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第一次来异乡不能孤枕而眠。”

江月西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有些好笑，怎么这种不着边际，随便来个小孩都不信的瞎话会从宋辞嘴里说出来。

偏他说的像那么回事，好像真有个巫婆神棍趴在他耳边告诉他，说这样会漂泊一生，最终成个孤苦无依的浪客散人。

鬼才信。

她翻了个身，看着床上多出来那个枕头，到底没有把它扔下去。

枕头无罪，可送枕头的人却害她说了句：“怎么，你要和我同榻而眠？”

现在想想就很怪，搞得她多么寂寞难耐似的。家里的单人床怎么说也睡了十多年，换个地方又有什么不一样，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也就是当年，江先生和莫女士第一次放她一个人睡的时候。她盯着窗口位置暗自脑补了一场坏人悄摸摸打那儿爬上来，提刀威胁她交出家里财产的大戏。当时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摸黑冲进了隔壁，动静大到把床上那俩人吓了一大跳，好像她才是那个意图半夜行凶的歹人。

现在嘛。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闭上了眼。谁的夜晚不是在分隔开的梦里独自消受的。

～

楼下。

宋辞靠在树上，抬头看了眼倏然灭掉的灯。

睡了，他暗自想。

但他没走，只是维持着同样的姿势，看更高处的月亮。月光从他的瞳孔向外漾开，带着亮色，说不清是温是冷，只是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离开。

直到天光破晓。

应该不会来了，宋辞直起身，用手拍了下后背的碎屑，好像拍掉了，就不能证明他曾来过。

他走了两步，觉得自己甚至有精力跑回宿舍洗个澡再去上课。

可能对于他这种睡眠不良的人，睡一会儿或者不睡，也没有太大区别。

但有没有区别，也不是他一人说了算，没走两步，萧尧的电话跟个警钟似的响了起来。

宋辞点了接听：“怎么，今儿起这么早，要跟我问个好？”

“还问好呢，你自己去校园墙瞅瞅，火都烧成啥样了，您老还自在得不行。”萧尧跟吃了枪药似的，哐哐一顿输出，好像真有什么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宋辞脚步不停，面色不改，“这地方除了表白，捞人，吃瓜，还有什么别的用处吗？”

萧尧没好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诶嘿，就吃瓜，没想到吧，你女朋友把你爆出来了。”

“我女朋友？”宋辞无语地不行，“她有什么证据吗？”

萧尧甩了个链接过来，“自己看。”

“校园男神竟是渣男一个！曝宋辞脚踏多条船。”宋辞逐字把这标题念了一遍，话里不带一点温度。

萧尧急得不行，“你还有心情念呢，苦主都找上门了，要不是兄弟一场，我都以为这消息我爆的呢。你在人正牌女友面前好歹收敛点啊，懒得说你！”

宋辞手指点着屏幕，还在继续往下滑。女朋友，呵，看着屏幕上和江月西的合照，他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抹黑他也就算了，反正渣男圣男的，无非是个名头，他又不需要留清白在人间。

但造谣不相关的女生，简直没品得要死。

宋辞摁了电话，给程霄阳发了条消息。

【Ci：你帖子审都不审就往出放？】

【有容乃大：怎么？说你渣男生气了？】

宋辞冷笑一声，他就说这种有争议的帖子怎么能在热门挂着，敢情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他拢了拢领子，打字的手都多施了几分力。

【Ci：渣你了？这种明显偷拍的照片也敢给过。】

【有容乃大：你敢做别人还不能拍了？全校都得供着你是吧，少爷？】

【Ci：你最好联系一下发帖人先删掉，再发一个澄清稿，不然】

【有容乃大：不然怎样？还威胁上工作人员了，这年头渣男都这么嚣张了。】

宋辞把帖子里的照片存了下来。

照片是专门找的角度，再加上一个暧昧模糊的滤镜，就算没什么关系也要被扯出几分关系。拍的位置就在江月西住的房子附近，大概是跟踪他们过去的，一路上拍了好几张。

他懒得跟这种蠢货掰扯，草草回了一句算作结束：【犯罪证据我留存了，你不处理我就自己来。】

刚打完字，萧尧的电话又卷土重来。

这次没等宋辞开口，萧尧就气势汹汹地一炮炮轰了过来：“你踏马挂电话几个意思？甭管你心虚还是理亏，事情总是要解决的吧。我正好认识程霄阳，跟他说说先给你撤了。”

宋辞幽幽回了句：“我刚跟他对完线。”

“咋，他同意撤了没？”

