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白羽纵身飞掠,用身体将谢春风重重向后撞去!
嗤然一声裂帛声响,血剑及身之前,方应看的剑气已经将她席卷。谢春风来不及后退,自锁骨至前胸的旧伤已经被撕裂,鲜血迸射而出!
所幸剑锋将要及身时,戚白羽已经闪身将她撞开。
霜雪飞卷,将血河凝作坚冰。她手握长弓,以弓背抵上剑锋,翻手以弓弦割向方应看,方应看剑锋一挑,剑气将硬弦从中斩断,断掉的两条弦却蓦地变成两条短鞭,疾抽向他,发出猎猎风声!
方应看剑锋回转,戚白羽手中的弓身几乎是贴着他回转。不过眨眼间,他们已经面贴着面过了数十招,血河神剑与不知名的长弓交击碰撞出一连串细碎声响,每一声相撞都本该声震林木,每一声却又彼此干扰,于是最终给外人听见的,只是一种绵长的、如同风暴来临前的呼啸声。他们身边团团围着一层血光,看起来就好像一道鲜血形成的漩涡,将两人的身影包裹其中。
铁手此时已从崖下追上来。他来得更晚,是因为他两只手中,居然拎了三个人:他左手扶着满身鲜血淋漓的朱月明,右手拎着米苍穹和皇帝的尸身,两具尸体身上仍插着箭,仍牢牢捆缚在一处。
他踏上崖边时,血色漩涡忽然蓦地向两边一分,两道人影好像两道电光般分射而出,又忽如雷电交击一般合拢!
却原来方应看乘着他跃上山崖的时机,忽然猛攻一招,以图逼出戚白羽的破绽。戚白羽却并未因此分心,几乎与他在同一时间出手还击,并未让他捞到好处。唯独她手中弓箭,虽然也算是神兵,到底比不上血河神剑,交击多次,忽然在这一招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响!
弓身迸裂,戚白羽反而猛然加力。在碎裂的长弓之中一瞬间爆发出极大的反弹之力,竟将以深厚内力相拼的两人从中弹开。两道身影向后倒飞,同时停下,又同时向前反冲!
方应看的手中仍旧血光闪动。
但这一次,包裹在血光中的不再是剑,而是一支长枪——倘若戚白羽亦被血光蔽目,仍按照血河神剑的长度来应招,那么,方应看的枪尖便可以先一步刺穿她!
他并未得手。有另一支长枪从对面刺来,同样迅捷而致命,同样不知怎么隐于黑暗之中,仿佛直至枪尖相撞,两支枪才意识到彼此的存在,并因此猛然迸发出骄烈的光芒。
——她居然选择了拔枪?她怎么会选择用枪!
三年前连云寨之变时,戚白羽便曾经以长枪与李玄衣为战,不敌而落败。当时李玄衣断言,她的枪法乃是战场之枪,并不适用于江湖高手之间的比斗。那一战被数百士卒围观,这一情报也早就传到方应看案头。
不过是三年而已!甚至是她在忙于连云寨重建的三年,不是全心全意闭关习武的三年!
但是只需一招,方应看便已确信,这绝不是当日李玄衣见过的枪。这的确仍是为战场而生的枪,却已脱胎换骨。戚白羽将自己变成一方战场,于是枪与人合,再无破绽。她孤身立于山崖,在这一枪里,却仿佛有千军万马奔涌而来!
