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亚,某不知名小镇。
午后的阳光毒辣而刺眼,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肮脏的水泥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怪味——腐烂的瓜果、积存的污水、还有远处罂粟田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丁瑄翰坐在昏暗的屋子里,面前是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旧木桌。桌上放着那台从阮纶杰那里借来的笔记本电脑,外壳磨损严重,键盘上落着一层薄灰,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旧货。
他没有联网。
那个快递里的字条写着“不要联网查看”,他记住了。不管发快递的人是谁,不管对方有什么目的,他都不会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
他把那个黑色的U盘攥在手里,看了很久。小小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标识,和市面上几块钱一个的劣质U盘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这里面装着的,可能是他翻盘的希望,也可能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无所谓了。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丁瑄翰把U盘插进电脑,指尖顿了一秒,然后双击打开。
U盘里有两个文件夹。一个标注着“聊天记录”,一个标注着“照片”。
他的目光在那两个文件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选择了“照片”。
文件夹打开的瞬间,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缩略图。几十张,上百张,像是一片被定格的时光碎片,静静地躺在那儿,等着被他窥探。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目光扫过那些小小的图标。照片的编号很整齐,像是被精心整理过的。
他点开第一张。
画面加载出来的瞬间,丁瑄翰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萧弘钧。
那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源祺集团董事长;那个在五年前把他逼得灰溜溜滚回北方、如今又把他逼到绝境的仇人;那个他恨之入骨、恨不得亲手撕碎的男人,此刻,正穿着一件……围裙?
丁瑄翰的眼睛微微睁大,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画面。
那是一件印着草莓图案的围裙。粉白色的底色,圆滚滚的草莓憨态可掬,系在他腰上,滑稽得不像话。围裙的带子在身后系成一个松松的蝴蝶结,和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衬衫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萧弘钧站在厨房里,一手握着锅铲,一手扶着黑色的铁锅,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像是在处理什么精密的工作,而非在炒一盘菜。他那双总是透着冷厉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锋芒,只有一种……丁瑄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是认真?还是笨拙?
他看了足足五秒,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个男人,那个被他视为最大仇敌的男人,那个据说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修罗——居然会做饭?居然会系着这么可笑的围裙,站在厨房里,给一个女人做饭?
丁瑄翰的手指僵在触摸板上,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缓了缓,点开第二张。
这一张里,萧弘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看向镜头的方向。
他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可眼底的温柔,却是藏都藏不住的。
那温柔,丁瑄翰从来没有在任何关于萧弘钧的资料里见过。那不是运筹帷幄的笃定,不是掌控全局的从容,而是一种更柔软、更私密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人或什么事,触动了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
第三张,是他回过头,继续做饭。
侧脸的线条依旧冷峻,可周身的气息,却和之前截然不同。
第四张,是他把锅里的菜盛出来。
一盘糖醋里脊,色泽红亮,酱汁浓郁,看着竟让人有些食欲。
第五张,是那盘菜的近景。
糖醋里脊摆盘整齐,还撒了几粒白芝麻做点缀,像是在饭店里端出来的成品。
第六张,是他洗碗的背影。
围裙还没解下来,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工作。
丁瑄翰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发现这些照片是连贯的。
不是随手拍下的瞬间,而是一段完整的记录。
从开始做饭,到盛菜,到洗碗,像是有人在用镜头,一点一点地记录着那个男人的日常。而萧弘钧知道自己在被记录,并且,他配合了。
他看向镜头的那个眼神,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分明是在回应那个拍照的人。
丁瑄翰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顾海青。
那个被萧弘钧藏在佳龙新村、又被转移走的女人;那个让萧弘钧不惜动用直升机、布下无数暗哨也要护住的女人;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找到、却始终无法靠近的女人。
是她。
一定是她。
只有她,才能让萧弘钧露出这种表情;只有她,才能让那个男人系着可笑的围裙站在厨房里;只有她,才能被允许用镜头,记录下这一切。
丁瑄翰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洗碗的背影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继续往下翻。
照片一张一张地划过。
萧弘钧坐在沙发上看书,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晕。
萧弘钧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眼镜被摘掉,眉眼舒展开来,看起来异常温和。
没有锋芒,没有戾气,没有任何防备,像是一个普通人,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沉入安稳的梦乡。
丁瑄翰盯着那张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这就是那个把他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这就是那个在东南亚布下杀局、让他手下全军覆没的人?
