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没关系,有人来就很好了。”
李长青当时听了两句就被叫去打球了,没听见这后半句。
~
第二天下午,宋辞应约给李长青开家长会。他到的晚,班里几乎没什么空位。就第一排留了两位置,一个是给他的,另一个还没人认领。
宋辞抬头看了眼表,离预定时间还差三十秒。
他缓缓摆好腿入座,又不经意冲着隔壁桌的卷子扫了眼。
理综,二百八。
随手翻了下李长青的,二百五不到。他挑了下眉,还真是个学霸同桌。
就是这家长嘛,比他还不靠谱,都过了点了,还不见影。
等宋继平拿着一叠纸从外面框框跑进来的时候,已经两点三十二了。他虽然跑得急,但脸上的笑没有一丝波动。
宋辞有些好笑,他觉得这人的做派有点像谢迎舟。
假假的。
当然,他自己也没多好就是了。但宋辞觉得给别人脸色看就行了,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他精力好的时候,能一天跟他们演三百个来回不重样。
为了李长青在各位家长之间的口碑,宋辞眼睛盯着这位刚认识的老师,装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但药不会因为你愿意喝就变甜,无聊的内容再怎么包装都无聊。
就装了十分钟,他觉得自己就要破功了。
冲上面示意了一下,宋辞就从后门大摇大摆走了出去。各班都在开会,整一层楼都空荡荡的,他迈着步子,不疾不徐地往二楼和三楼的夹层那走。这里是学校修来给二楼学霸背书的,隔音效果还行。
“你就是没把我当你妈!”
“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当初同意你学理科的时候你怎么答应我的?现在你又是怎么做的。”
……
所以说只是还行,没到好的地步。
又是这种控制欲强得要死的家长,宋辞刚要转身往回走,少女倔强的声音与他的左脚一同落下。
“我想什么?我能想什么?你又让我想什么了?我这三年还不够听话吗,我还没有按你的想法走好每一步吗,还是说非要我当初跳下去你才能满意!”
宋辞的脚顿了一下,按理来说,他不该待在这个地方窥探别人的家事,但他的脚不听使唤。
印象中的江月西是温和的,像这个年纪的其他人一样,身上带着一股朝气。不像今天……
“啪。”
宋辞靠在墙上,看不见后面发生了什么,只是在这声清脆异响中丢失了片刻呼吸。
“你,你……你真是。要是你爸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恐怕死都不能瞑目。”女人的声音打着颤,说到后面咬字都有些困难。
过了半响,宋辞听到女孩说:“也许吧。他那么爱我们,看到我们如今这样,可能会气自己没能陪着我们,没能走得更远些。所以你知道吗,我其实根本不会去死,也根本不想和你吵。”
“如果你觉得我没告诉你家长会你就受不了,那未来你可得好好打起精神!”
“今天的家长会我会待到结束,你既然病好了就回去好好休息吧。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跟你赌气就不去考试,这么多年的努力总要有些回报不是。”
“有本事你今晚别回家!”女人突然吼了一声。
紧接着是一串脚步声。
宋辞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只是在脚步声响起后以极快的速度原路返回,装作一个从卫生间归来的家长。
他下意识向外看了一眼,江月西还没过来。他松了口气,但那口气不知如何安放,又被提了起来。
小时候他和爸妈的相处其实算不得幸福的那一类,妈妈好强,爸爸又没有拼劲,至于他,也绝对不是那种世俗意义上的乖小孩。这样的他们,如果有未来的话就一定比现在更好吗?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江月西在门外喊了声“报告。”
“进来。”宋继平看了眼江月西,眼神不大温和,却也没有苛责。
江月西快步走回自己的的座位。这一刻,高三一班的座位终于被补齐,这场家长会也臻于完美。
讲台上的人是这样想的,甚至隐隐自得于自己的开明。其余家长也只是看了眼刚进来的女生,认识她的家长倒是微微惊讶了一瞬,但也就一瞬。
只有同桌的两个人,陷入了小范围局部降雨。大概是地理学中说的"孤立性对流降水",强度大,范围小,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唯一不同的是,这场雨来得快,却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
宋辞微阖上眼,试图阻止情绪的外露。
余光向左走,照到了江月西的方向。她依旧平静,只是眼神不再聚焦,阴云反射的那些光她照单全收,像一只处在忧郁期的天气瓶。
她很难过,宋辞心里这样想着,下一秒又听到讲台上传来的声音。
“尤其是江月西同学,在以往的学习生活中表现很好,继续加油。”
江月西的眼神动了一下,而后又回归了那片死寂。
