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中心广场边的咖啡店。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倾泻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温暖。这是一家连锁咖啡店,位置好,环境也不错,生意向来很好。此刻正是下午茶时间,店里几乎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混着奶泡的甜腻,还有若有若无的轻音乐在背景里流淌。
靠窗的一张小圆桌旁,董雨湫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她已经到了一小会儿了,咖啡点好了,却一口没喝,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又抬头看看门口。
手里那本厚厚的素描本摊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上,是一幅铅笔勾勒的草图。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青年站在银杏树下,眉眼温柔,唇角含笑。那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画出来的,反复修改,反复打磨,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她等着祝思珩来验收。
没几分钟,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女孩走了进来。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唇角。她穿着一件花边短袖白衬衫,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水磨牛仔裤,脚上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色板鞋。手上拎着一只白色的印花帆布袋,袋子不大,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普通。扔进人群里,大概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董雨湫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笑了起来,抬起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声音清脆:“海青姐,坐这儿!”
祝思珩循声望去,看见董雨湫那张熟悉的笑脸,唇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穿过那些三三两两坐着聊天的人,绕过端着托盘的服务员,走到那张靠窗的小圆桌旁。
店里生意是真的好,到处都是人。要不是董雨湫提前来占了位置,她还真不一定能和董雨湫坐一桌。
祝思珩在董雨湫对面坐下,把手里的帆布袋放在脚边,抬起头看向董雨湫。
“等很久了吧?”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
董雨湫摇了摇头,脸上那笑意更甜了:“也没有,我才刚到呢。点了杯拿铁,还没来得及喝,你就到了。”
祝思珩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点单页面:“我点杯咖啡。”
“嗯。”董雨湫应了一声,目光却忍不住在祝思珩身上多转了一圈。
那顶黑色鸭舌帽,那件白衬衫,那条牛仔裤,那双板鞋——太普通了。普通到扔进人群里都找不出来。可董雨湫知道,这就是海青姐的风格,永远低调,永远不张扬,却又永远让人觉得舒服。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祝思珩的时候,那时候她刚搬回佳龙新村,穿着家居服站在楼道里,也是这么朴素,这么不引人注目。可那双眼睛,那种沉静又笃定的气质,让人一眼就记住了,再也忘不掉。
祝思珩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很快就把手机收了起来。
“点好了。”她说,抬起头,正对上董雨湫笑盈盈的目光。
董雨湫见状,连忙把面前的平板推了过来,动作有些急切,像是献宝一样。
“海青姐,你快看!”她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眼睛亮晶晶的,“这三个人物,我画完了!你看看怎么样,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祝思珩接过平板,目光落在屏幕上。
屏幕上是三幅并排的人物原画,每一幅都占据了平板的大半页面,细节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第一幅,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青年。他站在一片金黄色的银杏林里,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的肩头,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尤其出彩,不是那种空洞的、没有灵魂的眼睛,是真的有光在里面,像是在看着什么让他心动的东西。
林清晏。
二十四岁,自由摄影师,性格温和内敛,喜欢用镜头记录生活中那些微小的、容易被忽略的美好。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说到人心里去。他不争不抢,却在关键时刻比谁都坚定。
祝思珩的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董雨湫把他画活了。
那种温柔的、疏离的、又带着一点忧郁的气质,完全符合她心里的想象。
第二幅,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男人。他站在一片昏暗的背景下,身后是朦胧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他的五官深邃而冷峻,眉峰微微蹙着,下颌线条凌厉,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可他的眼神里,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
成祺瀚。
三十二岁,成氏财团首席执行官。表面温和有礼,实则心思深沉,城府极深。掌控欲极强,习惯将一切纳入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对在意的人和事有着近乎偏执的保护欲。行事果断,手段凌厉,在商场上从不手软。
可在他真正在意的人面前,会展现出完全不同的一面。会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会在她累的时候默默揽过所有事,会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替她扫清一切障碍。
祝思珩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那眉眼,那神情,那周身的气场——太像了。像得让她恍惚了一瞬,几乎以为是萧弘钧本人站在画里。
她忽然想起那些藏在手机里的照片,想起他系着草莓围裙做饭的样子,想起他坐在沙发上看书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睡着时毫无防备的眉眼。那些从未示人的、柔软的模样,都被董雨湫捕捉到了,融进了这幅画里。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复杂的情绪,继续往下看。
第三幅,是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装的年轻男人。他站在一片沙滩上,身后是蔚蓝的大海和洁白的浪花,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暖金色。他的笑容很灿烂,眉眼弯弯的,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看起来阳光又开朗,像是没有任何烦恼的样子。
陆以泽。
二十六岁,独立音乐人,自由洒脱,随心所欲。活得肆意张扬,却又比谁都清醒。看似没心没肺,实则心思细腻,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变化。喜欢用玩笑化解尴尬,却总能在关键时刻说出最戳心窝子的话。
董雨湫画里的他,笑得那么肆意,那么张扬,让人一看就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祝思珩的目光在三幅画上缓缓移动,一幅一幅看过去,看了很久很久。
咖啡店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她指尖划过屏幕的细微声响。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平板上,把那三幅画照得更加鲜活动人。
董雨湫坐在对面,紧张地盯着祝思珩的表情,大气都不敢出。
她画了多久,熬了多少个晚上,反复修改了多少遍,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生怕祝思珩不满意,生怕自己的画达不到她的要求,生怕辜负了她的期待。
可祝思珩越沉默,她越紧张。
过了好一会儿,祝思珩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董雨湫。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雨湫,”她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惊喜,“你太厉害了。这三个人,完全就是我想要的样子。”
董雨湫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紧张瞬间被狂喜取代。她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又生生压住了,只是眼睛亮得惊人,声音都在发颤:“真的吗海青姐?真的可以吗?”
