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省商会,省宾馆宴会厅。
夜幕降临时分,省宾馆前的广场上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从低调的黑色奥迪到耀眼的宾利,从挂着政府牌照的公务车到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限量版豪车,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宣言,诉说着今晚这场晚宴的分量。
省宾馆是A市最老牌的国宾馆之一,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历经数次修缮,却依旧保留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庄重与沉稳。八层高的主楼通体米白色,线条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在每一个细节里透着一种不言自明的威严。
正门上方,巨大的国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那是只有国家级接待场所才配悬挂的标志。
宴会厅在主楼的二层,需要通过一道宽阔的大理石楼梯才能抵达。
楼梯两侧是汉白玉雕成的栏杆,每一根柱子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在暖黄色的壁灯照耀下泛着温润的光。楼梯中间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地毯上织着繁复的暗纹,踩上去软软的,没有一丝声响。
楼梯尽头,是两扇对开的巨大橡木门。
门高三米有余,宽约五米,通体深褐色,表面雕着繁复的花纹——祥云、仙鹤、松柏,都是传统吉祥图案,雕工精细,栩栩如生。门上镶嵌着黄铜的把手,被无数双手摩挲得锃亮,泛着柔和的光。
推开那两扇门,便是今晚的宴会厅。
厅极大,少说也有五百平米,挑高至少在八米以上。穹顶上悬挂着三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每一盏都由数千颗水晶串成,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地面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深灰与乳白交织成规整的几何图案,倒映着穹顶的水晶灯,恍若另一个世界。墙壁的下半部分镶着深色的胡桃木护墙板,上半部分则是米白色的墙面,每隔几米挂着一幅山水画,都是名家真迹,在灯下泛着岁月的沉淀。
宴会厅的正中央,摆着一张长达二十米的巨型长桌。
桌子是整块胡桃木制成的,桌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清晰倒映出头顶的水晶灯。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桌布边缘垂着繁复的流苏,每一根流苏都整齐地垂着,分毫不差。
桌面上摆着整套的银质餐具——刀、叉、勺、盘、碗,一应俱全,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每套餐具之间,距离分毫不差,显然是经过精确测量的。餐巾叠成复杂的扇形,插在银质的餐巾环里,整齐地排列着。
长桌的两侧,是数十把高背椅,椅背雕着繁复的花纹,椅面是深红色的天鹅绒,坐上去柔软而舒适。每一把椅子摆放的位置都经过精心测量,确保每一位宾客都能有最舒适的用餐体验。
长桌的正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红色横幅,上书“A省商会年度晚宴”几个金色大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宴会厅的四周,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十几张圆桌,每张桌上都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摆着精致的冷盘和酒水。这些是给那些没有资格坐主桌的宾客准备的——商会的理事、会员企业的代表、随行人员。
此刻,宾客们已经陆续到场。
男人们清一色的深色西装,有的系着领带,有的打着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女人们则身着各式晚礼服,有的雍容华贵,有的典雅大方,珠宝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水混合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雪茄香和酒香。服务生穿着笔挺的制服,端着银质的托盘穿梭其间,托盘上摆着香槟、红酒和各种精致的点心。
大厅一侧,一支小型乐队正在演奏舒缓的古典乐,琴声悠扬,在大厅里轻轻回荡。
这样的场合,每一个人都恰到好处地拿捏着自己的分寸。笑得恰到好处,站得恰到好处,说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显刻意,少一分则显失礼。
而在宴会厅最深处的主席台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正坐在那里,面带微笑,目光温和地扫过整个大厅。
楚仁。
A省商会会长,九十多岁的高龄,却依旧精神矍铄,脊背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银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深刻而清晰,却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从容。
他偶尔会抬起手,和走近问候的宾客打个招呼,语气温和,笑容和煦,没有半分久居上位的架子,却让每一个走近他的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
那是真正的分量,不需要刻意彰显,自然而然地流露。
宴会厅里的灯光越来越亮,音乐越来越舒缓,宾客越来越多。
大门再一次被推开,三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杜兆宏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暗红色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几缕灰白,却不显老态,反而平添了几分沉稳的气度。他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众人,不疾不徐,恰到好处地拿捏着一个中型企业掌舵人的分寸。
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出头,身材挺拔,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眉眼间与杜兆宏有几分相似,却少了父亲的那份沉稳,多了一些年轻人的锐利和干练。他是杜麟熙,杜兆宏的长子,杜氏集团的执行副总裁,这些年已经开始逐步接手家族生意。
女的则年轻许多,二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袭香槟色的长款晚礼服,裙摆及地,面料柔软,随着步伐轻轻摇曳。礼服的设计简洁大方,一字肩的款式露出优美的锁骨和肩颈线条,恰到好处的收腰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自然地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精致。
她的妆容很淡,却恰到好处。眉眼清透,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整个人看起来既干练又不失女性的柔美,端庄得体,没有半分刻意的张扬。
杜玉禾。
这个名字在这几个月里,已经在A市的商圈里悄悄传开了。杜家千金,海归精英,禾润国际的总裁,最近频繁出现在各种高端场合,据说深得杜兆宏器重,即将成为杜氏集团对外的一张新名片。
