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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第 207 章

赵家后门对着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堆着几桶泔水,气味难闻。可后门边上,却有棵大槐树,树荫浓密,遮住半边墙。

李原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看见后门开了,出来个老妈子,倒了一盆脏水,又缩回去了。但是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借此机会,他闪身进了后门。

院子里堆着些杂物,几口缸和几捆柴,还有个小小的灶房。灶房里有人说话,是方才那老妈子的声音:“……又来了,昨儿个夜里来的,待到三更才走。”

“谁来了?”另一个声音问。

“还能有谁?赵大人呗。”老妈子压低声音,“跟老爷在书房说了半宿,走的时候脸色铁青,把门摔得山响。”

李原没再听,悄悄退了出去。

赵斗南昨夜来过伍家,待到三更,走时脸色铁青。这说明什么?说明赵斗南和伍友仁之间有了分歧。分歧在哪儿?在赵斗南那道折子,还是在楚王这件事上?

他出了巷子,又往南城去。

南城住着赵斗南另一个同年,即刑部主事刘廷元。刘廷元是赵斗南的同乡,也是先帝时期的进士,二人私交甚笃。

李原到刘家附近时,已是午时。

刘家比赵家寒酸得多,门楣低矮,墙皮剥落,门前连个石狮子都没有。李原在对面茶棚坐了,要了壶茶,慢慢喝着。

茶棚老板是个话多的,见他面生,搭讪道:“客官找人?”

“不找,路过歇歇脚。”李原笑了笑,“这刘家,看着清苦。”

“可不是。”老板摇头,“刘大人是个清官,在刑部十几年,两袖清风。前年他老母亲过世,连棺材都买不起,还是同僚凑的银子。”

“哦?哪个同僚?”

“听说是个姓赵的,都察院的大官。”老板压低声音,“那赵大人跟刘大人是同乡,打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刘大人没钱办丧事,赵大人二话不说,送了二百两银子。”

李原记下了,又问:“赵大人常来?”

“常来。”老板点头,“隔三差五便来,有时还带些吃食、药材。刘大人身体不好,常年吃药,都是赵大人帮着张罗。”

李原又坐了一会儿,结了茶钱,起身告辞。很快,他走出南城,上了辆驴车,往西城去。

西城住着赵斗南的座师刘一燝。刘一燝已致仕多年,在老家颐养天年,京城里住着的是他长子刘之凤。刘之凤在工部当个主事,六品官,不显山不露水。

李原到刘家时,已是申时。日头偏西,暑气渐退,街上人也多了起来。刘家大门紧闭,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个老苍头,正打瞌睡。

李原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正琢磨怎么进去,忽然看见一顶小轿停在刘家门前。轿子里下来个人,四十来岁,穿着石青色官袍,面白微须,正是赵斗南。

赵斗南没让通报,直接推门进去了。老苍头被惊醒,慌忙站起来,想要迎人,可赵斗南已进了院子。

李原立在街对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了数。

赵斗南今晨去了伍家,夜里又来了刘家,可以说是在串联。伍友仁是翰林院,刘之凤又是在工部,加上都察院的他自己,可以说三头六臂已然初备。

那他是要织一张网?可这张网,是网谁?是网楚王朱瑄,还是网他李原?

他正思量间,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因为可那脚步声太熟悉了,可以说他就是睡着也能听出来。

“老祖宗。”他低声道。

许戊走到他身侧,也望着刘家那扇门:“查了一天,查到什么了?”

“赵斗南在串联。”李原缓缓道,“伍友仁、刘之凤,还有刑部的刘廷元。这些人,都是他的同年、同乡、同门。他要联名上疏,再弹劾殿下。”

“不止。”许戊淡淡道,“他还要弹劾你。”

“奴婢知道。”

“知道你还不动?”许戊侧头看他,“以你如今的武功,杀赵斗南不过一两招的事。”

李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老祖宗,您这是在试探奴婢?”

许戊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杀一个赵斗南容易,可杀了他,还有李斗南、王斗南。”李原抬眼,“可祸根在根上。”

“根在哪儿?”

“在黄得润、赵靖忠、赵王、太妃那里。”李原一字一顿,“这些人不除,杀一百个赵斗南也没用。”

许戊盯着他,良久,缓缓点头:“你果然没让咱家失望。”

“老祖宗今日来,不只是为说这些吧?”