这就是那个他恨之入骨、恨不得亲手撕碎的人?
那张脸,和照片里这个眉眼温和、毫无防备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丁瑄翰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费尽心机想要找到顾海青,想要利用她来打击萧弘钧。可此刻看着这些照片,看着萧弘钧那从未示人的、柔软的一面,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顾海青对萧弘钧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可以利用的软肋”。
她是他的光,是他的归处,是他愿意卸下所有伪装、像个普通人一样系着可笑的围裙站在厨房里、只为给她做一顿饭的人。
而这份感情,比任何商业帝国的版图,都更让他嫉妒。
他,萧弘钧凭什么!
丁瑄翰的指甲死死扣进掌心,那尖锐的疼痛却丝毫无法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男人可以拥有这样的生活!
凭什么他可以在这样的夜晚,系着可笑的围裙,站在厨房里给一个女人做饭;可以坐在沙发上看书,任由阳光落在脸上;可以毫无防备地睡去,眉眼温和得像个普通人!
明明应该和他一样!
明明应该和他一样,活在孤独的缝隙里,被黑暗啃食,被猜疑吞没,日复一日地熬着,等着,算计着!
明明应该和他一样,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上孤身一人,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没有任何人可以信任!
可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可以像个可笑的正常男人那样,拥有清淡安宁的生活?他凭什么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露出那种柔软的表情?他凭什么可以让一个女人用镜头记录他的一切,而他不仅不防备,反而会笑着回应?
那他的报复呢?他的威胁呢?他费尽心机布下的那些局,他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软肋,他以为可以刺向萧弘钧心脏的那把刀——在这个男人系着围裙洗碗的照片面前,又算什么?笑话吗?
他握着鼠标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骨节处几乎要撑破皮肤。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萧弘钧蹲着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入骨髓的嫉妒。
不是羡慕,是嫉妒。
那种嫉妒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一寸一寸收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疯狂回响,一声比一声尖锐,像是要把他的理智彻底撕碎。
然后,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只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一点气息,像是某种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可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盛,最后变成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震得那台破旧的电脑屏幕都微微颤抖。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滚下来,落在肮脏的地面上。那眼泪是热的,滚烫的,可他的心,却冷得像冰窖。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笑萧弘钧的可笑?笑自己的可悲?还是笑这场荒唐的、毫无胜算的报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须笑,必须用这笑声压住心底那些快要把他撕碎的情绪,否则他可能会疯掉。
一直守在外面的於凡易听见了屋内的响动。
那笑声太过诡异,太过癫狂,和他认识的那个丁瑄翰截然不同。
他跟在丁瑄翰身边这么多年,见过他愤怒,见过他阴狠,见过他在绝境中依旧咬着牙不肯认输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这样笑。
於凡易的脸色微微一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推开门冲了进去。
“丁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屋子。没有外人,没有危险,只有丁瑄翰一个人站在那台破旧的电脑前,笑得浑身发抖。
於凡易的脚步顿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离开,还是应该上前询问。丁瑄翰的状态太奇怪了,那张脸上有眼泪,有笑容,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复杂神色。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丁瑄翰转过身,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还有未干的泪痕,可嘴角却挂着笑,那笑容诡异得让人心底发寒。他朝於凡易招了招手,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凡易,你过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笑意,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冷,“你看看这是谁。”
於凡易沉默了一秒,然后迈步走进屋子,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萧弘钧。
那个名字在於凡易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见过萧弘钧的照片,那些资料里有,那些档案里有,那张冷峻的脸他记得很清楚。可此刻屏幕上的萧弘钧,和他记忆里的那个,完全不一样。
照片里,萧弘钧正蹲着身子,像是在给人系鞋带。
从拍摄的角度看,蹲在他面前的人应该是个女人。虽然看不到脸,只能看到一双穿着白色运动鞋的脚,和一小截露出来的纤细脚踝。
萧弘钧低着头,神情专注,眉眼间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有一种……於凡易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是认真?是温柔?还是别的什么?
