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翎觉得要是宁望凛真的有蛇尾巴的话,这一路上绝对全程挂在自己身上。
这次不需要089带路,也没有什么误导五感的装置,两人穿过已经空空如也的玻璃牢房顺利来到没有任何加密的大门前。
“要见家长了,宁指挥官紧张吗?”
司翎笑着问宁望凛,却没发现自己的声音略微有些发颤。
刚说完,他不自觉攥紧的拳头就被轻轻分开,被另一只手牢牢牵住。
“紧张,所以首领大人一会儿记得帮我多说点好话。”
宁望凛调笑的话让司翎放松不少,他任由对方牵着手,上前推开了大门。
房间内的陈设和司翎记忆中一模一样,三间玻璃牢笼相距不远,只有成年人大约三步的距离。
但这三步,却是曾经被关在里面的三人,想尽方法也不可逾越的鸿沟。
如今左右两侧的玻璃房中空无一物,最中心的牢笼也并没有任何枷锁,只要轻轻一推,里面的人就能轻松离开。
有形的枷锁早在容丞被捕的那一刻就全部撤下,可将S-001困在原地的枷锁看不见摸不着,却深埋在他内心深处。
S-001依旧背对大门安静坐着,就像司翎找回记忆前第一次看见他的那样。
但司翎觉得,他原本宛若松柏的脊背,塌下去了。
直到走进一些,两人才发现玻璃房里的人弯着腰,正抚摸着膝头一对打理得十分干净漂亮的翅膀出神。
那对翅膀刺痛了宁望凛的眼睛,他偏过头去不再看,而司翎却十分震惊。
【宿主大大,那个是……】
“我的翅膀。”司翎喃喃道。
那是两年前,被锁链活生生从他背后撕扯下来的翅膀。
“容丞在污染区搜寻你的踪迹无果,回来便将这对翅膀交给了你父亲。”宁望凛声音滞涩。
司翎不敢想象,S-001看见自己血肉模糊的翅膀时会是什么反应。
两人的交谈声惊扰了玻璃房里的人,但对方显然没听清他们的话,头也没回地用沙哑的声音又一次重复:“我不会离开的。”
司翎松开手,独自朝中间的牢笼里走去,宁望凛站在原地默默看着他。
一步、两步、三步,真的只有三步。
曾经坚不可摧的牢门被他轻轻一推,开了。
只需要三步,只需要一推。但他用走到这里,用了两辈子。
司翎绕到S-001面前,跪坐下来,隔着自己曾经的翅膀靠上他的膝头。两人如出一辙的浅灰长发交织在一起,S-001机械抚摸翅膀的动作一顿。
他布满伤痕的手颤抖着伸向司翎脸上的面具,却在即将揭下的瞬间停下了动作。在他退缩之时,另一只更有力的手搭上他的手背,带着他将面具整个揭下。
“可能和之前长得不太一样,但我确实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抱了满怀,S-001帮他补全了刚刚的话:“司翎,我的……我的儿子。”
这是S-001第一次这么称呼他,司翎顿了顿,伸手回抱住他眼底漫上热意:“好久不见,爸爸。”
宁望凛见状默默离开,给两人腾出空间。他悄悄退到门外,看着面前无数的玻璃牢笼。
这里被囚禁关押的所有兽人都已经被转移安置,他们从出生起就被关在这里,从没接触过外界,又一直接受各种试验,身体和心理状态都不太好。
不过好在残垣那边主动提出可以接纳他们,在残垣众人的帮助下,如今已有不少兽人逐渐融入正常社会。
总体来说,和那些早已葬身于此的兽人相比,他们是幸运的。
可现在宁望凛想的却不是之后该怎么安置他们,而是吞噬这里和他自己数十次的爆炸。
司翎和S-001出来的时候,看见宁望凛独自靠在墙边盯着虚空中的一点,目光沉沉。明明两人只有一步之遥,中间却好像隔了很久很久的时光。
“望凛。”司翎轻声叫他。
宁望凛回过神来两步上前,习惯性想去牵他的手,却在察觉S-001警惕的眼神后转而帮司翎整理翻起来的衣领。
但在老父亲的眼里,这行为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S-001:“……”
