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呦~炸开了炸开了!”
“放这么多猪油,难怪香晕人。”
“我知道了,这是那什么油炸吧?”
蘸了蛋液、裹满面包糠的豆腐块刚一滑入油锅,噼里啪啦的动静就把厨娘们吓了一跳,惊呼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尤兰达见怪不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大约翰年纪轻憋不住,暗暗发笑。
修道院的厨娘又怎样,也没比他多见多少世面,还不是被夫人的厨艺惊掉了下巴。
他要是长了尾巴,现在已经抡圆了摇。
大约翰再清楚不过,修道院厨房打着“为上帝服务”旗号的厨娘们,平时有多眼高于顶。
别说给帮工和杂役们笑脸了,好声好气说话都不曾有过,面对修士们才有几分尊敬。
至于来修道院献秘方食谱的人,大约翰远远瞧见过几次,次次冷嘲热讽。
他们不说脏话不骂人,淡笑的脸阴阳怪气几句,比骂脏话更磨人。
大约翰壮起胆子扫量过去,他要将大家的情态全部刻进脑子里,回去好好品味。
对了,还要告诉他的小伙伴们,费尔南多夫人可厉害了。
“大约翰,盘子。”
正偷摸乐着,冷不丁听到夫人吩咐,大约翰赶紧回神,麻利奉上陶盘。
切成骰子大小的豆腐块足有十二三个,个个黄灿灿冒着油光。在油锅里翻滚的时候怪吓人,一出锅,盛进小盘子里,顿时变得诱人起来。
尤兰达捕捉到周围传来“咕嘟”的吞咽声,抬眼一扫,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素豆腐移动,满脸渴望。
“大约翰,去马车上取来番茄酱。”
大约翰脆生生应下,扭头往外跑。一个杂役反应过来,追上去提出为他带路。
大约翰想说自己记得路,不劳烦她,随后想起巡察期间规矩从严,乖巧慢下脚步跟上。
尤兰达闲来无事,忙着摆盘,酥豆腐堆成金字塔,插两片欧芹叶做点缀,一盘酥豆腐刹那间生动鲜活了几分。
再淋上番茄酱,红黄绿三色交映,好吃又好看。
“费尔南多夫人,请务必告诉我,刚刚用了好多猪油的,是油炸对不对?”一个厨娘挤到最前面,眼睛亮得发烫。
“油炸?炸薯条的那个油炸?听说可难了呢。”旁边有人倒吸一口气。
“费尔南多夫人,你会油炸?那你会献油炸的秘方吗?”
“夫人,您是怎么想到这样的方法的?我是说这很不可思议。”
“夫人,您还没说呢,鹰嘴豆豆腐除了这些,还能做成其他的菜品吗?那岂不是有了豆腐,我们可以多出许多吃法?”
