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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第 226 章

李原在砖窑里盘坐一夜,天亮时,心里已有计较。

竹影把信分作三份,昌平、京城、湖广各藏其一。黄得润只拿到京城那份,太妃的人找了十几年也没找全。这说明竹影行事极谨慎,分信之时,必已料到会有今日之局。一个守陵老人,能在太妃与黄得润等几方势力夹缝中活到今日,所凭绝不只是运气。

李原又想深一层,竹影若真要将信藏得无人能找到,便不该把“理宏行”三字告诉邵老军。他说了,便是故意留一条线。这条线,既是给来找他的人留的,更是给来杀他的人设下的陷阱。

这便是一个饵。

李原将“饵”字在脑中过了一遍,忽然明白:太妃的人找不到竹影,未必是找不到。也许是找到了却没敢动。因为竹影手里那两份信若被毁,剩下那一份便成孤证。孤证难立,太妃反倒不怕。可若三份信同时现世,那便是铁证如山,谁也翻不了。

所以太妃要的是找到另外两份信的下落,再一举毁掉。

李原想到这里,背脊发凉。他在湖广时,虽说也是处处被人算计,可如今回了京城,这算计更是在云雾中,让你轻易寻不到底。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每一步算计都是为了十步之后。

灰衣人送来早饭,李原就着粥吃了馒头,问:“殿下那边,今日可有消息?”

“殿下说,让李先生今日回府一趟。”

李原皱眉:“回府?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是。”灰衣人低声道,“殿下说,外头流言虽凶,可王府大门已开。李先生只要不走正门,从后角门入,不会引人注意。殿下还说,有些事,须当面说。”

李原沉吟片刻,点头应了。他也确实需要见朱瑄一面。竹影的事、太妃的事、东厂那封信的事……桩桩件件,都需要当面定策。

午后,李原换了身寻常仆役衣裳,戴顶旧毡帽,从城西绕到楚王府后街。后角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一路穿廊过院,到了澄心堂。

朱瑄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京畿舆图。他比前些日子更瘦,颧骨突了出来,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亮。

见李原进来,朱瑄抬眼看了看他的手:“指头怎样了?”

“能动了。”李原躬身。

“坐。”朱瑄指了指对面杌子,等李原坐下,才缓缓开口,“你回来得正好。本王今日得了两个消息,你且听听。”

“殿下请说。”

“第一个,”朱瑄从案角取过一封密信,推过来,“孙传庭从湖广来的。他说,郴州清丈出来的山地,被人连夜改了田契。改契的人手段极老练,用的全是府衙旧印,连底册上的批注都仿得一模一样。更麻烦的是,改契之后,那几个经手书吏,一夜之间全都暴毙,死状与福安一模一样。”

李原心中一沉,福安是被内力震碎喉骨而死,如今湖广又出现同样死法,便是说,黄得润虽倒,可他身后势力并未根除。那些人不仅在京城有人手,在湖广也有。

“孙传庭查到了什么?”李原问。

“查到一个名字。”朱瑄用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刘孔昭。”

李原在脑中搜了一遍。刘孔昭,诚意伯刘家次子,在湖广当过两年游击将军,后因贪墨军饷被参,革职回京。此人回京后却不落魄,反倒比从前更阔绰,在城南开了三间铺面,出手极阔。坊间都说,他攀上了宫里某位贵人。

“刘孔昭与太妃有旧。”朱瑄道,“他母亲是太妃娘家远房表妹,此人回京后能在京中站住脚,便是太妃在背后使力。”

李原将这个名字记下,又问:“第二个消息呢?”

“第二个,”朱瑄声音低了些,“是关于赵靖忠的。郑惟清昨夜派人来,说赵靖忠在诏狱中忽然反口了。”

李原眉头一挑:“反口?”

“是。他将先前供出的那些话全盘推翻,还说自己在诏狱中被刑讯逼供,那些关于黄得润、太妃、周止善的供词,都是屈打成招。”朱瑄将另一封信递过来,“这是他亲笔写的翻供词。郑惟清说,赵靖忠写完这道词后,便不再开口,只反复说要见皇上。”

李原接过翻供词看了。词不长,通篇都是“奴婢冤枉”“奴婢不知”“奴婢被逼无奈”,连日期都对不上。这词分明是假的,可正因假,才更麻烦。赵靖忠翻供,便意味着有人往诏狱里递了话,而能在诏狱里递话的,绝不是寻常人物。