臭小子一直在挑衅我。
“你……”刚刚听自家好大儿说灯塔指挥官变成了自家男儿媳,导致现在他看宁望凛哪哪都不爽,眉头一皱就想挑刺,却被司翎眼疾手快扯了扯他的袖子,强制调转话头,“也还将就吧……”
宁望凛郑重道:“我会继续努力的。”
顺杆爬的本事一流,怪不得精神体是蛇啊。司翎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
本来两人还想在研究所多待两天权当休假,但司翎收到了089的温馨提醒:【宿主大大,你派去墨湖的几个人已经回深渊咯!】
考虑到现在灯塔人员比较复杂,S-001也更为熟悉研究所的环境就打算暂时将他安置在这里。
给鹿珩留了纸条,让他和星火那边一起联系其他基地。
做完这一切,宁望凛跟副官回灯塔区,而司翎得自己先回深渊一趟。
离开前宁望凛问他:“你的翅膀,怎么处理的?”
“烧了。”司翎放出自己现在的更大更有力的新翅膀,扑棱两下带着人飞到半空,“免得你和我爸看着伤心,过去的就别想了。”
带着人在空中兜一圈过了把瘾,匆匆给了个送别吻司翎便朝深渊飞去。
不远处研究所房间内,S-001站在窗前目送着司翎远去,掌心里是一枚碎裂的晶核。
那是司翎交给他的。
直到司翎和宁望凛的车都消失在视野里,S-001才转身离开,从桌上拿起两人特意为他准备的终端。
现在终端都是要绑定个人信息上传到灯塔那里才能激活使用,他在信息登记页面停留了许久,最终在姓名一栏输入两个字:
司默。
*
第二天清早灯塔区南大门。
包括宁望凛在内目前灯塔区所有空闲的负责人都身着正装等在这里。
他们昨天晚上接到指挥官发的通知,说是兽人首领今天就会带人来访,商讨之后两方共同合作的各项事宜。
连指挥官都亲自出门迎接,剩下的各位负责人早晨出门都得多照几次镜子整理仪容仪表以示尊重。
当然也有例外。
就比如破天荒出席的第一小队全体成员,他们好像一点也不在意这个兽人首领,反倒对指挥官格外上心,一直想方设法地往那边看,尤其是指挥官的领带。
“渊你收敛一点!刚刚温副官和财务处负责人已经瞪了咱们好几眼了!”
郑固在角落拼命拉着渊的水母触角,生怕他直接冲到宁望凛面前去扯人家领带看。庄闲虽然站在原地没动作,但傅峥注意到她的眼神一直在往指挥官那个方向瞟。
早就对这个兽人首领身份有所猜测的傅峥镇定自若地推了推眼睛,愣是一声没吭,一副看热闹的心态。
不一会儿,等在门口的众人注意到远处出现模糊的人影,约有二十余人,其中有部分长着翅膀飞在半空,极其好辩认。
不知哪位负责人说了一句:“他们来了。”
负责人中有年纪较小,性子也比较活泼的已经踮起脚开始猜测哪个才是传说中的兽人首领。
然而此次来的那些灯塔区的兽人,比他们更早感受到“深渊印记”的召唤,并将目光立刻锁定了飞在最前方的司翎身上。
残垣的蘅夫人赫然在列。
这群人里,估计也只有她亲眼见过两代深渊印记所有者。
也许是为了对抗污染区中远高于外界的辐射,在深渊里生活的兽人大多不会隐藏自己的兽化特征,所以站在灯塔区众人面前的兽人尾巴、翅膀、耳朵,什么样的都有。
而站在最前面的司翎落地之后也并没有将自己身后的翅膀收回去,任凭宽大的翅膀拖在地上。
司翎的兽化特征除了身后的翅膀,连头发都变成和蛇鹫十分相似的上浅下深的灰黑渐变,配上他今天戴着由白羽充当的面具和近乎于银色的眼睛,非人的特质显得他更加妖异冷清。
宁望凛看见这样的司翎,眼神一动,率先上前一步开口:“欢迎。”
司翎看着他没说话,而跟在他身后一身黑衣的鸦先生充当发言代表,礼节性地同宁望凛握了个手:“久仰大名了,宁指挥官。劳烦你亲自在这等我们这群‘深渊来客’了。”
“应该的。”
他们在前面你来我往地客套,身后不明所以的各位负责人小声蛐蛐中。
“嘶,前天听指挥官的意思,我还以为他和这个首领有交情,看现在这样子……也不像啊?”