“对对对,我们想知道豆腐……”
被翻滚油锅吓得蹦出去一米远的厨娘们,此刻又热切地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发起提问,尤兰达被夹在中间,艰难地听清其中几句。
她来不及回应,一片热烈氛围中,屋外由远至近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所有人忽地一静,齐齐扭头望去。
几道穿着盔甲的身影从屋角的一扇窗后掠过,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在场的厨娘有老有少,只少数几个年纪大的经历过上一轮的主教巡察,其他人稀里糊涂的时候,她们当即明白了什么状况,二话不说拉着身边人作鸟兽散,顺便冲大家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机灵的厨娘们很快回过劲,低眉垂眼,摆出一副温吞谦卑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群挤破头问东问西的人根本不是她们。
尤兰达看愣了,抬眼望去门外。
司务长率先进门,凌厉的眼风扫射一圈,无声警告一番,随即退至门边恭敬等候。
不多时,身形高大的温和老头走了进来,瞧见厨房里的尤兰达,老头双手合十于胸前,颔首问候。
从他的肢体动作,尤兰达判断出来人不是传说中的主教。
主教、院长等有较高地位的修士,面见平民时会伸出右手让对方行亲吻礼,普通修士的问候风格则朴素得多,仅目光接触或微微颔首,最忌讳过度寒暄。
尤兰达立时庄重起来,微微躬身以表尊敬,退至一旁不再多言。
一旁的厨娘和帮工们也纷纷向来者躬身,比起尊敬,更多了几分畏惧和谨慎,一个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这位是献秘方的夫人?”他语气平淡。
司务长微微欠身,“是的,来自皇城矮人巷的费尔南多夫人掌握了一种能让鹰嘴豆变成肉的秘方,她正在施展这项神奇的秘技。”
奥斯汀秘书眉头微微一动,添了几分兴致。
他顺着司务长的视线看过去,流理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食物,色泽鲜亮,赏心悦目。
奥斯汀秘书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目光在那些碟盏间流连。
司务长察言观色,温声介绍:“这些都是费尔南多夫人用豆腐做出的菜品。”
尤兰达捕捉到司务长话音短暂的停顿,余光瞄去,司务长半张着唇,稍显为难。
她适时上前,捧起碟盏,“感谢上帝保佑,感恩司务长嬷嬷允许我献丑。这是冷拌豆腐,用肝脏酱和咸肉酱调合的新口味酱汁。
这是南瓜豆腐羹……这是鳕鱼豆腐汤……”
司务长亲眼见她挑选食材,又亲眼见前几道菜出锅,不会多想,奥斯汀秘书来得不巧,只看到了成品,尤兰达有必要详细讲解几句,以防他出现过度的警惕。
奥斯汀秘书侧头看向司务长。
司务长颔首,如实汇报:“我离开厨房时,费尔南多夫人已经做出了好几样菜,我们正准备试吃呢。”
奥斯汀秘书将目光转向尤兰达,语气莫名冷硬下来:“我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响,那也是在烹饪?”
他没说出口的是,声响之后扑鼻而来的香气,简直像一场灾难,身心完全不受控。
而他,则是遭受了无妄之灾的倒霉修士。
“暴食”乃七宗罪之一,修士沉溺口腹之欲,便是破誓。
油脂香气浓烈霸道,激得他口腔分泌大量唾液,胃部没来由地痉挛,肚子里的馋虫差点爬出嗓子眼。
虽未真的进食,但对奥斯汀来说,产生强烈进食欲望的那一个瞬间,已经算是信仰的崩塌。
奥斯汀惭愧、羞耻之余,对勾得他动了破清修誓言念头的东西,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探究欲。
作为虔诚的献身者,主教麾下最得力的助手,奥斯汀将一生都奉献给了上帝,恪守每一项教义。
他向来以苦修者的标准要求自己,不仅严于律己,对修道院的管控更是严苛到了极点。
从伙食食谱的制定到食材库存的盘点,再到修士宿舍的突击检查,他严防死守,绝不允许任何私藏食物或贪图享乐的苗头出现。
在此之前,奥斯汀从不认为自己是贪吃之人,更与“暴食”这种恶行毫无关联。
