萍随即想起来杨康,当年两家的孩子还未出生便订好了姓名,如今故人去了,故人之后又在何处?
“唉,杨家的孩子……”韩小莹说起这个也有些难以启齿,虽然这次跟丘处机的比试确实是他们六怪赢了,但是看着好端端的孩子竟然变成金人的走狗也还是有几分惋惜,“杨家的孩子被金国六王爷完颜洪烈养大,现在唤作‘完颜康’,他……不是个好的。”韩小莹说的有几分委婉,一旁的柳糕听明白了,李萍却有些迷糊。
“她好像在转移话题。”绯素这会儿精神可好了,完全睡不着,在桌子上当个安静的摆件,反正柳糕这会儿也说不了话,所以绯素就凑在柳糕耳边念叨,柳糕不回答,只是伸手将绯素的小嘴巴捏住,这么明显的事情她现在不用提示也能看出来。
还不等李萍接着问那孩子的情况,韩小莹便主动说起了另一件事,“李大姐,你还不知道,杨英雄生前有一养女,那女子生的端庄贤惠,有一手好武艺,身子也硬朗,杨英雄过世之前想拜托靖儿帮他照顾这女孩,意思是再续两家的婚约,你看如何?”
李萍瞬间就被郭靖的事情转移了注意力,问道:“杨家兄弟竟然还有个养女?她有多大了?可跟着一道回来了?待会儿不如让我先见见?”
韩小莹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便传来通报的声音:“公子,客人到了!”
柳糕连忙去请人进来,只见乌泱泱来了好大一群人,不止剩下的六怪,竟然还有马珏、王处一、丘处机三位道长,还有一位风华正茂的女子,柳糕连忙叫阿洛喊来院里剩下的人去搬来桌椅给客人安置。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众人才落座其间,柳糕打量着队伍里的那个年轻女子,甚是温柔娴静,骨架粗壮,当是个练外家功夫的,对面的穆念慈见自己被一个年轻公子正眼盯着打量,也害羞地低下头去。
“小子!不得无礼!”对面那个满脸严肃的道长开口训斥柳糕,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虽然看着年龄不大,但是行为实在是冒犯。
“长春真人误会了,这是李大姐家的亲人,柳姑娘,也是靖儿的姐姐,并不是什么陌生男子,既然两家要结亲的话,不妨都先认识一下。”朱聪连忙打圆场,若是不小心动起手来,这好端端的屋子怕不是得被两人拆了去。
“见过几位道长。”柳糕拱手,“还有这位杨姑娘。”
“我不姓杨,我姓穆。”穆念慈连忙出声提醒道,她本来是有家人也有名字的,现在心里装着一个人,更不会随着养父的姓氏更改。
“穆姑娘,初次见面,幸会。”柳糕连忙道歉,她肩膀上的绯素这会儿也嘀嘀咕咕地开口道:“这小姑娘性格好啊。”
“李大姐,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杨英雄的养女,唤作穆念慈,杨英雄临终前就是希望两家能够完婚,由靖儿照顾穆姑娘。”韩小莹为二人引见。
“她跟靖儿见过吗?”李萍想了想还是想先问问两个孩子自己是怎么想的。
穆念慈一听,默默点头,“我是见过郭大哥的,他人很好。”穆念慈开口说道。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姑娘?”李萍跟郭啸天当年也不是别人介绍认识的,郭啸天跟杨铁心两个都是山东人,在家乡得罪了一方小官才不得已逃了出来,当年是李萍救了郭啸天,两人这才结缘,所以李萍想问问穆念慈是什么看法。
“我……我已有心上人。”穆念慈轻声说道,那声音小的别人几乎听不到,“郭大哥很好,但是我是拿他当哥哥看待的,我并不想嫁给他,之前义父为我比武招亲设下擂台,已经有人赢了我,我想嫁给他。”在场人中,少少的几位女性都对穆念慈投来温和的目光,这才让穆念慈敢于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
“那靖儿是怎么想的?铁木真大汗还为他订下了与华筝公主的婚约,他要应下哪一边?”李萍转头问起了柯镇恶。
“哼,婚姻大事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由得他怎么想?李大姐,你也不用太过于娇惯靖儿。”韩宝驹率先开口,他是赞同这门婚事的,穆念慈比之草原的华筝更柔和,比之郭靖身边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妖女更娴熟,谁还能比穆念慈更好?
“关于靖儿的婚事我早早便告诉他了,他想娶哪个就娶哪个,不想娶便不娶,这事我也只听靖儿的。”李萍说起自己跟郭靖曾经谈过的事情,娶妻哪儿能都听长辈的?难不成有一方不愿意还要纠缠下去?
“至于这位穆姑娘,你若是也不想嫁给靖儿,我便将你也当我的女儿,你想嫁给什么人只管同靖儿一般,带来我看看便是,我会给你出一份厚厚的嫁妆,保证你能风光大嫁。”李萍跟穆念慈说道,既然是杨兄弟的遗孤,那也就是她郭家的孩子,自然要好生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