更让於凡易愣住的,是萧弘钧脸上的表情。
他看起来有点高兴。
不是那种运筹帷幄的笃定,不是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真实的——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发自内心地感到满足。
於凡易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萧弘钧在谈判桌上的样子,见过他在资料里的照片,见过那些关于他的冷血评价和商业传奇。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萧弘钧。
这样的萧弘钧,像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会在厨房里做饭、会在沙发上看书、会蹲下来给人系鞋带的普通人。
一个……有软肋的普通人。
於凡易缓缓抬起头,看向丁瑄翰。
丁瑄翰还在笑,可那笑容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癫狂,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让人看不透的复杂。
“看到了吗?”丁瑄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就是萧弘钧。这就是那个把我逼到绝境的萧弘钧。这就是那个让我手下全军覆没的萧弘钧。”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落在那张蹲着给人系鞋带的照片上:“他他妈的就是个会给人系鞋带的普通人。”
於凡易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萧弘钧,看着丁瑄翰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心底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这个U盘里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那些照片,那些萧弘钧从未示人的、柔软的模样,不仅仅是一个男人的私人生活记录。它们是证据,是证明,是丁瑄翰一直以来想要抓住、却始终抓不住的那个点——萧弘钧有软肋。
他真的有一个可以让他卸下所有伪装、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的女人。
丁瑄翰脸上的笑容忽然之间凝结了。
那笑容僵在嘴角,像是一张被撕碎的面具,露出底下真实的、冰冷的、疯狂的神色。
他盯着於凡易,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凡易,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於凡易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瞬间明白了丁瑄翰话里的意思。
照片里的这个女人,就是他们一直以来猜测的、宗寅模棱两可地暗示过的那个存在——那个让萧弘钧变得不像萧弘钧的存在,那个让他有了软肋、有了破绽、有了可以被攻击的点的存在。
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抓顾海青也好,去岳家老宅也好,费尽心机想要接近那个被萧弘钧层层保护起来的女人也好——为的就是论证这个点。
论证萧弘钧真的有软肋,论证他们真的有可能击中他的要害。而现在,这些照片,这些萧弘钧系着可笑围裙做饭的照片、蹲着给人系鞋带的照片、毫无防备睡着的照片,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所有的疯狂报复,都可以解释清楚了。
从丁瑄翰出现在岳家老宅的那一刻起,从他第一次试图接近顾海青的那一刻起,萧弘钧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
水库的那次落水,根本不是什么警告。
那是一场精心制造的意外,一次想要把他永远留在水底的谋杀。他丁瑄翰能活下来,纯粹是因为命大,是因为於凡易拼死把他拖上了岸,而不是因为萧弘钧手下留情。
高速上的那场追逐,让萧弘钧不再忍让。
他没有继续在国内动手,而是直接挖了他在东南亚的根。那些经营了十几年的下线,那些忠心耿耿的兄弟,那些可以让他东山再起的资本,一夜之间全都没了。为的就是把他引到这里,引到这个三不管地带,然后彻底解决掉他。
因为对于萧弘钧来说,丁瑄翰触碰到的,威胁到的,已经不是他的“软肋”那么简单了。
那是他的命!是他的魂!是他所有的光!
这个女人对萧弘钧的意义,远超他们之前所有的猜测。
抓住顾海青,就能要了萧弘钧的命。
这个念头在丁瑄翰脑海里一闪而过,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点火光,瞬间点燃了他眼底那抹疯狂的光芒。
可是,怎样才能抓住顾海青呢?
