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的目光在戚白羽和尸身之间打个转。她道:“戚大寨主之心,我能理解。不过,‘先帝’如今已经在众臣面前认罪逊位,现囚居于京城之内。我将丑话说在前面,若是有人出去乱说什么,可别怪法不容情。”
戚白羽道:“可以。”
她撮唇吹出一串哨音,长短不定。两侧山崖上立时有哨音回应,谢春风听其方位,讶然道:“原来撤离的弓手是去了山谷前面。难道你是担心我们在这儿拦不住他们,还要在前方再布一道埋伏?”
戚白羽道:“是。”
谢春风又问:“方才在交战时,为何你忽然不要铁寨主援手?”
戚白羽道:“我要见一见他的枪。”
谢春风奇道:“他的枪?”
戚白羽道:“乌日神枪是北狄皇室的枪法。他日我们打回北方去,还会在战场上再度与这种枪法交手的。”
她言下之意,只看重枪法,甚至重过了方应看在她眼中的分量。谢春风笑道:“哦,你这样确信我们有朝一日可以打回北方去?”
戚白羽道:“会有那一日的。”
说话间,对面崖壁上已经有人影攒动,呼哨相应。戚白羽射出一根系了绳索的箭,钉入对岸山石之中,自有人往来牵拉,很快在山崖之间连起数道铁索,上铺木板,形成一道索桥。
两岸打起火把,部伍列队穿梭,不多时,连云寨埋伏在山崖两侧的五百精兵已经尽数到齐,团团围拢在尸身周围。
这一群人仍旧寂静无声,行动迅速,队列齐整,很显然在连云寨中也是最精锐的队伍。但即使是这样的精锐,依旧控制不住目光,许多人的眼睛看似望着戚白羽,却时不时偷偷移目向着地上一瞥。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表情,好像又是兴奋,又是犹疑,虽然早已猜出这具尸身的身份,却不敢相信。
戚白羽向地上的尸身一指。
“这便是我们最大的仇人。”她简单地说,“我已带着诸位报此血仇。”
一时间仍然是一片寂静。过了一息,才有个声音在人群中轻轻地、带着颤音问:“大寨主曾说,我们真正的仇人,不是顾惜朝,也不是傅宗书,是,是……”
戚白羽道:“没错,正是他。”
片刻的寂静后,山间蓦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呼啸声!
从万籁俱寂的静默中忽地爆发出这样巨大的声响,将谢春风和朱月明都吓了一跳。五百人个个扯开了嗓子狂呼,有人大笑,有人痛哭,还有人只是发出如野兽般无意义的咆哮。队列变形、轮替,后排的人推挤到前列,要来看那尸首一眼,很快将两具尸体团团围在中间。在震耳欲聋的大喊大叫声中,间或能捕捉到几个名字,有人在大叫“阮寨主”或“二寨主”、“五寨主”、“六寨主”,还有人喊叫着“闺女”或“大哥”,更多的姓名混杂在一处,淹没其间。许多人很快便将嗓子喊到嘶哑破音,喧闹声亦随之变形,变得更难区分,如同升腾的烈火被狂风撕扯,遂将一切有形之物混在模糊含混的火光之中。
戚白羽仍旧不发一言。她沉默地抬起脸来,将目光投向无尽的夜空。
天上仍飘着若有若无的点点细雨,此夜无星无月,深黑的夜空仿佛蔓延向凡人所不可知的无尽之处。在伸手向天、涕泗横流的人群中,她没有眼泪,只是心中在想:但愿他们有知,亦能看见这一刻。
说来也奇怪。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戚白羽顶多和管仲一的交情稍微深厚一些,劳穴光、阮明正、勾青峰与她的交情都不过平平,彼此也从没有想要打好关系的打算。戚白羽一向独来独往,其余寨众,与她更没有多少深情厚谊。好像只在他们死后,经由这桩仇恨,才反而将她与他们更深切地连在一处。
如今仇恨终于消散。她却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毫无牵挂的她了。
又过了一阵子,声音终于渐渐落下。戚白羽扬手击掌三声,于是众人一起收声,许多人的脸上还挂着满脸的鼻涕眼泪,队列已迅速聚拢。
戚白羽环顾诸人,肃然道:“择选队伍时,我已再三申明,诸位亦曾发过誓言,今夜之事一应细节不得对外提起。截杀方应看、米苍穹的功绩,你们尽可宣扬,但不该说的话,若有人说出去,休怪我军法不容情。”
五百人齐声应道:“是!”
这本应气势磅礴,却因为人人的嗓音都嘶哑变形,听起来有点古怪好笑。不过在场的人,没有一个笑得出来。戚白羽令道:“整队,随我下山。”
谢春风忽地出言道:“戚大寨主还请留步。”
戚白羽道:“若有其他事情,还请尽速相告。我们尚要去援助六分半堂。”
——山另一面,原本方应看的探子误以为是戚白羽大营的地方,并不是她带领的兵马,而是六分半堂的人马。
当时京城巨变,大战之中,关七斩断锁链,不知去向;雷损败于苏梦枕手下,重伤不起;新帝即位之后,又重赏金风细雨楼等盟友,六分半堂遂有一蹶不振之势。为了挽回颓势,免遭新帝打压,六分半堂不得不揽下了截击狄人的任命,狄飞惊日夜兼程,亲赴河北,自六分半堂各堂口和依附势力之中调集出六七千人。正是这一队人依照戚白羽的情报,提前聚集在此处等待决战。
当然,这亦是阳谋。这一仗并不好打,六分半堂调集出来的人手或许是江湖精锐,却未必熟于征战沙场,一仗打完,数千人手恐怕要折损过半,六分半堂在整个河北的势力又将大为削减。但此时他们势弱,便也不得不吞下这枚苦果。
谢春风问道:“六分半堂人马几乎倍于狄人,也需要戚大寨主这五百人相助吗?”
