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在小雪峰脚下放了青牛,向着天际打了声清脆的哨声,不消片刻,一只通身雪白的羽鹤凌空飞来。
待落在小雪峰上,少女从鹤上下来,回到那间简陋的草庐中,随手往煮茶的炉灶中添了把柴火,便坐在临窗的桌前看着手中那枚玉珏。
不多时,紫陶茶壶便冒出一缕缕白气,少女宛如不觉,心神皆在玉珏上。
“茶煮好了。”
蓦地,耳中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声音。
少女转过头,不知何时,屋外站了位身姿清隽的修长身影,锦衣白衫,气质斐然。
“你是怎么上来的?”
少女搁下玉珏走近她,不好奇她是何人,反而好奇她这样一个女子,若无白鹤驮着,怎么能上到这几乎渺无人迹的小雪峰来。
一眼扫过去,小雪峰上并不见白鹤踪迹,那只白鹤绝无可能随便让人栖身,且这小雪峰上从不曾有上下的阶梯,这个女子到底是怎么上来的。
“我飞上来的,你信么?”女子长身玉立,目光温润的宛如被日光照过的暖玉,定定望向她:“不知你竟做了少女模样,让我寻了许久,鹤青。”
少女怔然片刻,似是并未疑心这匪夷所思的说法,反而沉吟着说道“如今山外竟然有这样高深的道法了,你修的是那一派道法?”说罢,后知后觉地问:“你怎知师父为我取的道号?”
“原来鹤青只是道号。”女子意外的笑了笑:“那你大名叫做什么?”
少女不答,返身回到草庐取下烧开的水,添了两盏回头看她:“你不冷么?”
看着这样稚嫩模样的鹤青,女子眼中的笑意更添几分柔和,配合地搓了搓手,迈入了草庐“被你一提,这峰上确实有些冷。”
她盘膝坐在草编的蒲团上,顺手取来一只茶盏饮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向对面的少女“你一直都一个人住在这里么?”
“师父令我未算出自己的命数前,不得出山去……”少女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平淡的神情中终于露出几分不解:“为何你一直在问我,却不答我所问?”
女子微微一笑,“你既不与我说大名,那我便也只答你我的道号,忘心。”
“忘心……”少女思忖着,忽而说道“倒是个极好的。”
“哦?”吕秋子有几分意外“好在何处?”
“师父说大道无情,这忘心忘情,难道不合大道之意么?”少女神色平淡至极,不见半分别的情绪,仿若从心底认为修道便该如此。
吕秋子望着少女眼眸中的光泽,神色微微变了变“你此刻修的……难道是无情道?”
她心中忽而有几分恍然之意,难怪鹤青伏辰一劫,应的却是心境劫数,横剑峰上那一场意外之事,果然乱了她的心境。
“我怎会是无情之人,观中的晚辈们论道被人欺负,我仍是会去替他们出头的,我这样应当算是有情罢。”少女幽幽叹了口气“便是这样,我读了这么多年道家经书,也仍是难以达成师父的期望。”
吕秋子莞尔轻笑:“经书中怎会教你何为有情,何为无情。”
少女捧着茶盏愣了。
吕秋子道:“大道无情,人却非草木,何须任别人一口论断你该修什么样的道。”
“你领悟的如此通透,究竟师承何处?白云山?”少女看着她始终温和的面容,又问:“或是洗尘宗?也就这几宗敢上白鹤观与我那几位晚辈们比个高低了。”
“不过山外有山,虽然读的都是我译释的经书,人与人的悟性却是不同的。”
少女话说的颇为狂傲,但面上的神情却未有半分狂色,语气平淡的仿若不觉得这话从她这样一位少女口中说出来,会让人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她幼时便独居峰上,无人引领,便能将晦涩的古老经文译释出来,如此天资却不自知,只因独行独往连山门都不曾出过,便也难以领会什么是有情什么是无情。
修的无情道,却自认是有情人。
吕秋子轻轻叹息“我不属于你口中任何一宗,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助你堪破心境。”
窗外,长风拂过,疏雨横斜,山林很快被一片濛濛雨雾遮盖。
“助我?”少女露出几分意外的神情,将她细细打量一番,说道“你看起来确实同我那些修了半生道的晚辈们有些不同。”
她起身将渐凉的茶壶放回炉上,偏过头同女子追至而来的目光撞上,怔了一瞬,微茫道:“你看的出我心境为何受阻?”