此刻的她,站在父亲身侧,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收,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那笑容既不太过热络显得刻意,也不会过分疏离显得失礼,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三人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有相熟的企业家迎上去打招呼,杜兆宏笑着回应,偶尔寒暄几句,偶尔介绍身后的儿女。杜麟熙礼貌地点头致意,言语不多,却句句得体。杜玉禾则始终保持着那副得体的微笑,偶尔说一两句话,声音轻柔,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他们穿过人群,一步一步朝着大厅最深处的方向走去。
那里,楚仁正坐在主席台边的沙发上,和几位年长的宾客说着话。老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两句,那份从容和淡定,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
杜兆宏的脚步微微加快了一点,却又很好地控制着分寸,既不会显得太过急切,也不会显得不够尊重。
走到楚仁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脚步,微微欠身,脸上那得体的笑容里多了一份真诚的敬意。
“楚老,”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晚辈杜兆宏,带儿女来给您请安了。”
楚仁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虽然微微下垂,眼皮耷拉着,却依旧清明透亮。他看了杜兆宏两秒,然后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祥。
“兆宏啊,”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好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杜兆宏连忙应道:“托楚老的福,一切都好。听说您最近身体有些不适,一直惦记着想来探望,又怕打扰您静养,今天总算有机会了。”
楚仁摆了摆手,那动作随意而自然,没有半分架子:“老毛病了,不碍事。倒是你,带着两个孩子来,有心了。”
他的目光越过杜兆宏,落在他身后的杜麟熙和杜玉禾身上。
杜麟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声音沉稳有力:“楚爷爷好,晚辈杜麟熙,久仰您老人家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楚仁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麟熙是吧?兆宏的儿子,我听人提起过。不错,一表人才,说话也稳当。兆宏,你教子有方啊。”
杜兆宏连忙笑道:“楚老过奖了,他还年轻,需要历练的地方还多着呢。”
楚仁笑了笑,目光转向杜玉禾。
杜玉禾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体。她没有像哥哥那样说那些场面话,只是浅浅一笑,声音轻柔:“楚爷爷好。”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婉和尊敬。
楚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玉禾,”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爱,“我听说过你。兆宏的女儿,禾润国际的总裁,最近风头很劲啊。”
杜玉禾微微垂下眼,唇角那抹笑意依旧,语气却不卑不亢:“楚爷爷谬赞了。玉禾只是跟在父亲身边学习,还有许多不足,需要楚爷爷这样的前辈多多指点。”
楚仁听了,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在宴会厅里轻轻回荡。
“好,好,”他说,“年纪轻轻,不骄不躁,难得。兆宏,你养了个好女儿。”
杜兆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底闪过一丝藏不住的骄傲,嘴上却依旧谦虚:“楚老过奖了,她还需要多历练。”
楚仁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入座。
“去吧,找位置坐。今晚人多,好好认识认识,多交几个朋友。”
杜兆宏连忙应道:“是,多谢楚老。”
他带着杜麟熙和杜玉禾又欠了欠身,然后转身,朝着为他们预留的位置走去。
杜玉禾跟在父亲身后,步伐从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她能感觉到,从她走进这个宴会厅的那一刻起,就有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欣赏的,有打量的,也有别有深意的。
她一律无视,只是保持着那副得体的微笑,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只是在走过某张桌子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主席台的方向,扫过楚仁身边那几个空着的位置。
那里,还空着几个位置。
其中最显眼的一个,正对着楚仁,是今晚晚宴的主位。
那个位置上,摆着一把和其他椅子一模一样的椅子,椅背雕着同样的花纹,椅面铺着同样的天鹅绒。可所有的人都知道,那把椅子坐着的,会是今晚最重量级的宾客。
杜玉禾的目光在那把椅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她跟着父亲,在属于他们的位置上落座。
宴会厅里的气氛愈发热闹起来。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杯盏交错,笑声阵阵。服务生穿梭其间,托盘上的香槟杯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杜玉禾坐在父亲身侧,姿态优雅,唇角始终噙着那抹得体的微笑。她偶尔和身边相识的人寒暄几句,偶尔端起面前的香槟抿一小口,举止从容,无可挑剔。
可她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向宴会厅的入口。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再次被推开了门,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靳言。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少了几分商务场合的刻板,多了几分随性的锐利。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腕上那块简约的机械表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他的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那种沉稳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历经磨难之后,被岁月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东西。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大厅。
那一刻,宴会厅里的喧嚣仿佛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意味深长的,也有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冷眼。
“靳言?他怎么来了?”