她已经被萧弘钧藏起来了。
佳龙新村空了,别说靠近,连外围都有无数暗哨盯着。他的人试过,三次,全都失败了。那个叫路桦虎的男人,像一道永远无法突破的屏障,挡在他和她之间。
丁瑄翰的神色沉凝下来,脸上的表情有些诡谲扭曲,却又极其认真。那是一种介于疯狂和清醒之间的神色——疯狂的执念,清醒的计算。
他缓缓坐回到电脑前面,破旧的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
他没有再看那些照片,转而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许多TXT文本,文件名是一串串日期,从今年二月份一直延续到今年夏天,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丁瑄翰的手指在触摸板上顿了一瞬,然后点开了第一个。
屏幕亮起,一行行黑色的文字密密麻麻地铺陈开来。
那是聊天记录。
顾海青和萧弘钧的聊天记录。
从第一条开始,那些对话像是被定格的时光碎片,一句一句,一条一条,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没有加密,没有删除,没有任何隐藏,就那么赤裸裸地躺在这里,等着被他翻阅。
丁瑄翰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那些对话很普通,普通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荠菜小馄饨?”
“你包的太丑了。”
“我会改进。”
“今天面试怎么样?”
“还行吧,感觉答得一般。”
“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蜜汁火方吗?”
“累了就休息,别硬撑。”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普通的对话,普通的关心,普通得像是任何一个平凡情侣之间都会有的日常。可正是这种“普通”,让丁瑄翰心底那股寒意,又深了几分。
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决、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萧弘钧,那个在五年前把他逼得灰溜溜滚回北方的萧弘钧,那个刚刚挖了他所有根基、让他众叛亲离的萧弘钧——在屏幕上的这些对话里,只是一个会问“晚上想吃什么”、会说“我会改进”、会啰啰嗦嗦叮嘱“累了就休息”的普通男人。
丁瑄翰的指尖微微颤抖着,继续往下翻。
一页一页,一天一天。
他看见了萧弘钧从生疏到熟练的痕迹。
从刚开始包的馄饨被嫌弃“太丑了”,后来慢慢越像模像样;第一次做的糖醋里脊被夸“居然能吃”,后来变成了“比饭店还好吃”。
他看见了萧弘钧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小心翼翼。
每一条“在干嘛”后面,都跟着一句“累不累”;每一次她情绪低落的时候,他都能敏锐地察觉到,然后用最笨拙的方式逗她开心。
他看见了她对萧弘钧的影响。
那些聊天记录里,有一个逐渐变得柔软的萧弘钧。不再只是冷血的决策者,不再只是运筹帷幄的董事长,而是一个会为了一个人,学着做那些他从未做过的事的人。
那个男人会在她抱怨“太丑了”之后,一遍遍练习包馄饨,直到包出像模像样的形状;会在她说“居然能吃”之后,偷偷研究菜谱,直到某一天端出“比饭店还好吃”的糖醋里脊;会在她每一次疲惫的时候,用那种笨拙又认真的方式逗她开心。
那些对话里,藏着太多太多他从未见过的萧弘钧。
那个萧弘钧会发消息问“在干嘛”,然后立刻补上一句“累不累”;会在她说“知道了知道了”之后,依旧啰啰嗦嗦地叮嘱“记得吃饭”“早点睡”;会在她偶尔的抱怨里,小心翼翼地哄着,用那种只有她才能看到的温柔。
丁瑄翰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
那呼吸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一下都带着钝重的滞涩,胸口闷得发疼。他握着鼠标的手,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像是要把那个小小的鼠标生生捏碎。
当时!
当时他应该让更多人去的!更多的人,更多的手段,不计代价地抓住那个女人!
那次面试!他明明有机会的!他明明亲眼看见她从考试中心走出来,明明可以让於凡易直接冲上去,明明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把她带走!
可他犹豫了。
他想着要跟踪她,找到她的住处,想着放长线钓大鱼,想着慢慢来,不要打草惊蛇。
结果呢?
