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她的纤纤玉指看过去,指着的人赫然是祁晟。
镇妖司指挥使——是妖?
殿中安静了一瞬,顿时如菜市场般再次吵闹了起来,不乏有人觉得霍歆瑶昏了头,随意攀咬官员。唯有陆朝君眼中冷了三分,阴沉的看向霍歆瑶。
傅景修立刻道:“你在胡说什么!”该死,这霍贵妃还真是如妖女般,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莫非是师父……怀疑攀上心头。
霍歆瑶冷笑:“驸马这么着急,莫不是也像我一样知道些什么。哦对,你能发现也不稀奇,毕竟你和祁指挥是师兄弟,替他隐瞒是理所应当的。”
老谋深算的朱鸿煊哦了一声,打断傅景修的斥责:“你是如何知道的,据我所知,祁指挥对妖物并不手软,如果他是妖物,做不到这点吧?”
霍歆瑶理理衣衫,从容的站起身:“他不全是妖呢。”
蓝德修皱眉:“什么全是不全是的,胡言乱语,陛下,请赐死贵妃。”
“他是半妖!不会对妖物手软,也不会下死手。”霍歆瑶看向皇帝,凤眼中是志在必得,是算计,是肯定。
皇帝坐直了身子,微向前倾,浑浊的双眼此时如蒙尘的蚌珠,闪烁着光芒:“你所言可都是真的。”
“臣妾铸下大错,难逃一死,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只求能在死之前为陛下分忧,为大昭分忧。”
“你血口喷人!”傅景修怒发冲冠。
祁晟微微抬起小臂,冷静的看向其他朝臣:“诸位大人觉得呢,是信这个顽死抵抗的后妃,还是信我。”
蓝德修立场很坚定,而部分往日里因为妖丹一事,对祁晟颇有微词的人,动了歪心思,纷纷和稀泥。
可是谁主张谁举证啊!
时媱在后面看得心急,怎么突然拐到了祁晟身上,明明马上就能处理霍歆瑶了。现在的情形和前世简直大差不差,只是他们没有确凿的证据。
紧张地掐着虎口,焦躁中,皇帝开口道:“祁爱卿,不是有好几瓶鉴识妖物的药,你和贵妃一起喝了吧,是人是妖嘴上又争辩不出,还是这样最稳妥,也好证明你的清白。”
霍歆瑶勾起唇角,挑衅的看向祁晟。而祁晟低着头,叫人瞧不清面容。他沉吟片刻,提议道:“臣所见的妖物,服下此药后皆会陷入癫狂,还请让禁军入殿,由陆都督代为指挥,以免伤到圣上和诸位大臣。”
“允。”
很快,轻甲装备着的禁军腰间配着宽刀,手持长矛,簌簌的入了大殿中间,将祁晟和霍歆瑶团团包在里面。
陆朝君仍是那身白衣,熟悉他的人能发现,此时他已经压抑、克制到了一定的限度,浑身冷冽的不行。
他盯着霍歆瑶,霍歆瑶回望着,满脸的开怀。她要以牙还牙,要报复,要让陆朝君亲手杀了这个他留下的孩子。
杀了他爱的女人生下的孽种!
霍歆瑶再次向陛下表示着爱意和衷心,说着只有他们才能听懂的话——若祁晟是半妖,那他的妖丹,便能做成更好的长生不老药。
皇帝等不及了,朝臣等不及了,霍歆瑶等不及了,祁晟也等不及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祁晟和霍歆瑶同时喝下了瓷瓶中的药,紧张地等待着。他们全神贯注的盯着包围圈中的二人,没有人注意的是,早先还紧张不已的傅景修,此时却是不见了踪影。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两个人没有任何的变化,失望的轻嘲不断传来,就在时媱松了口气的时候,惊呼如炸破的银瓶,崩溅到了周遭的人。
禁军轻嗬着,齐齐举起手中的长矛,在霍歆瑶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将她上下架住,动弹不得。
“是妖!”
“贵妃……不,果真是妖女!”
“祸国殃民,真的是祸国殃民。难怪这些年百业凋敝,陛下龙体难康,原来是有妖物作祟。”
“这镇妖司究竟是如何搞得,竟然叫这妖女在宫中呆了快二十多年,没有半丝察觉!祁指挥,还不赶紧将功赎罪,将这妖物除掉。”
嘈杂的声音叫霍歆瑶心乱如麻,她叫嚣着看向祁晟:“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你分明是那个贱女人和白虎妖的儿子,怎么会没有反应。”
“你这妖女,事到如今还在血口喷人。”蓝德修趁势,“江山不稳,魅惑君心,她是狐妖,祁指挥快杀了她!”
