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简直把霍格莫德翻了个遍，是不是？”

哈利一边往嘴里塞糖果，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万圣节的礼堂比平日热闹得多。

成百上千只南瓜灯悬在高高的天花板下，烛火随着空气轻轻摇曳；几只蝙蝠偶尔从长桌上方掠过，引来一阵低低的惊呼。罗恩显然还沉浸在霍格莫德的兴奋里，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

“蜂蜜公爵、佐科笑话店，还有三把扫帚！”他掰着手指一一数着，“我还喝了一大杯热乎乎的黄油啤酒。味道确实不错，不过也没有弗雷德和乔治说得那么夸张。”

他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你没去，哈利。”

“男孩们。”

赫敏和洛林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这时，两个熟悉的声音从她们头顶传来。

“嘿，朋友们！”

弗雷德和乔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们身后，两个人都披着一件硕大的白袍，兜帽一直罩到下巴，看起来像两只刚学会走路、却对方向感毫无信心的幽灵。

洛林盯着他们看了片刻。

她唯一想知道的是，他们究竟怎么看得见路。

赫敏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不过她选择了一个更委婉的表达方式。

“你们知道，就算是万圣节，也不一定非要扮成幽灵吧？”

“有时候我觉得她真的很像妈妈。”

“我也是这么觉得，弗雷德。”

双胞胎一左一右地交换了一个严肃的眼神。

“也许我们应该去吓吓别人。”

弗雷德眨了眨眼。

下一秒，两个人悄悄绕到了旁边。

洛林甚至来不及提醒，就看见弗雷德伸出手，搭上了一个人的肩膀。

“啊——！”

纳威猛地回过头，正好撞上一张藏在白袍里的脸。他整个人被吓得从长凳上滑了下去，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哈！大成功！”

弗雷德和乔治同时掀开兜帽，兴奋地击了一掌。

“下一个目标在哪里？”

“走吧，弗雷德。”

两个人兴高采烈地离开，经过洛林她们身边时，还不忘回头挥了挥手。

“万圣节快乐！”

没有一个人回应。

等双胞胎走远，罗恩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刚才的话题上。

“我还是想不明白，”他皱着眉说，“卢平教授怎么会喝斯内普给他的药？我是说，那可是斯内普。”

赫敏摇了摇头。

“如果斯内普教授真的想害卢平教授，”她想了想，才说道，“根本没必要当着哈利的面做这种事。”

“而且卢平教授自己也说过，他很感谢斯内普教授替他熬制药剂。”

这件事当然还是很奇怪。

只是赫敏没有说出来。

在场的其他三个人显然也没有异议。

快乐的时光向来短暂，尤其是在霍格沃茨。

晚宴渐渐接近尾声，礼堂里的喧闹声开始向走廊蔓延。学生们跟着各自学院的级长离开，三三两两地往休息室走去。

走廊里依旧回荡着万圣节后的嘈杂声，南瓜灯投下昏黄的光，照亮一张张兴奋的脸。

马尔福临走前照例没忘记给哈利丢下几句讽刺，只不过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认真听了。毕竟，德拉科·马尔福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在别人明确表示不感兴趣以后，坚持发表自己的意见。

倒是西奥多·诺特。

他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可洛林分明能看出他离开时的背影透着一股烦躁。

这倒不是什么姨妈和侄子之间神秘的心灵感应。

纯粹是因为他临走前瞪了她一眼。

不过斯莱特林的几个人偶尔总会莫名其妙地犯病，洛林四个人谁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又走过一段楼梯，人群忽然停了下来。

珀西一边费力地从人堆里挤过去，一边高声喊道：“怎么都堵在这里了——我是学生会主席，让我过去看看！”

罗恩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抱歉。”他说，“这句话我整个暑假听得太多了，现在可能已经变成条件反射了。”

没人理会他。

因为下一刻，珀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谁去叫一下邓布利多教授？”

他的语气已经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几乎所有人的笑声都停了下来。

没过多久，邓布利多赶到了。

洛林与赫敏、罗恩和哈利对视一眼，随后跟着人群向前挤去。

然后，她看见了走廊尽头的那幅画像。

胖夫人的画像被撕得支离破碎。

那个总穿着粉色衣裙、唱着难听歌曲的胖女人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裂开的画布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

赫敏倒吸了一口冷气，手指下意识抓紧了洛林的袖子。

“梅林……”

皮皮鬼飘在一旁，难得没有趁机捣乱。不过看他脸上的表情，显然只是因为眼下这场灾难本身已经足够有趣，不需要他再添上一笔。

“那个爱唱歌的女人可伤心坏了。”他尖声说道，幸灾乐祸得几乎令人替胖夫人感到一点同情，“那些粗鲁的家伙把她吓得够呛。我亲眼看见她跑过五楼那幅风景画，说不定现在还躲在哪片树林里哭呢。”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准备宣布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那个可恶的男人……”

皮皮鬼咧开嘴。

“把她吓坏了——小天狼星·布莱克。”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低低的议论声像水波一样迅速散开。

“小天狼星·布莱克？”

“他进来了？”

“怎么可能……”

洛林站在人群中，却觉得那些声音正在一点点远去。

她只听见了那个名字。

西里斯。

斯内普曾经说过的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但是，西里斯——那个曾经和詹姆并肩站在一起、曾经得到莉莉信任的人，真的背叛了他们？

真的想杀死哈利？

洛林不愿意相信。

她忽然想起韦斯莱先生在陋居问过她的那个问题。

那时候她答不上来，现在也是一样。

她望着墙上那幅残破的画像，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记忆或许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可靠。

她记得的那个人，和所有人嘴里描述的那个人，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分开。

就在这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洛林怔了一下，低头看去。

是哈利。

他紧紧抓着她，目光仍死死盯着那幅被毁掉的画像，仿佛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真正危险的人已经进入了这座城堡。