铁手此时已将朱月明和谢春风安置好。谢春风看了看那鲜血淋漓、皮肉翻卷,看起来甚为可怖的巨大伤口,却并没有火急火燎地为朱月明疗伤,反而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于是铁手便知道,朱月明的伤势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重,他倒在崖下作出重伤不起的样子,或许是为了逃避与方应看的交战。他松了口气,将两人留在后方,便立刻要赶上前去援助戚白羽。
戚白羽在激战之中却忽然道:“不必。”
她的声音不大,崖上所有人却都听得清楚。铁手有些惊讶地顿住脚步,谢春风亦轻轻地“嗯?”了一声。很显然,他们都并不理解,为何戚白羽在此时却偏要与方应看孤身对决。在先前的追杀、埋伏当中,他们并不曾讲究这些。
唯独方应看却立刻明白过来。
这一刻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情,令他心脏狂跳,血脉贲张。他说不出来那情感是被看轻的愤怒,还是一种心有灵犀的狂喜。但他非常明白:是因为他用出了枪,戚白羽才忽然决定要与他进行这样一场对决。
因为他们的枪法——来自北狄皇室的乌日神枪,与边关战场上磨练出的、专杀狄人的枪术,本来就是命中注定的死敌。
方应看并不追求纯粹的武学。武功对他来说,只不过是追求权势的途径。但此时此刻,他心中仍旧不禁被牵引起一股武人本能的豪情与兴奋。他问:“你的枪法叫什么名字?”
戚白羽道:“杀人的枪,不必有名字。”
她的枪如同烈火,在黑夜中迸发出火焰般的赤影,方应看的枪却如同一团阴沉沉的乌云,将赤龙裹在云间。旁观者只能见到黑色与红色的光影似隐若现,盘卷飞动,炫丽非常,唯有身在其中的两人,才能感受到这大开大合的招式之中,其实充满了至为精微的杀机,一招一式,不能稍错半分。他们两人在甚至还不熟悉对方的枪法之时,一点试探都不曾有,已立刻便用出了最强的杀招!
用于战场的枪法,岂不正是要拥有如此气魄,才能展露出武学全部的精髓!
枪尖几番交错,枪尾飞旋如风,两人身上渐渐现出几道伤口,血液飞溅出来,立刻便被卷入交手的气劲之中,久久不能落地,而后竟渐渐被方应看所牵引,吸附在他的枪身上,使乌金长枪上面缠绕在丝丝缕缕血线。
交手的两人却都没有被这些伤口分去心神。
恰恰相反,他们只是更兴奋、更不顾一切。一招一式间,武器在空气中挥出尖锐的风声,又很快被枪身相击的鸣响打断。在这两人之间回荡着那样巨大的声响,好像有成千上万的刀枪在交击,有千千万万的箭雨发出破空的锐响,好像这两人之间正浓缩着一整片千军万马的战场,他们的一招一式,都是两族之间无数次的残杀与生死。
此时此地,其实并不是这样一场决战的时候。方应看应当不顾一切地逃生,戚白羽应当不顾一切地剿杀他。
他们都忘了吗?抑或是有些时候,印证武学的本性的确会高于其他世俗的考量?
但他们不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方应看的枪法搅动的黑云遮掩了彼此的面容,只能间或在交击之中,气劲散去,能看见彼此雪亮的一双眼睛。
旁观的三人倒是都在暗暗考量这件事。只不过,谢春风无力插手、朱月明不敢插手、铁手却是不愿插手。他们只能留在战团之外,眼看崖边两支长枪激战不已,直至枪影卷起的气劲几乎已经完全将他们的人影湮没其中,只能感觉到内力交击间,众人脚下的地面不住地震动。崖上的血气越来越重,却不知是这两人之中谁流出的血。
忽地轰然一声闷响,却不是来自激战的两人,而仿佛是从他们脚下深深的山岩当中传来!
铁手惊叫一声:“当心!”双手将谢春风和朱月明向后一推,人已冲向前去。但他们脚下山岩崩塌的速度比他更快:足有数间房屋大小的巨大山石已经带着站立上面的两人,一道向下方山谷滚落下去!
若是寻常山体滑坡,往往是整块的岩土自坡上滑下,此番却是大块的岩石在激烈交战中震裂开来。山石翻滚颠倒着滚下山崖,站在上面的两人自然无法再维持立足之处,身不由己地被抛向空中。
然而,这两人竟然没有一个选择运起轻功,攀上崖壁!哪怕身在空中,他们仍旧不约而同地在这一刻将最强的杀招向彼此刺去!