“靳家都那样了,他还敢来这种场合?”
“到底是年轻人,不知深浅。”
“你以为他愿意来?肯定是商会的邀请,不得不来。毕竟是炫兴科技的负责人,现在风头正劲。”
“风头正劲又怎样?靳家那档子事,谁不知道?”
低低的议论声在四下里蔓延,像细小的虫子嗡嗡作响。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传入靳言的耳朵里。
他没有理会,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那些嘲讽,那些冷眼,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这些年他见得多了,早就习以为常。刚出事的那些日子,每一次出现在公众场合,都要承受比这更露骨的打量和奚落。
那时候他都忍过来了,何况现在?
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迈步走进大厅,步伐从容,脊背挺直,像是走在自家的庭院里,没有半分怯意。
穿过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他一步一步,朝着大厅最深处的方向走去。
那里,楚仁正坐在沙发上,和身边几位年长的宾客说着话。老人的目光落在靳言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靳言走到楚仁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楚老。”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透着一种晚辈对长辈应有的恭敬。
楚仁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和刚才对杜兆宏的不一样,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真正的欣慰。
“靳言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和,“来了?我还以为你会推掉呢。”
靳言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很短,却真实地存在。
“楚老的邀请,晚辈不敢不来。”他说,语气认真,“这些年商会对我多有照拂,我心里都记着。”
楚仁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沉静的、没有半分波澜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感慨。
这个年轻人,和两年前刚出事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靳言,眼底还有藏不住的戾气,还有不甘的火焰,还有那种被命运击垮后拼命想要证明什么的急切。每一次见他,都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着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
可现在,那些东西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沉稳的、看透了许多东西之后的平静。
楚仁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那些日日夜夜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但他知道,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好,好,”楚仁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年轻人,能沉得住气,是好事。去坐吧,今晚好好认识认识人,多交几个朋友。”
靳言点了点头,又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他没有去看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没有去理会那些压低声音的议论。只是走着,步伐从容,脊背挺直,像是一座沉默的礁石,任凭海浪拍打,纹丝不动。
杜玉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看着他穿过人群,看着他和楚仁交谈,看着他走向自己的位置。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个男人,曾经是她的男朋友。曾经为了她,做过很多傻事。曾经在她面前,露出过那种青涩的、不知所措的、拼了命想要证明自己的样子。可现在,他站在这个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里,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步伐从容,脊背挺直,像是一座沉默的山。
他变了。
变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
可那种变化,却让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后悔,不是怀念,只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看着一颗曾经在自己手里把玩过的石子,被岁月的河流冲刷了太久太久,早已磨去了当初所有的棱角,变成了一块完全陌生的、却又莫名让她移不开眼的石头。
她看着他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落座,然后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香槟,轻轻抿了一口。
香槟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苦涩。
她说不清那苦涩是来自酒,还是来自心底某个她不愿触碰的角落。
而靳言,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按照请柬上的序号,穿过那些错落摆放的圆桌,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位置。
那张圆桌在宴会厅的中段,位置不算显眼,却也不算偏僻,恰如其分地体现着一个“新兴企业代表”的分量。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摆着整套的银质餐具,中央是一个精致的插花,淡粉色的玫瑰和白色的满天星错落有致。
他走到桌边,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桌面上的桌签,确认自己的位置。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那一瞬间,仿佛有电流从脚底直窜到头顶,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圆桌上,“靳言”两个字旁边,紧挨着另一个名字——“顾海青”。
那三个字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红底黑字,清晰得刺眼。
她要来!
