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路引,不便在城里久留,即便不被官府发现,也会被那位国舅察觉,还是跟着你们最好。”戚长忆想了想道。
“路引的话我倒是有,周大侠也帮我带来了。”裴饮觉说道,“那东西虽是伪造的,却走过官府完整的流程,可以当作合法的用,只是跟你们一样,有被盯上的风险。不过我想,就算要被盯上,等追杀的人过来,也会有一定的滞后性。”
“路引确是个麻烦,可两位本就是局外之人,若是因我们的事不得不一同东奔西逃,实在让我们过意不去。”段皊云诚恳道,“要不这样,我还是给家里写信,看能不能在不透露你们身份的前提下,请母亲出面保护你们。戚大哥没有路引,母亲或许会担心惹事拒绝,但我妹妹跟我亲近,她不是会多问的性子,应该能安顿好你。”
“算了吧。”戚长忆婉拒,“我在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跟你们一块儿,至少还能说些不被人当成怪物的话。”
“唉,也罢。戚大哥你先前就这么说,看来我是改变不了你的心意了。”她转向裴饮觉,“饮觉你呢,你要不要去?”
“我……”裴饮觉局促道,“在场只有我知道那本书的全部内容,万一有些事我到了现场才想起来,我不能抛下你们一个人走。”
“不,如果只是为了这种理由,你更不该跟着我们涉险,饮觉,你的安全同样重要。”段皊云将双手按在她的肩上,“你当初在信里说,你想要逃离那个人的掌控,如今你的心愿已经实现了,余下的恩怨,该由我们自己了结。”
“不错,小裴。”周守闲也道,“你若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可以问问奎七他们能否护送你一程。”
裴饮觉愣住了。是啊,这不就是她起初追求的吗?按理说,她的喜悦已唾手可得,可她的心为何还是如此沉重?
她叩问自己的内心,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免于匮乏的自由,免于恐惧的自由,她所渴求的,无非就是这些外部环境的自由。眼下机会摆在面前,她不该抓住它们吗?
可她还是无法接受。她无法接受眼睁睁看着旁人冒生命危险,自己却只能躲在一处什么也做不了,她迫切地想要甚至需要做些什么,为扳倒屈雄出一份力。
意识到自己的这一念头之际,裴饮觉明悟了一个道理:当一个人特别擅长什么,尤其是别人无法替代或其自认为别人无法替代时,这个人的前路就已经被束缚住了——只要这个人还有一丁点道德感的话。当前路由他人束缚时,它通常被称作“义务”或是“本分”;当前路是由这个人自己束缚住的,那么它就可以被称为“使命”或是“感召”了。
逃离屈雄保全自己还不够,只要她面前的现实不曾改变,她就无法解放自己,获得心灵上的自由。她希望能靠自己推动现状的改变,而不是一味地等待、一味地期待。
“我要去。”裴饮觉并未看向谁,仍沉浸于自己的思虑之中,但她眼里的犹疑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实的信念。
面对这样的眼神,周守闲再难说出阻挠的话,只好试着以生活的不易劝她,盼她三思:“小裴,可日后也许是要在野外风餐露宿的,你的身子能吃得消吗?”
不知是否是精神尚未从屈雄身边的高压中抽出,裴饮觉习惯性地勾起她那抹轻佻的讽笑回道:“这苦你们能吃,凭什么我不能吃?戚大哥能吃下,凭什么我吃不下?你我都是人,难道我就脆弱几分,还是说你们就活该吃这样的苦?”
“说得好!”段皊云与有青风异口同声,对视一眼,又“哼”了一下,两两撇开脑袋。
裴饮觉被他俩吓了一跳,回过神瞧着他们互动,眨了眨眼睛,拉过戚长忆问道:“他们一直这样?”
戚长忆摊了摊手,见怪不怪。
裴饮觉露出一副介于同情与憋笑之间的神色,庄重地拍了拍他:“辛苦了。”
周守闲见他们心意已决,再劝无益,也不再纠结此事,转而询问后续的食宿安排。
段皊云冲有青风做了个鬼脸,伸出手指向远山:“我先前探查地形,发现前面那山上有座废弃的庙,今夜可以先在那里落脚。庙临着溪,正好能捉些鱼来果腹。至于往后,我打听过了,往北一路都是荒山野岭,只有一处客栈,我们走快些,兴许两三天后就能赶得上留宿。”
周守闲颔首:“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众人收拾了行装,结伴启程。段皊云走在最前边引路,有青风落后她半步,接着是裴饮觉与戚长忆,周守闲则留在小队末尾断后。
行过半个多时辰,众人终于抵达了小庙。裴饮觉一走近台阶,就瘫坐了下去喘气,但并不显出精疲力竭的模样,气色甚至不输于身旁那位早已习惯赶路的同乡男子。周守闲看在眼里,稍稍放下了心。
日光沉落至青山之下,山间的雾气渐渐漫上了小溪。周守闲主动提出去捡柴生火,段皊云则兴致勃勃拉上了有青风要下水捉鱼。
“饮觉!”
待岸边多了几条蹦跳的鲜鱼,段皊云扬声呼唤:“你要不要来试试?”