结果他被萧弘钧的人拦住了,被那场疯狂的高架追逐拖住了,被路桦虎那个疯子死死咬住,眼睁睁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车流里,再也没有机会靠近。
那是他最好的时机!是他离那个女人最近的一次!是他唯一有可能在萧弘钧的保护网之外抓住她的机会!
丁瑄翰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还有一丝深深的、刻入骨髓的悔恨。那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比任何失败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错过了。
他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而现在,他只能坐在这个昏暗肮脏的屋子里,透过这些冰冷的聊天记录,看着那个女人和萧弘钧的日常,看着他们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幸福,看着萧弘钧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活得像个普通人。
丁瑄翰咬着牙,把那翻涌的心绪死死压下去。他逼着自己继续往下翻,一页一页,一条一条,不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混着远处隐约的鸡叫,衬得这间屋子愈发死寂。
终于,他读完了所有的文档。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在他脑海里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顾海青的生活轨迹,她常去的地方,她停留的时间,她和萧弘钧共同拥有的那些角落。
丁瑄翰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那是一种猎食者终于找到猎物踪迹时的、阴冷而兴奋的光。
有几个地方,反复出现在聊天记录里。
一个是佳龙新村。
那应该是她最初住的地方,聊天记录里提到过很多次,“回佳龙新村”“在佳龙新村等你”。可后来,提到这个地名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几乎彻底消失。很显然,她已经不住那里了。萧弘钧把她转移了,藏到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一个是爵显风华。
这个地方在聊天记录里出现的频率极高。她会说“回爵显风华”,会说“在爵显风华等你”,会说“家里没有菜了,记得买回来”。那些语气太过自然,自然得像是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那是他们长居的地方,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家。
聊天记录里有太多关于那里的细节。厨房里放着的那条草莓围裙,阳台上她亲手种的那些花,卧室里那盏她最喜欢的床头灯。她拍过很多爵显风华的照片,手机里存着无数关于那里的记忆。萧弘钧似乎很喜欢那里,顾海青也很喜欢,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真正的避风港。
还有一个是云渺金座的二十一楼。
这个地方出现的频率不如爵显风华高,却也足够引起他的注意。聊天记录里提到过“去云渺金座”,提到过“在21楼等你”。有一次,她在那里给萧弘钧过了生日。那是她亲手做的饭,亲手包的馄饨,亲手做的榴莲千层蛋糕。
那些对话里藏着的甜蜜,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或许对他们来说,那里也意义非凡?
聊天记录里没有具体提及,他不清楚,只是猜测。但那个地方,一定是他们重要的记忆点之一。
最后还有国樟路上的晟天娱乐。
那是顾海青的公司。聊天记录里提到过很多次关于公司的事,面试、开会、项目推进。那是一家刚刚起步的公司,规模不大,但看得出来,她很用心在做。
那是属于她自己的事业,是她奋斗的起点。
丁瑄翰的目光在“晟天娱乐”和“爵显风华”这两个名字上反复逡巡。
佳龙新村已经空了,云渺金座不确定,但这两个地方,一定可以抓住顾海青。
爵显风华是他们的家,她不可能永远不回去;晟天娱乐是她的公司,她不可能永远不露面。
只要盯住这两个地方,只要他的人能混进去,只要有机会他一定能抓住她。
丁瑄翰猛地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身后的於凡易。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冷得让人心头发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笃定。
“联系国内的人,”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查清楚晟天娱乐和爵显风华,这两个地方,一定可以抓住顾海青。”
於凡易的目光微微一沉,却没有丝毫犹豫。
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是那种一贯的沉稳与服从:“是。”
*
董雨湫画完了游戏里三个主要男主角,兴冲冲地给祝思珩打来电话。
“海青姐!”电话那头,董雨湫的声音清脆又雀跃,带着藏不住的兴奋,“我画完了画完了!三个男主都画完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逛街吧,顺便给你看看原稿,当面聊聊细节。好久没见你了,怪想你的。”
祝思珩握着手机,听着董雨湫絮絮叨叨的声音,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想出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挥之不去。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出过镜湖了。每天被萧弘钧安置在这座安静的老宅里,看书、处理工作、等他回来,日复一日,平静得近乎单调。