“真的。”祝思珩用力点了点头,把平板轻轻推回董雨湫面前,“尤其是成祺瀚那张,那种冷峻里藏着的柔软,你画得太好了。林清晏的眼睛,陆以泽的笑容,每一个细节都在点上。”
董雨湫捧着平板,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三幅画,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那些熬过的夜,那些反复修改的稿子,那些画到手腕发酸也不敢停下来的日子,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海青姐……”她开口,声音有点哽咽,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祝思珩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安抚。
“辛苦了。”她说,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感激,“有你帮忙,晟天的这款游戏,一定能做好。”
董雨湫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明亮的笑容。
“海青姐你放心,”她说,语气里满是认真,“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祝思珩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抹坚定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女孩,单纯,认真,对喜欢的事拼尽全力。能有她在身边,真好。
咖啡端上来了,温热的拿铁冒着袅袅的热气,奶泡上拉着一朵精致的花。
祝思珩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咖啡的醇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还有牛奶的绵密顺滑,恰到好处地抚平了午后的燥热。
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玻璃窗洒进来,落在白色的桌面上,落在那三幅并排的插画上,落在董雨湫笑得眉眼弯弯的脸上。空气里飘着咖啡的香气,混着若有若无的轻音乐,还有周围那些低声交谈的细碎声响。
这样的午后,真好。
祝思珩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回平板上,指尖轻轻划过屏幕,把那三幅画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董雨湫。
“这三个人物定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那其他的配角呢?你有想过怎么画吗?”
董雨湫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多了点认真思索的神色。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素描本,翻到后面几页,推到祝思珩面前。
“我其实画了几个草图,”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忐忑,“但还没完全想好,你先看看,给我点意见?”
祝思珩低头看去,素描本上,是几个用铅笔勾勒的人物轮廓。有年轻的女孩,有中年男女,还有一些模糊的背景草图。笔触很轻,线条还带着试探的痕迹,显然只是初步的构想,还没有成型。
董雨湫指着第一幅,那是两个中年男女的侧影,一高一矮,站得很近,像是在聊天。
“女主角的父母,”她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我想把他们画得温暖一点,有烟火气的那种。就是……普通的中年夫妻,有点唠叨,有点操心,但又很爱女儿。可是具体怎么画,我还没想好,怕画得太普通,又怕画得太刻意。”
祝思珩看着那幅草图,沉默了几秒。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很多画面。那些关于家的记忆,关于父母的记忆,关于那些琐碎的、温暖的、藏在日常里的点滴。
“不用刻意,”她缓缓开口,语气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就画普通人就好。父亲可以有点严肃,但看女儿的时候眼里要有光。母亲可以唠叨一点,操心一点,做的饭不一定好吃,但女儿每次回家都会做。”
董雨湫认真地听着,手里的铅笔在纸上轻轻勾勒着,像是在捕捉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
祝思珩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他们的日常可以很琐碎。早上谁先起床,谁做早饭,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抢遥控器。女儿打电话回家的时候,母亲会絮絮叨叨说半天,父亲在旁边假装看报纸,其实耳朵竖得老高。”
董雨湫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祝思珩,眼睛里带着笑意和感慨:“海青姐,你说的也太有画面感了?”