所有人都以为祁晟会动手,他却是后退几步,看向皇帝:“陛下,臣尚未解除嫌疑,不宜动手。且……臣不想杀她,臣想知道她口中的女子,是否真的是我未曾谋面的母亲。”
在场的官员一愣,包括皇帝。
是了,祁晟好像是个孤儿来着。贵妃是怎么知道他爹娘是谁的?
“你心知肚明!”霍歆瑶狠厉道,“不要装模作样了,定是你陷害的我。”她身后的狐尾高高竖起,颜色深红,绒毛炸起。
祁晟:“我如何害你。”
霍歆瑶愤怒的看着面前的男子,说不出话,彻底陷入了困境。
不对,这不对。
她不是妖,这是千真万确的。
那药是她配的,她能确定是真的无误。而且为了防止祁晟下药,她是打乱了那几瓶后,随机挑选的。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身后的狐尾越发焦躁,疯狂的摆动起来,发出猎猎声响。禁军察觉危险,齐齐用力,将她摁在地上。
霍歆瑶只是医术出众,在宫中娇养了这么多年,力气哪里能和五六个壮汉相比,当即就疼得红了眼眶。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死。
她扫过躲在人群后的霍斳,扫过有些畏惧的三皇子,扫过高位上表情阴翳的皇帝,最后停留在陆朝君身上。
他和当年救下她时,模样未变。
依旧是那副冷心冷清,不为所动的样子。没有爱,没有恨,没有畏惧。
什么都没有。
但他是这里知道所有一切的人,却没有任何表示,就这样看着她被欺负。
她难过,她恨。
可是她还爱着他,她那么的爱他。
她甘愿为了他进宫伏在别的男人身下,甘愿为他做了那么多的事情。
他怎么可以不属于她。即便是死,也要一起。或者逼着他带着自己,一同离开这里,去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不再犹豫,霍歆瑶道:“陛下,臣妾是被陷害的。当年京郊程家村惨案,犯下罪行的妖物正是祁晟的父亲!而他的母亲,则是陆都督的师妹,慕容清歌!臣妾不过是发现了这个秘密,为了陛下的安危暗中调查,却被这样置于死地。定是他使了什么障眼法!”
她说的肯定,甚至言之凿凿还有镇妖司的老人记得怀有妖胎的慕容清歌。
祁晟眸光晦涩,终于要开始了。
他狼狈的看向陆朝君:“师父,她说的可是真的,我母亲,我母亲真的是您的师妹吗,我母亲现在在何处。”
陆朝君没理会。
皇帝也道:“陆朝君,她说的可是真的?”陆朝君确实有个师妹,只是他从没见过,也不知道姓名。
“回陛下的话——当年程家村确为妖物所灭,师妹也是在那个时候,为了救村中的百姓被妖物所伤,妖毒未解而香消玉殒。怀有妖胎,实乃子虚乌有之事。”陆朝君加重语气,警告的看向霍歆瑶,“是这妖女妄言!”
登时,霍歆瑶愣住。
妖女?他为了帮慕容清歌遮掩,竟然叫自己妖女。明明她都没有拆穿是他杀了程家村的村民,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回荡在大殿,霍歆瑶变了脸色:“陆朝君你个道貌岸然的小人,怪不得你师妹宁可爱上一个妖,也不愿意和你在一起。你活该!”
“住口!”
霍歆瑶:“我偏不。陛下,陆朝君早已走火入魔,我刚才所言有假,假在杀了程家村二百余口的,不是那妖物,而是陆朝君这个魔头!”
此话一出朝臣震动,皇帝站起身。所有的刀口跃跃欲试的对准陆朝君,霍歆瑶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眼角稠红。
“我告诉你陆朝君,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要么,你现在就杀了我,要么,你就将真相告诉所有人,杀了祁晟,杀了这个野种。”
时媱站在最后面,吃惊的看着对峙着的两个人,真是好一对痴男怨女。
但凭什么要把祁晟拉下水,所以前世也是因为霍歆瑶恨陆朝君不属于自己,杀了祁晟?
这到底是什么逻辑……
良久,陆朝君动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步步逼向女子,他抽过一旁禁军腰间的刀:“他没变,你变了,这是证据。如果他变成妖,我也会杀了他。”
祁晟是半妖,他知道。他将祁晟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是因为诺言,对师妹最后泣血的回答。
“你若杀了这个孩子,生生世世,不复相见,不要让我恨你,师兄。”这是慕容清歌最后的遗言。
所以,如果不杀这个孩子,师妹就不会恨他,就等于原谅了他。他不能叫祁晟死,除非他被别人发现半妖的身份,除非他为祸四方。
刀逐渐逼近,时媱屏住了呼吸。
突然,熟悉的尖哨声响起,霍歆瑶和时媱同时抬起头,向外看去。
只见大殿外密密麻麻的站着许多人,有太监、有宫女,还有带着面具的,散发着恶臭如同尸体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