他以为他的身体早已接受了粗糙的面包和清水,味蕾也仿佛随着越发坚定的信仰,随之枯竭。
然而这股经过高温激发出的焦香,混合葱姜爆锅后的辛烈,还有某种从未体验过的、浓郁到化不开的鲜美气味,蛮横地撕开了奥斯汀引以为傲的意志力,伸出恶魔触须,裹着他将他拖进地狱。
不管为了什么目的,他想,他有必要弄清楚原因。
尤兰达扫一眼桌面,略一思索,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是的,油炸。一种最近在皇城里很流行的烹饪方法,您说的声响,大概就是豆腐下油锅时发出的动静。”
说着,她端起刚出锅的酥豆腐,双手捧近了些。
金黄酥脆的表皮泛起油光,即便隔着些许距离,温热混着焦香气息依然勾得人垂涎。
奥斯汀慌乱地后仰身子,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中既有警惕,又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
“请修士兄弟品尝。”
尤兰达扮演一个粗鲁看不懂人脸色的农妇,将盘子往前递了递。
司务长没有为大家介绍的意思,尤兰达也只当对面是普通修士了,大胆邀请老头试吃。
奥斯汀死死盯着酥豆腐,内心的天人交战几乎写在脸上。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远离诱惑,身体却有自己的想法,牢牢钉在原地,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要将它吞吃入腹。
厨房沉寂了大约十几秒,没人敢说话,大家微垂眼帘,期待着奥斯汀秘书的反应。
“说说豆腐吧,它真的能比肉鲜美?你知道的,这听起来像个荒谬的玩笑。”奥斯汀偏移视线,转移话题。
尤兰达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的挣扎:“司务长嬷嬷也这么认为,所以我来到了厨房。修士兄弟,为什么不尝尝呢,反正只是鹰嘴豆而已。”
奥斯汀一怔,对啊,只是鹰嘴豆。
他重新看向其他几盆冒着热气的菜,南瓜、豌豆、鳕鱼……都是斋戒日里允许食用的食材,吃下去绝不算破誓。
“好吧,你说得对,它只是鹰嘴豆。”
奥斯汀好像说服了自己,他不再犹豫,伸手拿起一块酥豆腐送入口中。
随着“咔嚓”一声轻响,酥脆外皮在齿间崩裂,内里滚烫绵密的豆腐迸发出微甜的豆香。
“上帝啊,真的是鹰嘴豆的味道,很淡,不过我吃出来了。”奥斯汀的瞳孔猛地收缩,恨不得再捏起一块仔细品尝。
但……
他扫过四周,厨娘们帮工们,法警们女修们,还有一位司务长,众目睽睽之下,他下不去嘴。
“夫人,番茄酱来了。”
大约翰一路疾走,紧赶慢赶送来了番茄酱,一只脚迈进院门,看清院内景象,差点扭头逃跑。
不管再见多少次,他依旧惧怕凶神恶煞的法警们。
同行的杂役担心自己的消失被当成疏懒懈怠,忙抢过罐子,壮着胆子出声提醒,声线颤抖。
尤兰达接过番茄酱,找来干净酱料碟倒进去一点,一起捧到老头面前。
“自家熬制的番茄酱,搭配酥豆腐更好吃。”
奥斯汀悄悄舒了一口气。
这可不算他贪吃,收录秘方前总得有人研究尝试,他纯粹为了修道院的利益考量,是公务!
他从善如流的捏起第二块酥豆腐,蘸着番茄酱急吼吼送进嘴里。
嚼嚼嚼——
奥斯汀忽然不动了,脸上的惊艳凝固在眉梢眼角,化作难以言喻的震撼。
酸甜的酱汁中和了油炸的腻感,不仅没有掩盖豆香,反而将鲜味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好吃!
“修士兄弟,请再试试鳕鱼豆腐汤和香煎豆腐?虽然原料都是豆腐,滋味却是天差地别。”
她给大约翰使眼色,示意他一起端盘子。
奥斯汀从美食的暴击中回过神,浓羹、热汤已然送到了手边。
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只犹豫了几秒,果断端起汤碗抿一口。
鲜美的鳕鱼汤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他常年被黑面包和清水折磨的胃,暖洋洋。
炖煮过的豆腐仍保留了豆子本真的甜,绵软中还带着韧劲,一口豆腐一口汤,每一口都是极致的享受。
奥斯汀告诫自己只尝最后一口,结果一不小心,尝了一口又一口。
一旁的司务长左瞄瞄右瞄瞄,听着来自奥斯汀秘书的吞咽声音,急得直掐手心。
啊啊啊啊早午饭没吃饱吗?跑这儿来跟她抢食,欺人太甚!