洛林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

那些纷乱的念头忽然安静了一些。

她想起自己究竟该担心谁。

哈利才是那个最需要害怕的人。

不是她，不是过去的恩怨，也不是那些尚且无法确认的真相。

洛林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无论西里斯究竟想做什么，至少有一点不会改变。

如果他想伤害哈利，她绝不会允许。

礼堂重新恢复了晚宴时的热闹，只是这一次，没人真正有心情享受。

南瓜灯已经重新变回普通的白色蜡烛，安静地悬浮在天花板下，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个不大愉快的插曲。然而学生们低声谈论的声音始终没有停下，几乎每隔一会儿，便会有“小天狼星·布莱克”这个名字从某个角落飘出来。

邓布利多安排所有学生今晚留在礼堂过夜。

教授们在四周巡视，几百个紫色睡袋整整齐齐地铺在地上。这样的场面多少有些滑稽，可没有人笑得出来。

洛林、哈利、罗恩和赫敏找了个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各自拉过睡袋，压低声音说话。

“我还是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进来的。”赫敏皱着眉，“霍格沃茨有那么多保护措施，布莱克不可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闯进来。”

“可他就是进来了。”罗恩显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而且他还找到了格兰芬多塔楼。如果今天晚上我们都在那里……”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梅林在上，如果连霍格沃茨都不安全了，那哈利怎么办？”

“罗恩。”哈利打断他，“我还好好的。”

“是啊。”

罗恩看了他一眼。

“现在。”

“别这样。”洛林轻声说道，“你越说这些，哈利只会越紧张。”

罗恩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听起来大概是在表示自己知道了。

赫敏叹了口气，把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你们觉得布莱克现在还在城堡里吗？”

“如果他已经走了，”罗恩立刻说道，“邓布利多教授就不会让所有学生留在这里，更不会让教授们到处巡查。”

赫敏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得有道理。

洛林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

她知道西里斯现在就在这座城堡的某个地方。

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希望找到他，还是希望这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

如果真的见到了，她该说什么？

质问他为什么背叛莉莉？

问他为什么让所有人相信他是一个杀人犯？

还是相信那个她记忆中的西里斯？

她没有答案。

“洛林。”

哈利忽然叫她。

她转过头。

“怎么了？”

哈利看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迟疑了几秒，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

洛林有些疑惑。

哈利很少这样。

他不像罗恩，想到什么便直接说出来；也不像赫敏，总要先在脑子里整理好所有可能性才肯开口。

如果哈利欲言又止，那么那件事通常已经在他心里待了一阵子。

“你——”

他刚开口，一只手却忽然落在洛林肩上。

她回过头。

西奥多·诺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抬了抬下巴，示意礼堂另一边稍微安静的位置。

礼堂总共也就这么大。

洛林实在看不出挪到另一头有什么必要——赫敏她们的耳朵显然还没差到隔几步就听不见的程度。

更何况，她刚刚正想知道哈利究竟准备说什么。

可哈利已经重新靠回了睡袋，朝她耸了耸肩。

“去吧，洛林。我们等你回来。”

她看了他一眼，心里掠过一丝说不出的古怪，最终还是跟着西奥多走开了。

两人来到礼堂边缘，周围的声音稍稍远了一些。

“最好快一点。”

洛林看了一眼不远处负责维持秩序的珀西。

“马上就要熄灯了。”

西奥多没有绕弯子。

“是你把西里斯·布莱克带进来的吗？”

洛林愣了一秒。

然后，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西奥多·诺特，”她盯着他，“你的脑子是什么时候开始离家出走的？”

“看你的反应，应该不是。”

西奥多的语气平静得令人恼火。

“我只是好奇，你在旧情人和亲爱的教子之间会选哪一个。”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看来波特的魅力还是大一些。”

“不过，也许应该归功于你的新情人？”

洛林的眉头微微皱起。

西奥多却像是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有了新的，旧的自然就没那么重要了，对吧？”

那句话里的轻蔑几乎没有掩饰。

洛林看着他，却没有心思去追究他究竟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你大可以继续嘲讽我，西奥多。”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在乎。”

这当然是假的。

“如果这就是你想说的，”她顿了顿，“那么我想，你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她转身。

“再见。”

“霍华——”

西奥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林没有停下。

她重新回到哈利他们身边，四个人默契地没有提起西奥多的事。

不过有些事情即使不提，也很难假装不存在。

洛林脸上仍旧平静，只是那点平静维持得并不算太成功。

她原本以为自己和西奥多至少还算相处得不错，却没想到他能这样毫不掩饰地把那些话说出来。至于她刚才为什么没有发火——大概只能算是今晚为数不多的幸运之一。

“洛林，晚安。”

哈利已经躺进睡袋里，小声说道。

“哈利，晚安。”

洛林朝他挤出一个笑容，随后才想起来，礼堂里已经暗得几乎看不清人，又默默把那个笑收了回去。

这一夜注定不会安稳。

凌晨四点，洛林依旧没有睡着。

周围偶尔传来睡袋摩擦的窸窣声，远处还有教授巡视时沉稳的脚步。礼堂另一头，斯内普和邓布利多正在低声交谈。

洛林没有刻意去听。

不用猜也知道，他们谈论的多半与西里斯·布莱克有关。

可有些词语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如果布莱克……”

“……学院……”

“……内应……”

然后，是一个她绝不会听错的名字。

“……霍华德……”

洛林睁开了眼睛。

她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自己的姓氏。

可这一刻，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去追究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她的脑子像被一团乱麻缠住，连那些原本清晰的线索都失去了头绪。

礼堂上空的蜡烛早已熄灭。

四周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洛林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