宋辞突然有些愧疚,他不该在阴影中窥探她的心事。
讲台上的声音断断续续,拼凑不成完整的意思。他的思绪也飘忽浮沉,又想到了那天晚上她说的“你别伤心了吧”。
不是你别哭了吧。
雨密密地下,将思维和情绪一遍又一遍冲刷,连着五脏六腑的尖酸绞痛一并激发,直到麻木。
直到机械地走出了教学楼,才惊觉,原来天气这么好啊。
宋辞看着少女孤单的背影,否决了那个离她远一些的想法。他快步走上去,再开口,这个过程并没有他想的那么艰难。
“你等会有时间吗,要和我们一起去打球吗,我,萧尧,还有萧虞,她放学后会来。”
阳光灿烂,江月西从最闪耀的那个方向偏头过来,眼波如春风和煦,好像方才那场雨只是滋润了她的心田。
她说:“好啊。”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但他们默契地没有谈方才的雨,只是默默沐浴在阳光下,享受这由自然馈赠的温暖与宁静。
好啊,去打球总比此刻就回家好。江月西按下回去瞧瞧的想法,她想,她们都需要静静,现在回去也只是针尖对麦芒。
他俩并排走着,就连步调都出奇得一致。江月西瞥了眼宋辞,她觉得对方有些不自在,有种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的矛盾感。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奇怪的,问你要奇怪的视频,平时看起来正经得要死,私下里却什么不着四六的话都说,哦,再加一条,还很没有边界感。”
没等宋辞说话,她又接着说:“不过我不会觉得抱歉,因为我就是这么糟糕的一个人。”
“当初问你有没有逃过课,其实是我想逃,但又觉得吧,要是你这样的人也逃课,那只能说明这个世界有问题,不是我有问题。”
江月西轻笑一声,所以她很想找个同类,清楚地看看那个人会怎么做。
宋辞沉吟片刻,接着她的话说:“其实我逃过课,很小的时候就逃过。只是后来也没人在意,而且逃课什么的实在有损我对外的形象。”
“我这人吧,虽然嘴上说讨厌那些假假的人,但自己偏偏就是那样的人。还和谢迎舟争什么第一,争了三年,没赢过一次,是不是挺可笑的。”
“确实。”江月西点点头,“而且你还言而无信,说好给我的视频我昨天等了整整一天你都没给我。”
她这种有点较真的语气听起来不算坏,反倒还给了宋辞一种感觉,其实他们两个吧,也没那么糟糕。
于是他心情半好地说:“萧尧他们还得一会儿,我们先去喝点什么吧,我请客。至于那个视频,我找了,但没找到。不过我倒是可以分享一下当时看完的心情。”
江月西:“哦?什么心情?”
宋辞:“不仅不爽,还怪沉闷的。”
江月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看来我们宋神对这种低级趣味嗤之以鼻啊,那我可得紧随您的脚步,对不良诱惑say no。”
“江月西。”桥下的浅滩被光影照成了碎金,宋辞的眸光跟着悦动。
她以为这厮要发表什么重大讲话了呢,结果过了一会儿说出句:“你这人真是得寸进尺。”
“这不叫得寸进尺。这叫——”江月西顿了一下,慢悠悠开口:“把你当朋友了。”
宋辞嘴角微微勾起,“那谢谢江神了,我的荣幸。”
人云“温风如酒”,宋辞觉得自己也被这桥边的风熏醉了,要不然怎么昨天才下定决心远离,今天就混了个朋友的名头。
偏偏他还觉得不赖。
~
江月西对学校一千米开外的饮品店并不熟悉,尤其是这种支着个木牌,并非连锁店的地方。
“老样子?”店主是个很年轻的男生,看着和他们差不多大。
宋辞轻轻应了一声:“嗯。”
“你呢?需要什么?”男生把饮品单摆到她面前,指着最上面的几款,“这些是招牌。”
“我。”江月西将所有的品类扫了个遍,视线落在最后一行,“一杯杨枝甘露吧。”
和萧尧不一样,这个男生微微点了下头就去了里间,没有多余的攀谈,看起来比宋辞还冷淡。
不过也不能这么说,第一次见宋辞的时候,她也觉得这人难搞得像块冰。
“你朋友吗?”
“嗯,之前的同学,叫邹溪漾。”
江月西眼珠子转了转,想到什么:“今晚打球,不叫上他吗?”
宋辞眉头轻抬,“他比较忙。”
邹溪漾,总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但她的思绪很快被面前的杨枝甘露打断。
“谢谢。”
“不用谢,祝你们玩得开心。”这话透着一股疏离冷淡的气息,和他的背影一样冷硬。
江月西的视线穿过那道背影,落在远处的留言墙上,彩色的便利贴贴满了整张墙,风格和店主很不一样。
“你想写?”宋辞喝了口冰奶茶,满满一口全是料,噎得他直皱眉。
“嗯,过去看看。”
江月西端着杯子坐到了靠墙的那一桌,宋辞也跟了过来。
见江月西看得出神,他拿了张便利贴放在桌上:“这面墙是他妹妹的主意,希望来到这里的人都能开开心心,达成心愿,你可以试试。”
开开心心,达成心愿,真是个美好的祝福。
江月西提笔,却不如做题般迅捷。隔了半响,才终于落笔:
西风不逐月,肆意江流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