她站在水中,流水冲打她的小腿,溅湿了她的裤腿,可她笑得是那样快活,仿佛他们不是被人追杀、朝不保夕,不是落魄到只能在野外捉鱼充饥,而是在农家温馨地郊游一般。
裴饮觉瞧得心痒。作为久居室内,鲜少接触大自然的现代人,她挡不住这种赤脚玩水捉鱼的原始诱惑。她褪下鞋袜,挽起裤脚与衣袖,试探地踏入水中。冬日的溪水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冻得她一阵哆嗦,但许是先前刚在海里游过,现下这堪堪没过踝部的冷水竟也能让人忍受一二了。
由于学过光在水面的折射原理,且对捕捉动态事物也有几分擅长,她很快就摸着了窍门,成功捉到了一条鱼。
“你小子不赖嘛,比我们这边很多人上手得都快了。”段皊云毫不吝啬自己的称赞。
有青风意思意思捉过两条就上了岸,揣着手立在一边旁观,闻言点点头道:“比起小生头一日捉鱼,被这位‘女侠’强行拖下水的样子,姑娘可强上太多了。”
“嘿!”段皊云听出他话里的挖苦,又跟他斗起了嘴。
裴饮觉抱着鱼看向戚长忆,邀请道:“戚大哥,你有兴趣来抓抓看吗?还挺好玩的。”
戚长忆转过他长久凝视着庙宇的双眼,摆了摆手,一抹极淡的笑意掠过了他的眉眼。
裴饮觉也不强求,继续自己的捉鱼大业。
汩汩流水淌过她的脚心、脚背、脚趾、脚踝,偶尔拍溅在她的小腿上;或尖锐或圆润的石子硌着她的前后脚掌,也于走动间扎向她的十趾与足弓;细软的泥沙从她足下与趾缝间流过,引起一阵柔羽挠蹭般的酥麻。这一切的一切,都令她感到许久不曾体会过的平静与安宁。
这片冷水不仅使她的双足温度下降,也为她焦躁的心灵降了温,她感到自己是如此轻松,如此自在。
待周守闲拾柴归来,裴饮觉与段皊云已擦干了手脚上岸,收获颇丰。篝火燃起,照亮了众人的脸庞,众人围坐下来,将鱼串在树枝上烤。
鱼是周守闲与戚长忆处理的,裴饮觉秉持着多尝试的精神也要了一条烤着,只不过刚咬下一口熟肉,她就险些要发誓这辈子再不吃鱼了。
“呃——”浓重的腥味直冲天灵盖,搅得脑内天旋地转,她猛地捂嘴,狠狠掐住两颊,才避免自己把食物吐出来。
“怎么了?”段皊云拍了拍她的后背。
“出师不利。”裴饮觉面容扭曲地咽下肉道。
段皊云瞧了瞧她这条鱼的卖相,示意她抬手,俯身啃了一口,边嚼边道:“还可以啊,熟了,肉也不老。”
裴饮觉反应过来,原来她方才正在以自己过去那地方烤鱼的标准要求古代野外简陋的吃食,那么觉得难吃也是必然了。
“尝尝这条。”周守闲适时地递来自己烤的鱼。
本着对他的信赖,裴饮觉用小刀切下一块,吹吹凉慎重地抿了一口。
“唔!”入口的瞬间,她眼前一亮,“好吃,您是怎么做到的?”
周守闲指了指身侧的包裹。那东西从外面瞧着如同药包,裴饮觉还以为是什么需要随餐服用的药物,不曾想竟是周守闲自带的调味料。
“这么好吃?我也要尝尝!”段皊云笑着伸手讨要。
周守闲将裴饮觉递回的烤鱼又整条递出,得意地抚了抚长须。
段皊云咬下一块,惊为天人:“戚大哥,书生,我们之前过的都是些什么苦日子啊!天,我这二十二年都错过了什么!”
见她赞不绝口,有青风也浅笑着朝向周守闲道:“周大侠,可否也容小生品尝一番?”
周守闲大方地把手上两条熟鱼都给了他,重新烤起生鱼。有青风分出一条给戚长忆,斯文地吃了起来。鱼肉脂香浓郁,鲜嫩入味而无腥气,咸淡适口而层次丰富,难怪能博得众人热情的赞誉。
“周大侠,您这调味的方子是怎么来的?”趁“周记烤肉”大受好评,裴饮觉瞄准厨子,意欲偷师。
“还有还有,你平常出门都随身带着它吗?”段皊云也问。
“这方子,是我早年跟越芒一起琢磨出来的。”周守闲解释,没留意到众人闻“屈”色变,“平常在帮里用不着,但走镖的时候我都会带上。你们也知道,我是个镖师,有时候跑的地方偏了,就吃不上什么好的。”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好似即便是滚滚黄河之水,其源头亦然清澄无比。
一片寂静中,周守闲的眼里漫开淡淡的追忆:“摸索出这方子时,我和越芒都还年轻,会友帮也远没有今日这般规模。有时我们赶路找不到客栈歇脚,或是手头紧吃不起肉,就会猎些野味打打牙祭,一来二去,就试出了怎么样能更好吃。只可惜,方子弄出来还没几年,越芒就离开帮里去做官了。这些年我把方子改了几回,却再没能跟他吃上一顿。”
他掏出腰间的酒壶,拧开塞子灌了一口,酒液沿着壶口溢出,被他用手背一把抹去。他不记得自己已经多少年没在旁人面前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了,辛辣的酒水入腹,让他感到久违的畅快。
他遥望远方的暮色,怅然长叹:“‘回首天涯,一抹斜阳,数点寒鸦’……”
裴饮觉垂眸,难言的烦躁带来蚂蚁钻过皮肉一般的痒意,她用指甲默默地摩挲虎口,留下一个个淡红的掐痕。
“欸,周大侠,”就在这份感伤蔓延之际,段皊云忽地开口,笑容狡黠地控诉,“明明你也是江湖中人,怎么说话跟书生一样文绉绉的,倒衬得只有我没文化了。”
有青风看穿了她是故意用这种扮丑的方式插科打诨,打断周守闲的伤怀,故而即使又被当面暗讽一回,也始终不置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