祝思珩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带着一点复杂的意味。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董雨湫没有多想,又低下头继续画,嘴里念念有词:“严肃但有光的爸爸,唠叨但温暖的妈妈,琐碎的日常……我知道了,我再琢磨琢磨。”
她翻到下一页,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的侧影,扎着马尾,身形纤细,站在人群里显得有些拘谨。
“这个是女主角的朋友,”董雨湫说,“应该是那种……普通一点的女孩吧?不是特别漂亮,不是特别出众,但心地善良,会在女主角难过的时候陪着她,会在她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我想把她画得真实一点,让玩家有代入感的那种。”
祝思珩看着那个侧影,微微点了点头。
“对,真实最重要。”她说,“不要完美,要有小缺点,但那些缺点不会让人讨厌,反而会觉得可爱。比如有点胆小,但为了朋友会鼓起勇气;比如有点迷糊,但重要的事从来不耽误。”
董雨湫眼睛亮了起来,手里的铅笔快速在纸上勾勒着,把祝思珩说的那些特质一点点融进画里。
“还有,”祝思珩想了想,又补充道,“可以给她一点自己的小爱好,比如喜欢种花,或者喜欢做手工。不用刻意表现,就藏在背景里,让细心的玩家自己去发现。”
董雨湫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认真。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素描本,一页一页地讨论下去。
从女主角的父母,到她的闺蜜,到那些只有几场戏的配角,每一个人物都细细地聊了一遍。
董雨湫时不时提出自己的想法,祝思珩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给出建议,偶尔想起什么,又补充几句。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咖啡店里的客人换了一波又一波,窗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了正射,又从正射渐渐西斜。
那杯拿铁早就凉了,祝思珩却一口都没再喝,只是偶尔端起来抿一下,又放下,继续投入讨论。
董雨湫的素描本上,那些原本模糊的轮廓,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人物的表情、姿态、背景,都有了更具体的模样。
直到一个小时后,祝思珩才放下手里的平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行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这几个配角,就这么定了。”
董雨湫合上素描本,抬起头看向祝思珩,脸上带着那种完成大事后的轻松笑容。
“太好了,”她说,语气里满是欢喜,“我今天回去就把这几个人物的草稿细化一下,下周应该能拿出初稿。”
祝思珩也跟着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卸下工作后的松弛。
她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动作随意又自然。
“行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俏皮的犒劳意味,“为了犒劳你的辛苦,我决定今晚吃顿好的。你想吃什么?”
董雨湫眨了眨眼,脸上露出那种“随便什么都行”的乖巧笑容:“我都行,海青姐你定就好。”
祝思珩的目光透过落地玻璃窗,落在对面那座庞大的购物中心上。
景麟购物中心,A市最繁华的商场之一,从奢侈品到平价品牌,从餐饮到娱乐,应有尽有。此刻正值下午,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她的目光向上移,落在顶楼的方向。
“要不我们去吃烤肉吧?”她转过头看向董雨湫,语气里带着一点雀跃,“我记得景麟购物中心顶楼有一家新开的露天烤肉,评价好像还不错。一边吃烤肉一边看夕阳,应该挺舒服的。”
董雨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好呀好呀!我早就想去那家试试了,听说他们家的五花肉特别好吃,酱料也是秘制的。”
祝思珩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亮起,显示着下午三点整。
“现在三点,”她算了算时间,“我们去商场逛一圈,随便看看衣服饰品什么的,五点差不多就能直接去顶楼了。等下晚了没准要排队,那就尴尬了。”
董雨湫一听“排队”两个字,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
“我听说那家店真的排很久,”她小声嘀咕着,语气里带着一点过来人的无奈,“上次帮我做剪辑的那个老师,带他女朋友去那家吃,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说是从七点等到八点,进去的时候饿得都快啃桌子了。”
祝思珩愣了一下,然后“啧”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一个多小时?”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也太可怕了吧。”
“可不是嘛,”董雨湫摊了摊手,“所以咱们得早点去,争取五点前就到。”
祝思珩点了点头,站起身,把那个白色的印花帆布袋从脚边拎起来,挎在肩上。
“走吧,”她说,“逛一圈就去占位置。”
董雨湫连忙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那本厚厚的素描本,平板,手机,还有那个随身背的帆布包。她手忙脚乱地往包里塞东西,差点把咖啡杯碰倒,又手忙脚乱地扶住。
祝思珩看着她的狼狈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咖啡馆。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八月的热浪扑面而来。
太阳正挂在半空中,毫无遮拦地倾泻着灼热的光芒,晒得地面的地砖都有些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夏日特有的燥热,混着汽车尾气和街边小吃的香气,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祝思珩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挡在额前,遮住那片刺眼的白光。