“自然不是。”许戊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李原,“这是从司礼监抄出来的,你看看。”

李原接过,展开。信不长,只有寥寥几句话:“湖广之事,已有人顶罪。楚王不足虑,唯李原一人耳。此人若除,湖广可定。”

落款处,临摹了黄得润的私印。

李原看了很久,方将信折好,收入怀中:“敢问老祖宗,这是谁抄出来的?”

“小顺子。”许戊淡淡道,“之前你让他去投黄得润,这一步走对了。黄得润收了他,让他管文书房。这封信便是他从废纸堆里捡出来的。”

李原闭目,深吸一口气。福安用命保住了账册,小顺子用命替他做眼线。这些在底层挣扎的小人物,一个个都在拿命赌,他们赌他能赢,赌这世道还能变好。

“老祖宗,”李原睁开眼,“小顺子那边,劳您多照看。”

“放心。”许戊点头,“黄得润现在信他,不会动他。可你这边,要快了。黄得润的耐心可不会持续很久。”

“奴婢明白。”

许戊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李原,你肩上的伤,还疼么?”

李原一怔:“不疼了。”

“不疼就好。”许戊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那本账册,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再等等。”李原缓缓道,“等所有人都跳得得意忘形的时候。”

“若他们不跳呢?”

“他们会跳。”李原抬眼,“因为奴婢在,殿下在,湖广之事便不会遂他们愿。这些人,一天不除掉奴婢,一天睡不安稳。他们越急,便越会犯错。”

许戊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笑道:“好,好个李原。”

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街角,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李原耳内:“咱家等着看你这一刀怎么砍下去。”

当夜,楚王府内。李原回到西厢,吴公公已备好晚膳。他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他从怀中取出那几样东西,分别是赵靖忠的折扇、黄得润的密信、福安的账册,还有他白日里记下的那些事,一一摊在案上。

吴公公立在一旁,看得心惊:“李公公,这些东西……”

“都是要人命的。”李原淡淡道,“可怎么用,用在哪,得想清楚。”

“那你想清楚了么?”

“想清楚了。”李原抬眼,“先从赵靖忠开始。”

“赵靖忠?”

“他是黄得润的刀,那也会是黄得润的软肋。”李原缓缓道,“赵靖忠贪墨、卖官、杀人,这些罪证都在账册里。可光有账册不够,还得有人证。”

“人证?”

“小贵子。”李原点头,“他知道福安干爹与赵靖忠的旧事。更别说,赵靖忠杀福安那夜,小贵子就在安乐堂,他听见了动静,看见了人影。这些都是证据。”

吴公公恍然:“你是要借小贵子的口,把赵靖忠的罪捅出去?”

李原摇头:“咱家要等黄得润和赵靖忠再动手的时候,再让小贵子出来作证。届时人证物证俱在,赵靖忠百口莫辩,黄得润也要脱层皮。”

“可他们若不动手呢?”

“他们会的。”李原起身,走到窗前,“这些人一天不除掉我这眼中钉,一天睡不安稳。他们会动手的,而且很快。”

李原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李原正要关窗,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是一个极轻的脚步声,从墙外传来,而且不止一人。

他瞳孔微缩,对吴公公做了个手势。吴公公会意,吹熄了灯,缩到墙角。

李原隐在门后,龟息功运转,五感放到极致。

墙外有六个人,分三组,从三个方向靠近。武功都不弱,轻功尤其好,落地无声。可他们瞒不过李原,因为他已摸透了这批人的路数。

这些人,都是白莲教的死士。

六人翻过院墙,落地时无声无息。他们没去正房,直奔西厢,那是李原的住处。

当先一人摸到门前,正要推门,忽然脖颈一凉,他甚至没看清怎么回事,便软软倒地。

外头五人听见动静,刚要冲进来,却见一道靛蓝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李原右手并指如戟,凌空五点!

“噗、噗、噗、噗、噗——”五声轻响,五人眉心洞穿,仰面倒地。

从翻墙到毙命,不过五息!

李原立在尸首前,面色平静。他蹲下身,撕开六人面巾,都是生面孔,可腰间都佩着同样的铜牌:白莲教。

果真是白莲教,一离开湖广,徐渐鸿便不可信。

而且黄得润与白莲教勾连,已是板上钉钉。今夜黄得润唯一失策的地方,是没想到李原的武功精进如斯,六个先天初境的高手,竟连他一招都没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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