司务长馋疯了,早在尤兰达煎豆腐的时候就忍不住要大快朵颐,为了维持司务长的体面,故作冷淡的等待着。
这一等,直接把到嘴的豆腐等去了别人的肚子。
装什么矜持,现在好了,连口汤底都没剩下!
司务长悔不当初,只能偷摸吞口水解馋,眼神幽怨。
“司务长嬷嬷,也请您一起评判,我的秘方究竟能否合格。”
司务长黯淡的眸光唰一下锃亮,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连忙上前一步,拿起早就备好的汤勺,迫不及待伸向鳕鱼豆腐汤。
“额……这个汤……这个鱼吧……嗯……”
司务长搜肠刮肚想着挑剔几句,鱼汤流入胃腑,她发现自己压根点评不出什么,磕巴半天最后只想夸一句“好喝”。
再尝酥豆腐和冷拌豆腐,同样的豆腐、同样的酱汁,口感怎么可以差别那么大。
“好吧,费尔南多夫人,我承认你没有说谎。”
司务长一连吃了四块酥豆腐,吃到盘子里所剩无几,所有的矜持都化作满足的喟叹。
“奥斯汀秘书,您觉得呢?”为表尊重领导,司务长嬷嬷特意询问了奥斯汀的意见。
奥斯汀懵逼眨眼,稍显尴尬地吞下最后一口南瓜豆腐羹,舔了舔唇角沾上的肉酱汁。
“我也承认,这既不是玩笑,也不荒谬。”
尤兰达高悬的心终于落地。
虽未明确表达喜欢、赞扬等正面情绪,但对尤兰达来说,他们已经给出了最好的反馈。
修士们未免触犯教义,被扣上“贪吃”的帽子拉去游行忏悔,通常不会对食物做出夸张的反应和过度的推崇。
像他们这样没有挑刺,一吃一个不吱声的,相当于无声的最高赞赏。
“费尔南多夫人,请恕我今日无法给出答复,”司务长嬷嬷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您献上的秘方,我会安排杂役核实,确保照着您的方法能够做出一样的豆腐。
请留下您的住址,假如女修院核实完毕,我们会派人登门。”
司务长嬷嬷按照一贯流程通知她等待,实则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鹰嘴豆,便宜的鹰嘴豆,加上几倍的水,就变成了豆腐。
司务长盘算鹰嘴豆的用量和豆腐的产出,越算,她心里越火热。
她太清楚豆腐的出现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斋戒日伙食得以改善,库存鹰嘴豆得以消耗,全新的豆腐美食可以不断开发,布施的种类也得到了丰富。
对了,她差点忘了那些大商人,豆腐卖给餐馆、酒馆,能为女修院带来不少收入。
而豆腐的秘方,是由她发掘、收录。
尤兰达麻溜写下门牌号,连豆腐制作方法一起交出去。
奥斯汀秘书见状,掏出帕子擦擦嘴角,欲盖弥彰地巡视起厨房,抽查过往的伙食。
厨娘们安静等待检查的工夫,飞快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讶然。
司务长嬷嬷破天荒没有询问大家意见,也没说什么刻薄话,直接拍板决定了!
厨房检查完毕,奥斯汀秘书领着人离开。
临出门时,走在前面的奥斯汀秘书脚步微顿,猝不及防地抛来一句问话:
“那位费尔南多夫人,她不准备把菜谱献出来吗?”
司务长揣摩片刻,“我想她会献上来的……?”
奥斯汀秘书没再多说,带着法警前往厨房地库。
司务长嬷嬷这才想起,地库的冰窖里还有一个芝士豆腐。
她招来杂役,命杂役赶在冰窖检查前,取出芝士豆腐,她要仔细品尝。
杂役走出去一大截,司务长忽然叫住人,改口道:“不,让茉莉送去会议厅,献给主教大人。”
机会难得,豆腐这么好的东西,必须让主教大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