这个念头像是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躲了他整整两个多月,不管他怎么施压,怎么试探,怎么让项骏新一次次传达希望见面的请求。始终不肯出现在炫兴科技的女人,居然会以如此出乎意料的姿态,即将出现在他身边。
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场合。
他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许久,然后又缓缓移向它旁边的另一个桌签——“岳麓”。
顾海青的另一边,是岳麓的位置。
这意味着,她会以岳家二小姐的身份,陪着岳麓一起过来。
不是以晟天娱乐的“祝总”,不是以那个让他费尽心机也见不到的人,而是以“岳麓的女儿”这个身份,堂堂正正地出现在这场商界名流云集的晚宴上。
她要用那个身份,来面对所有人,包括他。
靳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三个字,“顾海青”。
它们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却像是带着千钧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感觉心情复杂至极,像是一团乱麻,被塞进了胸腔里,无数根线头纠缠在一起,扯不开,理不清。那些积压了整整两个多月的疑问、焦虑、思念、不安,所有的一切,此刻全都涌了上来,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让他几乎要窒息。
可同时,他又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如鼓的心跳。
咚,咚,咚。
那心跳声又重又沉,像是要冲破胸腔的束缚,撞进那片混乱的思绪里。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儿多久了。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是更久。直到他终于缓缓伸出手,握住了椅背。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颤抖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他自己知道,那是他拼尽全力压制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从指尖泄露出来。但他始终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从走进这个宴会厅的那一刻起,他就习惯了用这副表情面对所有人。平静的,淡漠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那层坚硬的外壳,是他这些年磨出来的铠甲,替他挡住了无数的冷眼和嘲讽。
此刻,那层铠甲依旧严严实实地裹着他。
外人看不出有任何异常,只看见他微微顿了一下脚步,然后便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坐在了那个位置,“顾海青”的边上。另一边是另一家科创公司的负责人,一个四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那人见他落座,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靳言也微微颔首回应,一切如常。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面前那套银质餐具上,一动不动。可他的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却一刻都没有停过。
一会儿,等她来了以后,他要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要躲吗?
为什么要以“祝总”的方式与他提出合作?为什么要让项骏新一次次挡在他面前,用那些滴水不漏的回答,把他所有的试探都堵回去?
她和萧弘钧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她是自愿跟萧弘钧好的,还是被逼迫的?
她当初帮助他的时候,知不知道萧弘钧对靳家所做的一切?知不知道那个男人,就是毁掉他整个家族、逼死他父亲的仇人?
她又是怎么看他的?在她眼里,他到底算什么?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可怜虫,是一个可以随意利用的棋子?
她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哪怕只有一瞬。
哪怕只是在那辆失控的车里,她扑过来护住他的那一瞬间。
那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个接着一个,没有尽头。每一个问题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他心上,烫得他血肉模糊,疼得他几乎要喊出声来。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垂着眼,等着。等着那个名字的主人,出现在他面前。
不远处,杜玉禾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端着那杯香槟,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看着他站在那张圆桌前久久不动,看着他缓缓拉开椅子坐下,看着他始终垂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每一个细节她都无比熟悉,却又觉得陌生得像是第一次看见。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那张桌上有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里站那么久。只知道,从她看见他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在人群中,总能让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过去。
只是那时候的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挽着他的手臂,笑着和别人介绍“这是我男朋友”。
而现在……
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说。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那道门被推开的角度比之前更大,开门的人动作沉稳有力,像是知道进来的这位,值得让所有人都让出一条路。
门敞开的瞬间,大厅里的灯光似乎都微微暗淡了一瞬。又或者说,是那道走进来的身影,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萧弘钧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剪裁堪称完美的纯黑色西装,面料的质感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低调,却奢华得让人无法忽视。白色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深灰色的领带,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
他的身姿挺拔如松,宽肩窄腰,站在那里,便自成一道风景。
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眸深邃而幽暗,像是藏着整片夜海。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宴会厅,那目光不疾不徐,却仿佛在每一个角落都停留了一瞬,把一切都尽收眼底。
那一刻,宴会厅里的喧嚣似乎都静止了一瞬。
那些正在交谈的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话头;那些端着酒杯的人,不自觉地握紧了杯柄;那些原本落在别处的目光,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约而同地转了过来。
萧弘钧。
这个名字在A市商圈代表着什么,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源祺集团的掌舵人,这个城市最年轻也最有权势的商业巨擘之一。传闻中的手段狠辣,传闻中的算无遗策,传闻中的从不留情……