一声鸣金碎玉般的锐鸣刺破土石滑落的闷响声。
戚白羽的长枪竟在这一击下,猛然断作两截!未被她握着的下半截斜飞而去,跌入黑暗!
方应看心中一喜,紧跟着却猛然一惊。
他意识到不对,但只是这样微小的延迟,一切便再无法挽回。当胸一阵剧痛,戚白羽已经欺近身前,一掌拍在他胸口!
她本来不该有机会近他的身。他们毫不留手的进攻同时也是最滴水不漏的防守,只要能够保证总有杀招潜伏在侧,便能始终阻拦对方的攻势。
但滚落空中的那一刻,方应看恰好觉出她的破绽。
那不应该说是戚白羽的破绽,不如说,是她的兵器的破绽。她的兵器虽强,到底及不上他所持的神兵。血河神剑能够击碎她的弓,乌日神枪自然可以击破她的枪——
在出手的那一刻,方应看才意识到,戚白羽的兵器,其实也只不过是她的诱饵。
她故意令长弓被击碎,或许也正是为了给他留下此处是破绽的印象。他的确击碎了她的枪,但戚白羽的破绽却也成为他的破绽。这一刻他已全力出手,于是无法再维持滴水不漏的防备,杀招本身反而成为黑云间的一隙,她舍弃了手中的武器,求得这一瞬欺身抢进的机会。
于是,方应看的杀招击在枪上,戚白羽的杀招却击在他胸口。她左手击中胸口,右手只剩半截的断枪紧跟着一击贯胸!
方应看目露惊愕。
他的面上竟一瞬间闪过茫然之色,好像不相信自己文武兼备、雄才大略的一生,居然就这样在荒山深谷之中草草结束。茫然又转瞬化为狠厉,他回手一枪,被戚白羽闪身躲过,但她在舍命进击之时,终究无法做到滴水不漏——她闪过了枪,却躲不过方应看的另一只手,那一只手已牢牢地抓住她的手臂!
两人的内力相击,她的臂间一阵剧痛,竟无法震开这垂死的最后一击。她的右手犹握在枪上,左手被方应看牢牢抓住,一时间只能随他一同下坠!
之前的落石和方才的塌方已经在山谷底部堆积起来,谷底的高度远比先前要高得多。纠缠在一起的两道人影,眼看着就要一道摔落在乱石堆中!
戚白羽忽然喊道:“铁游夏!”
滚滚尘土早在黑夜中遮蔽了他们下落的身影,崖上崖下,彼此不能相视。但她的第一个字才出口,烟尘中忽有一道铁链循声而来,蓦地卷在两人身上!
戚白羽松开握枪的手,扬手抓住铁链!
他们离谷底只有咫尺之遥。方应看背后垂落的衣摆几乎都已擦过底部的土石,又被这根铁索向上荡起。他们穿破谷底扬起的尘云,才见崖壁中段,铁手一手攀在石壁上,五指深深钩入山石之中,另一手缠着铁链,扬手向上一抛!
长长的铁索将他们向上空甩飞,终于轻柔地落在崖上。
谢春风和朱月明匆忙赶来,戚白羽掰开方应看的五指之后,却越过了他们,大步向后方走去。她径直走向被他们安放在后的两具尸首,在旁边蹲下。
穿透他身躯的那支箭已经被拔出,身前身后的衣服染出大片血色,但如今血已经不再涌出。那昏君的双眼半睁半闭,微胖的脸颊被惊恐和痛苦扭曲,戚白羽从上面看不出半分威仪。在他脸颊一侧,还有一道并不长却很深的新伤,显然是以锋利的刀片划开,戚白羽用指尖轻轻拨动伤口,露出皮肤下的血肉——这应当是谢春风划开,以确证并无易容。
世上无数英杰想要刺杀而不得的人、留下无数仇恨而令百姓欲报无门的人,如今躺在她面前,却居然这样软弱、这样平庸无力。
如此费尽心思,杀死的却是这样一个人,好像令复仇也失去滋味。
她无声地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回身,道:“谢神医,连云寨数百兄弟都是为报此仇而来,我欲让他们亲见尸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