“好热啊。”董雨湫跟在她身后出来,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
两个人快步穿过中心广场,尽量走在建筑物的阴影里。
那些树荫稀稀拉拉的,根本遮不住多少阳光,两个人只能加快脚步,恨不得直接跑进商场里。
就在她们即将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祝思珩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商场的外墙。
那里有几个工人正悬挂在半空中,腰间系着安全绳,正在更换商场外面的大型海报。巨大的广告布从高处垂下来,在阳光下泛着鲜艳的色彩,那几个工人就悬在那块布前面,动作熟练地拆卸着旧的画面,把新的画面一点点固定上去。
董雨湫也看见了。
她停下脚步,仰着头看了几秒,忍不住感叹道:“这也太热了。这么热的天,还要悬在外面换海报,这工人可真不容易。”
祝思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几个工人穿着长袖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却还在专注地工作着。
她的目光在那几个工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落在那些新换上的海报上。
海报上是一个女人的脸。五官精致,妆容得体,笑容恰到好处。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气质干练又不失女性的柔美。
“确实啊。”祝思珩应了一声,收回目光,“这么热的天,换我肯定受不了。”
董雨湫又看了一眼那几个工人,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同情,还有一丝对这份工作的敬畏:“我们进去吧,外面太热了。”
祝思珩应了一声,两个人快步走进商场。
自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把那股灼人的热浪隔绝在外。商场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凉飕飕的,舒服得让人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
可还没等她们迈步往里走,就看见商场内部也拉起了一条红色的隔离带,把一大片区域围了起来。几个穿着同样工作服的工人正在里面忙碌着,有的踩着梯子,有的扶着巨大的广告布,还有人在指挥调度。
祝思珩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被隔离的区域上。
又是换海报的。
商场内部也在换。
她微微蹙了蹙眉,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更换的广告画面。依旧是那张女人的脸,同样的妆容,同样的笑容,从外立面到内部中庭,铺天盖地,无处不在。
“怎么都在换海报?”她随口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换季了?”
她记得商场确实会根据季节、节日更换不同的宣传内容。春天是春装上新,夏天是防晒清凉,秋天是换季折扣,冬天是圣诞元旦。可一般这种大规模更换,都会选在非营业时间进行——晚上关门之后,或者清晨开门之前,很少会在商场正常营业的时候动工。
董雨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向祝思珩。
“海青姐,”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是丁沐泽啊。”
“丁沐泽?”祝思珩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
董雨湫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海青姐,”她的声音都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惊讶,“你不看娱乐新闻吗?”
祝思珩摇了摇头,表情坦然得理直气壮。
她确实不怎么关注那些娱乐圈的八卦,每天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晟天娱乐的运营,游戏的开发,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危险,哪一件不比明星的绯闻重要?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商场里面走。
董雨湫跟在她身侧,语气里带着一点科普的兴奋,还有一点“我终于知道点你不知道的事”的小得意。
“丁沐泽可是影后诶,”她说,掰着手指头数,“她拍了很多电影的,我记得拿过好几个影后奖项。而且她自己还有公司,叫什么传媒来着?好像是她自己开的,签了不少艺人呢。”
祝思珩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更换的海报。那张精致的脸,恰到好处的笑容,此刻看起来却透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董雨湫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多了几分八卦的兴致:“不过最近查出来她的公司洗钱,然后现在应该是被封杀了。好多商场都在撤她的海报,估计后续代言也要全黄。”
祝思珩对于洗钱这种事,向来没什么好印象。
那些明星艺人,挣着普通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过着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却还要贪得无厌地搞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洗钱、逃税、偷税漏税,每一桩都让人不齿。
“哦,”她的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漠然,“挣这么多钱,还想着洗钱呢。”
董雨湫听了,“啧啧”了两声,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海青姐,”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要说什么秘密似的,“你这就不知道了吧。”
祝思珩侧过头看她,微微挑了挑眉:“嗯?”