那些传闻,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过,有的甚至亲身经历过。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接受着所有人的目光,却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只是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那些原本站在通道上的人,下意识地往两边让了让。没有人刻意让路,但就是不由自主地,给这个人留出了一条道。
他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或敬畏或忌惮或好奇的目光,一步一步,朝着大厅最深处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却都踩得很实,皮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声响。那声响不大,却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上前搭讪,也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挡住他的路,他就这么畅通无阻地走到了楚仁面前。
楚仁原本正和身边几位老友说着话,听见周围的动静,抬起头,正好对上萧弘钧的目光。
老人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和之前对任何人都不一样。不是客套的,不是慈祥的,而是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看见自家晚辈时才会有的欣慰和欢喜。
萧弘钧在他面前站定,微微欠身,动作沉稳而恭敬。
“楚爷爷。”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里没有商场上的凌厉,没有平日的冷峻,只有一种晚辈对长辈应有的温和与敬重。
楚仁笑着点了点头,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来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叫自家孩子回家吃饭,“坐吧。”
萧弘钧微微颔首,在楚仁身边的位置上落座。
那是整个宴会厅最核心的位置,正对着楚仁,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主位”。
刚才杜玉禾看过的那个位置,此刻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萧弘钧坐下,姿态从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备好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而自然,仿佛这满堂的瞩目,与他毫无关系。
楚仁看着他,眼里满是欣赏。
老人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知道你最近忙,原想着不喊你了。可是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主持商会晚宴了,年纪大了,也该退了。对了,听人说源祺最近这两年都有大动作了。”
萧弘钧放下茶杯,微微点了点头。
“嗯,”他说,语气平淡,却在平淡中透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是有几个项目在做。北极航线那边刚刚完成第一期试航,效果比预期的好。寰宇汇的欧洲仓储也落地了,接下来准备往北美拓展。”
楚仁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年轻人,就该有这个劲头。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守着那点家业,动都不想动。”
萧弘钧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很浅,却让那张惯常冷峻的脸柔和了几分。
坐在萧弘钧另一边的人,是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硬朗的手臂,整个人透着一股科研人员特有的、不修边幅的随意,却又气场十足。
正是何学坚,皓玄科技的负责人。
他看着萧弘钧,脸上带着那种老友相见时的爽朗笑意。刚才萧弘钧和楚仁的对话,他听在耳里,此刻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赞叹。
“萧董的寰宇汇做得好啊,”他说,声音不高,却能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省里拿去做了典型案例,听说国家层面对此也很支持。北极航线那边,我听说第一期试航非常成功,现在业内都在讨论,说源祺这一步棋,走得妙。”
萧弘钧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何总过奖了,”他说,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种让人舒服的谦逊,“皓玄的AI技术才是真功夫。现在AI技术热门,未来也是新兴行业,发展潜力巨大。源祺未来在很多领域,还要仰仗皓玄的技术支持。”
何学坚听了,笑着摆了摆手,那姿态随意得很。
“萧董客气了,咱们这是互相成就。”他顿了顿,目光在萧弘钧脸上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熟稔的随意,“前些日子我见了项骏新。”
话说到这里,他顿住了。
下面的话,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确定能不能说。
项骏新是萧弘钧的人,这是圈内人都知道的。可项骏新最近在忙的那个“晟天娱乐”的项目,却不在源祺的公开业务范围之内。那个年轻的“祝总”,和萧弘钧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还没完全摸透。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说破了反而不美。
萧弘钧看了他一眼,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纵容的温和。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少有的坦诚,“家里小朋友想做游戏,又不让我插手,只能让人帮忙看着点。”
“家里小朋友”这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那语气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却又不显得刻意。
何学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意味深长,带着一种“我懂了”的了然,还有几分促狭的调侃。
“让项骏新去帮忙,”他说,故意拖长了尾音,“萧董的‘不插手’确实……哈哈,确实算是不插手了。”
萧弘钧听了,也不恼,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褪去了平日里那份拒人千里的冷峻,多了几分让人愿意亲近的温度。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还需要何总费心照顾了。”他说,语气真诚。
何学坚摆了摆手,那动作随意得很。
“双向共赢,谈不上照顾。”他说,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策划和方向都很好,就算没有项骏新,这个项目我也会参加的。你那小朋友,确实有点东西。”
萧弘钧听着,脸上的神情又暖了几分。
那种温暖,和他面对任何人时都不一样。
不是运筹帷幄的笃定,不是掌控全局的从容,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柔软的、带着一点骄傲的笑意。
他喜欢有人夸祝思珩。
这比夸他,或者夸源祺,更令他开心。
那笑意在他眼底漾开,虽然很淡,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何学坚看在眼里,心里那点疑惑终于有了答案。
能让萧弘钧露出这种表情的,果然不是一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