“看得出。”吕秋子笃定道:“师徒之宜、同门亲情无须我点破,你心中自然领悟得到,可七情之中最难堪破的那一个情字,你纵使千年修道,却始终不曾亲身领会过。”
在少女逐渐困惑的目光中,她别开头,目光复杂地看向窗外细雨,声音放的极轻:“鹤青,你怕动情是故才乱了道心,你若是心中当真无情,又怎么会困在这里。”
“啪——”
那只紫陶茶壶蓦地从炉上滚下来,泼洒的水迹宛如命运般无声蔓延开。
少女惯来平淡的表情如同茶壶般碎裂,有什么捉摸不透的东西在心弦上铮然断开,眼底的慌色与困惑浓墨一般泛出来。
少顷,她平淡开口:“天色已晚,道友还是下山去罢,我这草庐中睡不下两个人,便不留道友了。”
吕秋子看着蜿蜒到身畔的水迹,喟然叹了口气,站起身默默出了草庐。
身后竹门砰然阖上,疏露的缝隙中,她看见少女坐去了窗边,静静望着窗外,周身似萦绕了一重挥之不去的愁绪。
翌日。
少女打开门,但见草庐旁的树林被砍去了一大半,对面居然平地拔起了一座颇为精致的木屋,门前甚至还开辟出了一方用来耕种的菜地。
昨日被她赶走的女子挽着袖子,踩着两脚泥泞弯着腰正在栽种,听见竹门响动,直起腰身,两只手分别握着一簇不知名的绿意,朝她偏头看来。
“我无处可去,借你的地方住上几日。”吕秋子摆着一副无辜地盈盈笑脸,点了下身后的木屋“你说草庐中住不下两个人,那我住在这里便可以了罢。”
少女哑然睁大了眼,似是未料她思绪竟是这样不同寻常,惊愕片刻,扔下一句“随你。”便又回了草庐,一整日都不见出来。
第二日。
剩下的那一半树林也不见了,那座木屋旁又多出了一座炊烟袅袅的灶房来,菜地里昨日才栽下的小苗,今日竟然挂满了青红不一的蔬果,长势不可谓不惊人。
少女终于忍耐不住好奇走去了那片菜地,随手摸上一只果子,手上微一用力,那只果子便落在她掌心,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液在口腔漫开,居然是真的。
吕秋子出来,便见着了少女偷吃她果子的一幕,不禁笑出声来。
“你……怎么做到的?”少女面上不见半分被抓住的尴尬,眼中只有求知的好奇。
“万物皆有灵性,草木亦然,你只需对它们说长快点、再长快点,它们自然能懂得。”
“当真?”少女狐疑的看着她“我知晓万物有灵,却不知还能有灵性到这种地步。”
吕秋子呷着笑,看着少女将信将疑的表情,不说话。
一道幽幽的香味飘入鼻息,少女循着味道看向那间仿若平地长出来的木屋:“你那炉中在煮什么?”
“煮的此间罕见的佳肴,想吃么?”
吕秋子眉梢微微一挑,转过身便要去取出来,却听少女忽而变得平淡的声音“经书中言,华彩令人目眩,繁音令人神驰,饕餮珍馐令人口舌耽溺,是以圣人守中不逐外,故去彼取此。”
宛如看破红尘,少女说罢,将那只咬了一口的果子丢给她便向自己的草庐走去。
吕秋子被这一通经文说的楞在原地,惊愕的难以回过神,片刻,哑然失笑:“哪部经书教的你如此清心寡欲?不吃这些东西,难不成你在这峰上餐风饮露长大的!”
话音未落,清脆的鹤鸣穿破长空,一道鹤影落于少女身畔,低首将一只果子送到少女手上。
少女摸了摸白鹤,头也不回,悠悠然说道“我自有鹤儿送吃的。”
吕秋子看了眼手中被咬了一口的果子,再看着少女潇洒的背影,挑唇一笑。
没想到名震仙洲的鹤上真君,少时竟是被一只白鹤养大的。
仙洲只传闻她骑鹤入仙门,落地先天境,却似是连她同门都不知晓入道之前,她在凡间是何模样。
夤夜,万籁俱寂的小雪峰上蓦地响起一声惊天雷鸣,轰然劈在那座称得上简陋的草庐上,登时在庐顶炸开一个大洞。
少女沾了一身枯草跑出草庐,向着天际一看,明月高悬,群星闪烁,天穹连半片乌云都不曾见,更别提会有这莫名其妙的惊雷,小雪峰这样大,哪里不劈偏偏将这屹立十数载的草庐给劈了。
且这雷劈的极有水准,只将草庐劈的住不了人,少女放在草庐中的经书以及别的物什却是半点都不曾损伤。
少女心呼万幸,也来不及有心思去琢磨这怪雷从何处来的,只一趟一趟将自己的东西从草庐中搬出来。
吕秋子倚在门前一手掩唇,静静望着少女往复的身影,暗夜中,一对明眸溢出克制不住的笑意。
“要帮忙么?”
少女闻声向后一看,随手将取回的经书塞进女子怀中:“道友来的正好,这些经书先存于你屋中,这里有些我尚未译完的孤本,下个月还要交给徐玄同,万不可毁在此处。”
“那你呢?”吕秋子意外的问“不同你这些宝贝经书一道去我屋中么。”
“我就不去了。”少女平淡地指了指摇摇欲坠已经不能遮风挡雨的破草庐“我还睡这里,星月为盖,也算是贴近道法自然了。”
吕秋子满面复杂地抱着经书走了,放好了出来一看,少女还真就躺在了一堆枯草中,她默默看了片刻,便见少女翻身从身下拽出来一样物什,随后便向着这边走来。
她眼中露出几分意料之中的悦色,下一刻,那笑便僵在了眼中。
只见少女将一把古朴的长剑递给她:“险些将它忘了,此物是我白鹤观的掌教信物,徐玄同拔不出来便送给我了,劳烦道友好生安放。”
吕秋子接了剑,叹了口气复杂道:“你对这些器物尚且如此珍惜,为何不能容许自己过的好一些。”
“我如今这般已经很好了。”
少女抬眼看她,神色与语气皆平静地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我生来便被抛在荒雪中,师父说我在那冰雪之地待了足足有一月时间,可体内生机却不曾绝,可见天道是不愿意让我死去的。”
语气平平淡淡,仿若在说别人的故事,又似乎是根本不在意“如今这样与那时候相比,怎么能说是不好呢。”
吕秋子心中蓦地一震,唇动了动,却发现那些劝她的话竟梗在喉中,一句也说不出来。
“不打扰道友休息了。”少女并指朝她一揖,转过身便向草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