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北方的早晨真的有点冷。
江月西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只穿着短袖,车站不是完全密封的,一阵阵冷风刮过来时好像在问,你没做好准备为什么要来。
她过来时坐的是绿皮火车,这种火车票价最为便宜,但也跑得慢,要一天一夜才能到。
为了更便宜些,她买的硬座,颠簸一路,实在有点难捱。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出门,或许是车厢里揉杂的味儿太冲,又或者是连绵不绝的咯吱声,她一直都没能睡着,不管是趴在桌上还是靠在椅背上。
隔壁的阿姨也没睡着,还时不时给她递个水果。出门在外,本该警惕些,江月西也是这么做的。她摆了好几次手,但阿姨到后面还是坚持,说是看到她就想到自己的女儿。
她当时看着那双粗糙到布满裂口的手,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冲动,不仅接过来了,还吃了。
坐她对面的男人背着一个泛着土色的包,看起来很有些朴实感。但他说话有些技巧,把周围一圈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想当年,我从南到北坐火车整整四十个小时,还是站票,有好多不买票的人溜上来,挤得不行,还有些人直接就躺在你脚底下,你经过的时候还要注意,别一下把人脑壳给踩扁喽。”
“当时治安也不太好,我就带了一点现金都不知道被哪个杀千刀的给偷了。”他旁边的大爷也被点燃了情绪。
隔壁阿姨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儿时脸色一变,整个人都不对了,跟着附和:“杀千刀的。”
江月西有些诧异,她的语气太狠了,眼神中也带着刀子,仿佛要是能找到她口中那个人,就真可以将那人千刀万剐。
“阿姨,喝水吗?”江月西上车前带了两瓶水,有一瓶未开封的,她递了上去。
女人愣了一下,刀子瞬时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些激动的眼神,“谢谢,谢谢!”
她接过水,却不拧开,只盯着江月西不愿挪开脑袋。
被人盯着总感觉怪怪的,但江月西也不好制止,只能偏过头,用意念告诉人家,别盯着我看了。
后来,她干脆闭眼假寐,隔绝周围的环境。可能演得有点好,而叔叔阿姨们又都不想打扰她,闲谈的声音竟淡了下去。
于是,她也无从得知那个饱含热意的眼神在那之后是否还黏附在她身上。
当然,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当务之急是找到萧尧说的那个地方,看看能不能租下来。
她抱了下自己的胳膊,“啧”了一声,“真冷。”
胳膊还没放下来,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江,等等。”
可能是身体反应使然,她很自然的就转了头,看到之前坐在隔壁的那个阿姨拿着件外套半跑着过来。
“这边比较冷,穿着暖和一点。”女人像是之前递水果一样把衣服递上来,因为有了经验,这次显得格外熟练。
但江月西没接,她不理解,两个陌生人,萍水相逢,有什么理由追上来,就为了给她一件衣服?
她用手挡住女人还在往前的步子,“阿姨,你不是还要几站才到吗?”
“那个,我…”女人看了眼旁边即将启程的火车,并没有上去的意思,只是把手里的衣服又往前推了推。
江月西看了眼她手上的衣服。粉色的冲锋衣,很新,看着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女生会穿的样子。
她想拒绝,还没等她开口,女人接着说:“我这样说可能有些冒昧,但你长得真的很像我女儿,都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梨涡,嘴角还有颗痣。我不是要怎么样,就是这边挺冷的,我看你穿得单,就想着你可能需要。”
她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在上面点点点,点完了立起来给江月西看,“我真不是坏人,你看,我刚买了半小时后去那边的车票。就是有缘分,我好久没见璐璐了,昨天见着你,她的样子一下就在我脑子里活起来了。这衣服放我这儿也没用,刚好送你了,你放心,新的,没人穿过。”
站台上人越来越少,方才还成堆往外挤的人散完了,除了工作人员,就只剩下她们两个。
看着眼前泛起泪花的眼睛,江月西根本拒绝不了。
她太冷了。
“谢谢阿姨。”江月西接过衣服披在身上。
眼见女人要走,她拉住对方,从包里掏出一个不算很新的棉花小狗放到她手里,“这是我很喜欢的一个玩偶,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就当是璐璐送给您的。”
女人吞咽了一下,眼中泪水越蓄越多,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月西冲她笑笑,摆了摆手,“阿姨再见。”
女人也扯出个笑,站在那朝着她离开的方向不住地挥手。
人群熙攘,你来我往,那些说了再见的人,也许再不会遇见了。
~
和春巷离火车站有些远,七拐八拐的,等真的拐到这儿花了三个多小时。
没看见人,江月西低头看了眼手机。
【逍遥游啊游:你站在那个巷子口就好,我马上就到。】
她昨天发消息问萧尧有没有房源给她介绍一下,结果还真有,说是之前他做家教的小孩家刚好有套空房子。闲着也是闲着,刚好租给她。
江月西点开地图,往旁边划拉了一下,发现Q大就在这附近。
她突然有些后悔叫人家帮忙,大学附近的房子不知道算不算学区房,如果算的话,也不知道会不会太贵。
就在她犹豫不定的时候,萧尧喊了她一嗓子。
“月西妹妹,这里。”
他站在对面的巷子口,向她招手。身后还跟着一个,抱臂一站,眼神刚放到她身上就立马移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不是在这边吗?”她问。
“这一整条巷子都是和春巷,只是后来被分隔开了。”萧尧回她。
“哦哦,”江月西对巷子的历史没什么兴趣,她跟在他们后面,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往钱上扯。
“那个房子不大吧。”
“两室一厅,你住一间,应该挺宽松的。”萧尧开始介绍起来,“而且有我做中间人,直接打五折,五折诶。”
江月西听完眨了下眼睛:“五折是多少钱啊?”