虽然不觉得难熬,可偶尔也会想念外面的世界。想念街边的咖啡店,想念商场里人来人往的热闹,想念和董雨湫一起逛街时那种简单又轻松的快乐。
更何况,她确实好久没见董雨湫了。
那个单纯又认真的女孩,每次见到她都会眼睛亮晶晶地喊“海青姐”,会拉着她分享最近的趣事,会絮絮叨叨地说那些她在意的小事。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祝思珩总能暂时忘掉那些复杂的烦恼,感受到一种难得的、纯粹的温暖。
可她心里也清楚,萧弘钧不让她出门,是为了保护她。
丁瑄翰的事还没有解决,那个人还在暗处虎视眈眈,她不能冒险。
只是……她不知道丁瑄翰已经不在国内了。
萧弘钧没有告诉她。
那些关于东南亚的消息,那些关于追杀和清场的血腥算计,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屏蔽在她的世界之外。他不想让她知道那些黑暗的事,不想让她为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担心。
所以在祝思珩的认知里,丁瑄翰依旧是个随时可能出现的威胁。那个人还在A市某处潜伏着,还在等着抓住她的机会,她还不能放松警惕。
可她想出去。
想出去走走,想见见董雨湫,想看看那三个被她倾注了心血的男主角,最后会是什么模样。
祝思珩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萧弘钧的电话。
哪怕不能出门,至少也要问问他。万一他也认为可以出门了呢?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
源祺集团,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每一个部门负责人都正襟危坐,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落地窗外的阳光刺眼而明亮,却照不进这间气氛肃穆的会议室。
这是源祺的季度会议。
每年四次,每一次都要持续整整一天。各个部门逐一汇报上一季度的业绩和下季度的规划,从财务到运营,从市场到技术,每一个细节都要过,每一组数据都要核。冗长,繁琐,却必不可少。
此刻,市场部的经理正站在投影幕布前,语速飞快地汇报着季度数据,激光笔的红点在屏幕上游走,配合着他详尽的解说。
萧弘钧坐在主位上,姿态放松,目光专注地落在屏幕上,偶尔微微颔首,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中关键点,让市场部经理不得不停下节奏,仔细回答。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高效而紧绷的氛围。
然后,萧弘钧放在手边的私人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那亮光在昏暗的会议室里格外显眼,冷白色的光芒,只是一瞬,就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萧弘钧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去,落在那亮起的屏幕上。来电显示:【宝贝】。
他的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可坐在他侧后方的盛磊看见了,那双惯常冷峻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柔软了下来,像是冰封的湖面,终于照进了一缕阳光。
下一秒,萧弘钧伸出手,拿起那部手机。
他没有挂断,没有调成静音,更没有像往常处理其他来电那样,让盛磊代为接听或记录。
他只是看向正在汇报的市场部经理,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先休息一下吧。”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季度会议的节奏向来紧凑,萧弘钧从来不会在会议中途主动提出休息,更不会因为一通电话而暂停。那些部门经理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市场部经理握着激光笔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茫然,最后变成了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恍惚。
萧弘钧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站起身,拿起手机,朝会议室的侧门走去。步伐依旧沉稳,脊背依旧挺直,可那步伐的频率,却比平时快了一丝丝——只有盛磊能看出来的、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一丝丝。
他推开侧门,走进隔壁的小休息室,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隔绝了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也隔绝了那些关于这通电话的好奇和猜测。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
萧弘钧站在窗前,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挺拔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远处高楼林立,近处车流不息,可他眼底只有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和听筒里即将传来的声音。
“喂?”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只有在和她说话时才会流露的温柔,褪去了会议室里所有的冷厉与锋芒,只剩下柔软的、毫无防备的暖意,“怎么了?”