“不是,首领是哪个啊?黑漆麻秋的那个,还是白色看着贼高贵的那个?”
“我觉得是黑的那个,神秘!”
“不不不,我赌那个戴面具的,这种看狗的眼神,太高贵了!”
这位负责人刚说完,他身边的几位同僚都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并用一种极为怪异的眼神看他。
“……你们那是什么眼神?!”
*
“这是我们的初步计划,具体细节还需要我们两方一起商讨。”
会议厅内,灯塔和深渊两方对坐长桌两侧,宁望凛和司翎作为各方主事人坐在最前方的左右两端。温愉台上简单介绍他们初步拟定的方案。
司翎依旧一言不发,在他身侧就坐的鸦先生听完整个计划,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稍等我重复一下。所以你们的大致计划就是由我们深渊兽人冲锋陷阵,而你们灯塔在后方支援。我理解得没有偏差吧?”
“呃……”温愉看了眼宁望凛并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她只能硬着头皮说,“考虑到深渊的各位对于污染区更熟悉,我们灯塔将无条件为你们提供任何帮助。”
她这边话刚说完,深渊这边脾气火爆的白虎长老“砰”的一声用独臂砸了下桌子,语气不善:“合着你们的计划就是拿我们当炮灰用命冲,你们人类在外边白捡功劳?”
这话算是把整个会议室的气氛推至冰点。
其实最煎熬的不是台上主持的温愉,而是身处灯塔区甚至还是一方负责人的兽人们,他们坐立难安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他们的大家长。
被行注目礼的蘅夫人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灯塔区中不只有人类,也有很多像我一样生活在这儿的兽人。我们愿意和深渊兽人们一同前往墨湖。”
“可你们……”白虎长老气急,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却被最前方一道轻微的敲击声打断,最终闭嘴坐了回去。
司翎收回手,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神直直看向坐在对面的宁望凛,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些留在灯塔区的兽人承蒙指挥官照顾。我对你上任之后的一系列改革有所耳闻。”
宁望凛公式化回答:“他们既是生活在灯塔区,理应受到庇护。”
众人都认为这个神秘的兽人首领正在缓和气氛,却没想到他下一秒开口便让两方关系更加紧张:“老实说,我曾动过直接攻打灯塔区的念头,毕竟不知道多少兽人葬身在此。”
“但是听说你这个新上任的指挥官还算明事理,不然我也不会同意来这里。其实哪怕你提到的虫族确有其事,我们兽人完全可以自己探查,犯不上和你们合作。”
他看了眼蘅夫人的方向,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怒意:“灯塔区的兽人同样是我深渊族人,他们凭什么代表你们人类冲锋陷阵?”
“所以,”司翎抬眼,周身强大的精神力只是稍微泄露出一点就让整个会议室的人感受到恐怖的压迫感,更别提处在风暴中心的宁望凛了。他站起身来,身后的翅膀挡住大片光线,说出的话威胁性极强:
“如果你们灯塔就打算拿这种态度敷衍我,我不介意在收拾虫族之前先拿你们练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