董雨湫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注意,才小声说道:“丁沐泽是丁家的女儿。丁家,你知道吗?就是那个在北方很厉害的丁家。做能源和化工的那个,听说势力挺大的。”
祝思珩的心里,突了一下。
那一下来得毫无预兆,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丁家。
北方。
很厉害的丁家。
做能源和化工的。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快速转了一圈,然后精准地对上了一个名字——丁瑄翰。
他也是从北方来的,也姓丁。
她想起那些关于丁瑄翰的资料,想起萧弘钧曾经告诉过她的那些事。
丁家在北方根基深厚,产业庞大,尤其以能源和化工为主。而丁瑄翰,就是丁家这一代的独子,那个被她老公追着打、却始终不肯放弃的疯子。
董雨湫没有注意到祝思珩的异样,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据说她是帮家里洗钱的,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这都是听同事说的。好像是因为这件事闹得挺大的,现在都上了炫影娱乐榜的热搜呢,评论区都炸锅了。”
祝思珩微垂着眼眸,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可那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这是最近的事?”她问,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异样。
“今天上午才爆出来的,”董雨湫指了指周围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所以你看,商场都在忙着撤海报呢。估计其他地方也一样,今天一天全国的商场都得忙疯了。”
祝思珩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巨大的广告画面。那张脸依旧笑得恰到好处,可此刻在她眼里,已经不再是那个光鲜亮丽的影后,而是一个和丁家捆绑在一起的符号。
丁家出事了,而且是洗钱这种大事。
她心里隐隐约约捕捉到了什么,却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只是那种感觉,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的神经,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萧弘钧,想起那些他没有告诉她的事。
那些关于丁瑄翰的动向,那些关于丁家的风吹草动,那些本该第一时间让她知道的消息,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走吧。”她说,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不是说去逛衣服吗?”
董雨湫应了一声,欢快地跟上她的脚步,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别的上面。哪家店的衣服好看,哪个牌子的饰品最近打折,还有她前两天在网上看到的一条裙子特别适合祝思珩。
祝思珩配合地应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两句,看起来和刚才没什么两样。可她的心底,那根弦却始终没有松开。
她敢确信,萧弘钧一定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关于丁家洗钱的事,关于丁沐泽被封杀的事,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是一夜之间爆出来的。背后一定有推手,有人在搜集证据,有人在暗中运作,有人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一击致命。
而萧弘钧,那个一直盯着丁瑄翰、盯着丁家一举一动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他甚至可能就是那个推手。
可是,他从没想过要对她说。
哪怕一个字。
为什么?
祝思珩看着商场里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陌生人脸上或疲惫或兴奋的表情,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她想知道那些商业上的算计,那些她本来就不感兴趣。而是因为,这件事,和她有关。
丁家,丁瑄翰,那些藏在暗处的危险,那些让她不得不躲在镜湖不敢出门的恐惧……所有的一切,都和她有关。
她有权知道,可他没有告诉她。
是怕她担心吗?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绕着她的思绪,让她无法不去想。
是因为他想把她困在镜湖吗?
是因为他想让她永远留在他的领地,永远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吗?
是因为他想把她收藏起来,像收藏一件稀世珍宝,不让任何人看见,不让任何人靠近,不让任何危险有机会触碰她吗?
那些关于“保护”的理由,那些关于“安全”的考量,当然都是真的。外部的危险确实存在,确实可怕,确实不可控——这就让他有了最好的借口。
不,甚至不是借口。
那是事实。
可是,当保护变成了隐瞒,当安全变成了隔绝,那些原本正当的理由,是不是也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束缚?
她想起那些被安置在镜湖的日子。日复一日,安静得近乎单调。看书,处理工作,等他回来。偶尔去湖边走走,偶尔在庭院里晒太阳,偶尔窝在他怀里听他讲那些她听不懂的商业布局。
她不是不感激。
她知道他有多忙,知道他有多少事要处理,知道他为了护她周全,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布下了多少暗哨防线。
可是……
祝思珩的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握着帆布袋的手紧了紧,指节处泛起淡淡的青白。那力道很轻,却被她自己清晰地感知到了。
那是她下意识收紧的痕迹,是她内心那点波澜的无声外泄。
可脸上的神色,却没有任何转变。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从容的样子,唇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和刚才那个和董雨湫说说笑笑的祝思珩没有任何区别。
她太清楚萧弘钧的性子了。
那个男人,敏锐得可怕。任何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任何一句不经意的话语,都可能被他捕捉到,然后顺藤摸瓜,把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扒得一干二净。
如果让他知道她因为这些事而多想,如果让他察觉到她对他有了哪怕一丝一毫的疑虑……他只会把她护得更紧,只会更加小心翼翼地隐瞒那些“可能会让她担心”的事。
那些她想知道的事,那些她应该知道的事,只会离她越来越远。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往前走,和董雨湫一起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向那些琳琅满目的店铺。
她的脚步轻快,她的笑容温和,她和董雨湫讨论着哪条裙子好看、哪双鞋子适合搭配,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周末出来逛街的女孩没有任何区别。可心底那根弦,始终没有松开。
它轻轻地绷着,悬在那里,像是随时会被什么东西触动,发出那一声她不想听见的、却又无法回避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