电话那头,祝思珩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雨湫喊我去逛街,她画完了那三个男主,想让我看看原稿,顺便当面聊聊细节。”她顿了顿,语气里那点试探更明显了,“我想出门了。”
萧弘钧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逛街。出门。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立刻和那些尚未完全清除的危险联系在一起。丁瑄翰还在外面,他的人还在暗处蛰伏,虽然东南亚那边的消息还没传回来,但只要那个人一天没有被解决,她就一天不能放松警惕。
“明天我陪你去。”他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陪着她,至少能确保万无一失。
祝思珩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
“我们女孩子逛街,你凑什么热闹?”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雨湫拉着我试衣服、逛饰品店,你在旁边站着干嘛?当门神吗?”
萧弘钧沉默了一秒,唇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宝贝。”他唤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
那语气像是在说“别闹”,可又分明是在妥协的边缘试探。
祝思珩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松动,立刻乘胜追击。
“都这么久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还有一丝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我不可能一直待在镜湖吧?我又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总要出去透透气啊。”
萧弘钧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祝思珩迟早有一天会待不下去的。
她从来都不是那种能安安静静被关在一个地方的人,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想做的事。他能把她护在镜湖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可让他完全放手让她自己去,他又做不到。
“我让项骏新和你们一起。”他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笃定。
祝思珩:“……”
她愣了一下,然后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项骏新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
那个沉默寡言、永远站在人群边缘、存在感极低的男人。那个每次出现都悄无声息、从不打扰、却又无处不在的影子。那个……和董雨湫之间好像有点什么的项骏新。
“……然后让我在边上做电灯泡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语,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好笑,“人家两个好不容易有点进展,你让人家去当保镖?你怎么想的?”
萧弘钧:“……”
他难得地沉默了。
项骏新和董雨湫之间那点微妙的事,他当然知道。
那些关于“偶遇”的汇报,那些关于“被祝小姐派去送东西”的指令,那些祝思珩时不时在他耳边念叨的“项骏新今天又看见雨湫了”“雨湫今天又问起项骏新了”,他都记得。
让项骏新去当保镖,确实有点……不合适。
祝思珩趁着他沉默的间隙,继续游说。
“不是有保镖吗?”她的语气放软了一些,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你让他们跟远一点就行了。我就在商场里逛,人多的地方,他们远远跟着,不会出事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笃定:“而且一直躲在镜湖也不是办法。没准我出去了,让躲在暗处的人以为我放松警惕了,反而更容易露出马脚呢。他们不动,我们怎么抓住他们?”
萧弘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话倒是有点道理。
偷手机的人一直藏在暗处,他的人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如果祝思珩一直不出门,对方只会更加谨慎,更加小心翼翼地隐藏。可如果她偶尔出现,让对方以为有机可乘,说不定反而会主动跳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脑海里快速过着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
商场人多,保镖可以混在人群里远远跟着。只要她不去人少的地方,只要他提前安排好路线和监控,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好吧。”他终于松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妥协,还有一丝不放心的叮嘱,“让司机送你去,不许去人少的地方,不许离开商场,不许在外面待到太晚。”
祝思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声音里都带上了笑意:“知道啦知道啦!”
萧弘钧听着她那雀跃的语气,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下班了我来接你。”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笃定。
他可以让她出门,但必须是他亲自把她接回来。
“好。”祝思珩应得干脆利落,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电话挂断。
萧弘钧握着手机,在窗前站了几秒。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微微上扬的唇角。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只有她才能带来的温柔。
他转过身,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回会议室。
会议室里依旧安静,那些部门经理们还坐在原位,等着他回来。
市场部经理握着激光笔的手已经放下来了,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时不时和旁边的人低声交流几句。
萧弘钧走回主位,坐下,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
“继续。”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与冷峻,仿佛刚才那通电话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市场部经理连忙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继续刚才被打断的汇报。激光笔的红点重新在屏幕上跳动起来,数据一条条划过,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只有盛磊注意到,老板的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短,很快就被惯常的冷峻取代,可那一点残留的柔软,足以说明刚才那通电话的分量。
能让那个向来冷静自持的男人,在季度会议上暂停一切的人,这世上也就只有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