戚白羽道:“狄人是疲兵,六分半堂仓促征集,亦是疲兵,未必是必胜之战。”
谢春风道:“还是请戚大寨主暂留。陛下有话要我转述。”
戚白羽于是道:“铁游夏,你先带人去那边。不妨提前打起旗号,制造阵势。弓手注意袭扰骑兵,保持距离,不要与敌军近身纠缠。若是战况不利,不要急于援救,设法击溃敌将,危局自解。”
铁手应了一声,却并不曾立刻离开。他转向谢春风,深深施了一礼,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人死已矣,血仇既报,请岚君莫要辱及尸身。”
谢春风微笑道:“教中一向崇尚火葬,本朝太祖便是明教出身,以教中之仪相送他的后人,想来也不算是折辱。”
铁手舒了口气,道:“多谢。”于是整队离去。
队伍中还时不时传来一声半声抹眼泪、吸鼻涕的声音,于是他们离去时,便不如埋伏时那般毫无声息。留在崖顶的三人听着连云寨人马远去,并不开口,只是看着谢春风取出一只小瓶,将瓶内液体倒在昏君尸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淋过。而后她退后几步,燃亮火折子,向尸身一抛。
熊熊烈火陡然燃起,高及数丈,将那具毫无生气的身躯尽数吞没其中,三人各自后退数步,避开火焰的热浪。谢春风双手合作火焰形状,垂目念道:“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惟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戚白羽待她念完,方道:“陛下到底是有什么话要问我?”
谢春风转回身来,道:“保守秘密一类的话,不必我说,戚大寨主自然明白。陛下有两问,要我代为传达,亦请朱刑总在旁见证。”
戚白羽忽然问:“这么说,朱刑总仍然主掌刑部?”
朱月明呵呵笑道:“岂敢,岂敢,是岚君客气,抬在下一手罢了。刑部尚书如今迟迟未定,尚待陛下任命。”
他虽然如此说,显然仍是十分想要争取留任原职,才会这样拼命。戚白羽瞥他一眼,没再多问。谢春风于是续道:“陛下的第一问是,你日后仍想要做戚大寨主,还是想要做白羽将军?”
戚白羽沉默片刻,缓缓道:“请容我考虑一二。”
谢春风道:“自然可以。不过,此番回去,我不会在京城久留,待你考虑好了,也不必再传信予我,不如直接上书陛下。”
戚白羽问道:“明教当真不打算再入朝堂?”
谢春风道:“自然。难道你也以为,这只是一番安抚人心的漂亮话么?在举事之前,明教上下便已议定此事,叶城主亦是辞了剑君之位,方才拜为国师的。”
戚白羽挑眉问:“你自己都不打算做官,却来问我要不要入朝为官?”
谢春风道:“你我不同。明教不再干涉朝政,是不想重演昔年旧事。你却并不是放不下连云寨。如今边关正缺良将,陛下求贤若渴,你又何妨一试?”
戚白羽道:“陛下如果当真求贤若渴,怎么肯放你走?”
谢春风微笑道:“这就是明教的事情了。陛下的第二问是,若你不打算入朝为官,那么,你立此大功,想要什么封赏?陛下这些年与连云寨毕竟交流不便,特派我来问问戚大寨主的心意。”
戚白羽道:“战事未平,陛下便想着封赏了?”
谢春风笑道:“正是因为战事未平,才要重赏功臣,叫将士们愿意出力才是。何况,你今夜立下的,难道不算大功一件?”
戚白羽道:“既然如此,待边关战事结束,我要陛下按照当年赫连老将军的抚恤之策,抚恤此战所有伤亡将士,和所有在边关牺牲的江湖侠士。”
谢春风反而收起了笑容。她问:“那么你自己呢?”
戚白羽道:“连云寨有田产、有生意,资财足以自给。我并不需要什么。”
谢春风默然片刻,道:“戚大寨主,你我相识数年,勉强也能算上半个朋友。若是作为朋友,我却不建议你这样回答。”
戚白羽道:“不必说这是我所求。今日只有你我三人听见这一番言语,我不会对外人说起。来日陛下抚恤死难将士,他们只需感念陛下恩德罢了。”
谢春风摇了摇头,但她又一次微笑起来。
“我会原话转述陛下。”她道,“但你难道当真毫无私心?”
戚白羽十分诧异地看了看她:“我自然有私心。我的私心,难道不是刚刚得偿?”
她望了望那具仍在燃烧的身躯。尸身如今发出一股人肉被烈焰炙烤的气味,但在场的三人似乎都早已习惯这种味道,宛如不觉。
谢春风道:“除此之外呢?”
戚白羽想了片刻,道:“如果陛下非要什么私人的请求——我以我的功劳请他不要降罪于诸葛正我。”
谢春风嫣然失笑,就连在旁边惨兮兮捂着伤口,一直不敢说话的朱月明,这时候也不禁露出会意的笑容。谢春风笑道:“陛下原本就不打算降罪于他,何况,一定已有许多人给他求过情啦。”
在火光下,她明亮的、狡黠的眼神闪闪发光。她问:“不过,京中为他求情的,不是他的弟子,便是同僚亲友。你却是以什么关系为诸葛神侯求情呢?”
戚白羽转目望了一眼下山的方向。
她自然什么都看不见,她只是在想:说这样的话,按理说,仍旧应当再问一次他的意见。
但是不问也无妨。铁手早已给过答案,也早已无数次地证明,他的答案不曾改变。他的确不会后悔。
“我与铁手已结为夫妻。我以此相求。”她这样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