“郑大人如何看?”李原问。

“郑惟清说,赵靖忠翻供前一日,有个锦衣卫百户进过诏狱。那人姓杨,名唤杨遇春,是骆养性的外甥。”朱瑄冷笑,“骆养性又动了。”

李原心下了然,骆养性这条老狐狸,之前暗中投了赵王,又不敢明面上得罪楚王府。黄得润一倒,他怕赵靖忠把自己也咬出来,便抢在供词递到御前之前,把赵靖忠这条线掐死,翻供正是掐线的第一步。

“殿下,”李原缓缓道,“赵靖忠翻供,便意味着咱们手里那份供词,已经不可靠了。”

“本王知道。”朱瑄点头,“所以现在只能靠那两份信。竹影手里的东西,才是真正杀招。”

李原沉默片刻,将悼陵监邵老军的话原样说了。朱瑄听罢,久久不语。

“理宏行。”朱瑄终于开口,“这个名字,本王见过。”

“殿下见过?”

“嗯。”朱瑄走到书案旁,翻开一本册子,“前年整理母妃旧物时,本王见过一件旧荷包,上面绣着三个字,笔画被磨得快看不清了。当时本王以为是宫里旧花样,没在意。如今想来,那三个字便是理宏行。”

李原心头一动:“那荷包还在么?”

“在。”朱瑄从书案下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个褪色旧荷包。荷包用蓝色缎子做成,边角已经磨破,针线粗糙,像寻常宫女手艺。正面绣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颜色几乎褪尽,细看才能辨出,确是理宏行。

李原接过荷包后翻来覆去地看,荷包很小,只容得下两枚铜钱,且内衬极薄。他捏了捏,忽然觉得内衬夹层里似有异物。

“殿下,”他抬头,“这荷包的内衬,被人动过。”

朱瑄目光一凝。

李原随即从袖中摸出匕首,挑开荷包内衬细线,果然在夹层中摸出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绢纸。绢纸上只有四个字,写得极小:昌平悼陵。

昌平悼陵,悼陵监,邵老军。

李原心中豁然开朗,端妃当年打发宫女出宫,表面是去寺里还愿,实则是将这件荷包送到昌平。竹影接的东西里很可能就有这荷包。竹影后来转手交给了悼陵监,悼陵监再将荷包转交给端妃旧人,最终又回到端妃手中。

端妃留着这个荷包,便是要将一条线索留给她身边的人。若有一天朱瑄要查她的死因,这四个字便是叩门砖。

而这荷包能留到今日,是因为端妃把它藏在了朱瑄的旧物里。太妃的人搜过端妃寝宫和旧人,却从没想到要搜一个孩子的玩具盒。

“殿下,”李原将绢纸递给朱瑄,“这荷包里的东西,太妃一定不知道。”

朱瑄接过绢纸,指尖微微发颤。他看了很久,才轻声道:“母妃给本王留了一条路,可这条路同样是一条要命的路。”

“殿下,”李原低声道,“这条路,奴婢斗胆替殿下走。”

朱瑄抬眼看他。

“奴婢今日便动身去湖广。”李原道,“昌平那边,老祖宗已经派了人。奴婢去湖广,去找另一份。”

朱瑄沉默良久,方缓缓道:“你可知道,湖广现在比京城更凶险?孙传庭说,郴州一带已有瑶民在闹事。刘孔昭的人在暗中煽动,说楚王走了,清田便不作数了。你这一去,便是个活靶子。”

“奴婢在湖广杀的人,比在京城多。”李原淡淡一笑,“湖广的路,奴婢闭着眼都能走。殿下放心。”

朱瑄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李原:“这是母妃的旧物,背面刻着端字。你带在身上,若在湖广遇到母妃旧人,或可凭此物取信。”

李原双手接过,玉符温润,背面确有一个端字,似是随手所刻。

“殿下保重。”李原伏地叩首。

“你也是。”朱瑄抬手虚扶,“李原,一定要活着回来。”

李原出了楚王府,径直去了城南。他在一家小药铺里买了些治伤药,又买了一顶旧斗笠,一件蓑衣。随后他折向通州码头,想搭漕船南下。

可很快,李原便察觉有人在后面跟着。

他自小便入宫,又在内廷净房当过差,对宫里之人走路的方式极其熟悉。他可以确定,跟他的不是东厂番子,因东厂番子走路外八字,腰间牌穗会响;他也可确定不是锦衣卫的人,因锦衣卫穿直身,脚步重。

这会跟他的两个人,一个挑担卖炭,一个挎篮卖枣,脚步却都轻,且始终保持三十步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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