这回还没等萧尧开口,旁边的宋辞就立刻回她,“八百。”
萧尧眼睛瞪大了些,刚准备说出口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真是八百吗?”江月西也没租过房,但她听人说过,这边房价不便宜。
“那还能有假。”萧尧福至心灵,一开口就是一股子得意的味道,看不出一点做伪的痕迹。
“那可以等下个月再付吗?”江月西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妥,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咱这关系,想几时付几时付。”萧尧爽朗一笑。
反正多的有宋大少买单。
这便宜占的,脸皮薄点都要找条地缝钻下去。但偏偏江月西自打放飞自我后脸皮就厚了许多。出家人还有化缘一说呢,为了活命,不丢人。
但求人办事的道理她也懂。
“要不,我今晚请你们吃顿饭。”
萧尧:“行啊,正愁没人一起吃呢。”
“我不是人啊。”宋辞白他一眼。
“不一样。”萧尧啧啧道:“咱俩吃了多少年了,该说的话早说完了。”
“哦,”宋辞放慢脚步,和江月西走到了同一水平线上。
萧尧面对着他俩倒着走,硬是走出了几分不曾有过的舞蹈天赋。
“等等。”江月西刚想拉他一把,萧尧的脚后跟就磕到了那个坎,一屁股栽进了前面的水坑。
“靠。”萧尧感觉自己糗大发了,坐在地上狠狠瞪了一眼正无声笑的宋辞。
“你刚明明就看见了,不告诉我。”
宋辞朝他伸出援手,“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啊,我能送兄弟进火坑吗?”
萧尧一巴掌打掉他伸过来的手,自己手撑着地爬了起来。
算他倒霉。他阴着张脸把钥匙甩给宋辞,“房子你知道在哪,我得回宿舍换个裤子。这位置太他妈尴尬了,不知道的以为我憋不住呢。”
萧尧跑得太快,快到江月西还没反应过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盯着脚下,宋辞走一步她走一步,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其实挺奇怪的,她不是那种对着异性就说不出话的人。不管是班里的男生还是叔叔辈的人,她总能应付地很好。
但这能力在和眼前这人相处时总是失灵。
“租几个月?”
“啊?”江月西忽地抬起头,“你刚说什么?”
“我说你怎么一个人来这边了。”宋辞突然停下脚步。
江月西也跟着停下,“就想来看看。”
宋辞低头看她一眼,又开始往前走,“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还有萧尧讲。”
江月西附和,“嗯嗯。我这不是找你们帮忙了。”
“你没找我。”
啊?江月西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宋辞没回她,只戏谑着开口:“你年纪轻轻,耳朵不好啊。”
“确实没你好。”江月西一本正经地答。
宋辞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轻笑一声,“没办法,天赋异禀。”
他走在前面,轻飘飘开口,状若无意,“你不是说把我当你朋友吗,还是就随口一说?”
江月西连忙否认,“我当时挺认真的。”
“哦,现在不认真?”
“你,”江月西默默在心里驳他,刚刚是谁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宋辞似笑非笑问她:“我什么?”
还没等她回答,他就在三楼的转角停下,“就这儿。”
江月西忽地被激起点情绪,“你今儿到底心情好还是不好?”
宋辞开门的手一顿,转过来靠在门上,一副大爷姿态,“你看呢?我遇到你是心情好还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