“就他那口气，说帖子是他发的我都信，直接撤估计悬。”宋辞拆了颗糖扔到嘴里，边嚼边说。

“那孙子有病吧。亏我跟他打球还觉得他球品不错。”萧尧那边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不过我也是魔怔了，最恨渣渣还要帮你干事。”

宋辞牙关用力，碾碎了最后一点糖，“除了和江月西那些，其他全是P的，聊天记录也P的，先不说我是不是真有一前女友，就算有，也不会是这种无底线造谣的真渣滓。”

他顿了顿又说：“本来像这种锤渣男的戏码我也懒得理，他们爱怎么想我就怎么想，最好别把我当成什么光风霁月的狗屁男神。但扯到别人算怎么回事，要是人未来真到了这学校，不得被这莫须有的罪名冤死。”

萧尧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把手机扔到了桌上，“不是你渣的这事儿就好办了，我找人给你查查幕后黑手。”

“你说找出来了我是抽筋还是扒皮。”宋辞幽幽道。

萧尧嘶了一声，“哥，我都叫你哥了，咱法治社会，我可不想陪你去蹲局子。哦对，忘提醒你了，这帖子在各大群传疯了，你今儿低调点做人。”

晚了。

和春巷离学校并不远，宋辞一进学校就听到了周边的议论声。像是定罪，清晰、肮脏，一句句将他推上了断头台。

他可能有病，一时间竟想这恶意再大些才好，最好声音大到让他聋掉，不然不足以填平他可笑的期待。

但是，哪怕他已经烂到了泥里，那个说要肆意江流间的人却不该一起。

他大步往前，在走到一堆人旁边的时候笑着挑了下眉，突然开口：“说什么呢？也说给我听听呗。”

“什么说什么？你……”萧尧懵逼的要死，结果电话又被挂了。

“艹，宋辞你大爷的，老子劳心劳力给你办事，你挂挂挂，就知道挂电话。”

～

江月西找了一个早上，就只找到一个店收暑期工。不包吃住，但工资也勉强够用，就是钱没法日结，要一个月后才能给。

店里除了她，还有个打工仔，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叫……

“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江月西问。

“沈岩白。”

这位名叫沈岩白的小哥在这里干了六个多月，算是她的前辈。人看着挺端正，就是不爱说话，一板一眼的，问一句答一句，半句不多说。

江月西在后厨扫视了一圈，没看到钢丝球。那砂锅底焦得厉害，没点工具估计弄不下来。她回头问沈岩白：“你知道哪里有钢丝球吗？”

沈岩白看她一眼，没说话，过了半天放下手里的芹菜，从头上的柜子取出一个钢丝球递给她。

江月西：“谢谢。”

沈岩白：“不用。”

“哦。”江月西点点头，开始了大力洗刷刷的重复性工作。本来老板是不准备要她的，也就是她露了这么一手，老板当即大手一挥，说：“行啊，整个店的锅都归你了。”

虽然她刷得快，但也耐不住量大，一刷就刷到了午饭时间。

“去去去，这边差不多了。看见那边的煲没，等会儿做好一单你就端出去，麻利点。”老板见锅洗得差不多了，就指着她去前厅。

“好。”江月西放下手里的抹布，一如他所说，飞速戴上防烫手套就端着煲走了出去，脚底能生风。

老板又跟在后头念：“稍微稳点，把客人烫伤了我看你拿什么赔。”

她刚要说点什么，沈岩白适时插了一句：“王哥，前台叫你呢。”

王春生也没闲心指导江月西这么个新兵蛋子了，当即就迈着不大稳健的步子朝前台跑了过去。

“谢谢。”她冲着站在锅边倒油的少年说了一声，也没管他什么反应，就端着大份的煲上了楼。

“203。”江月西抬头看了眼包间号，一只手拖住盘底，另一只手敲了敲门。

“进。”应她的是一个娇俏的女声。

推开门，圆桌旁拢共就坐了俩人。

“什么不是那样的人，我看他是得很。”女孩旁边的男生言辞激烈，不知道在说谁。

那女生没应，转过头看了眼江月西，问：“沈岩白呢？”

江月西放下锅，一边摁开关一边回她：“他在后厨。”

江月西对客人的私事不感兴趣，收了托盘就要往下走，还没等她转身，那男生就叫住了她。

“站住。”

这话说得不客气，没有半分初相识的礼貌可言。哪怕是客人，江月西也摆不出好脸色来。她拎着托盘，冷声道：“有什么事吗？”

那男生不回她，只指着她的脸问旁边的女生：“你看她像不像那女主人公。”

女生闻言也开始端详起江月西来，“还真有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