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道士,杜岛主曾提过的门客,贾鹤子。
此人年近不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绣着复杂的符文图案,腰间别着一把桃木剑,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
“贾道长请坐。”金镶玉没有多余的寒暄,“请问案发当晚,你在哪里?”
贾鹤子坐下后,道:“在丹房里炼丹,贫道炼丹从不间断,一炼就是一整晚。”
“可有人可以作证吗?”
贾鹤子怒道:“没有!贫道炼丹,为何要旁人在侧?”
“贾道长什么时候知道狐妖死了的?”
贾鹤子哼了一声,“三日前。苏岛主派人来叫我,说狐妖出事了。”
“你去过现场吗?”
“去过,是岛主的命令。”
“你去的时候,狐妖的尸体在哪里?”
“当然是柴房,尸体就是在那里被发现的。”
金镶玉看着他,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贾道长,你来岛上多少年了?”
贾鹤子微微一怔。
“二十年。”
“二十年。”
她重复念了一遍:“二十年,你对这座岛应该有很深的感情。”
贾鹤子的表情松动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倨傲:“当然。”
“杜岛主和我提起过,自从这只狐妖来了之后,你在岛上的地位似乎有所变化。”
贾鹤子冷冰冰道:“贫道不在乎什么地位,来到雾中岛是为修行,不是为了争那些无谓的虚名。”
“岛主越来越倚重狐妖,你不介意吗?”
贾鹤子沉默了两息,忽然不屑的笑了。
“仙长,你到底想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我嫉妒那只畜牲?你的意思是,是我杀了它?”
他站起身:“哼,我有二十年道行,我在岛上二十年,我不会因为一只畜牲的到来就失去理智,如果仙长没有其他问题,贫道就先告辞了。”
不等金镶玉回答,贾鹤子一甩袖,转身走了出去。
问话结束后,已经日落西山,杜岛主将几人安排进一所客房,金镶玉便把自己关在屋里,将几人的证词摊在桌上反复比对。
温柔端了些饭菜进来,就看到她面前的纸上画满了线条和箭头。
“阿玉,先吃饭吧。”
金镶玉皱着眉头:“你先吃吧,我等明嫣和裴玄礼他们俩回来再说。”
温柔:“从刚才就没见到他们俩,去哪了?”
金镶玉咬着笔杆在纸上涂涂画画:“杜若和小桃红都是雾中岛上的人,我让明嫣去打探下她二人的私下的踪迹。陈远之和贾鹤子是后来者,裴玄礼已经去联系上宗门里的值守弟子,通过宗门的情报网,能查两个人的生平背景。”
正说着,二人一粉一绿的身影一前一后跑进来。
“师姐,我回来了!”
裴玄礼抱着胸也神神秘秘道:“大师姐,我也查到了,这个陈远之大有来头。”
“你们两个一个一个说,明嫣,你先说。”
明嫣:“是!”
“我已经和岛主府的下人打成了一片,我问那些丫鬟小厮杜若小姐和她的侍女小桃红,最近有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他们说,杜若小姐倒没什么,只是那个小桃红,很不对劲。”
“怎么说。”
明嫣压低声音:“她……手脚不干净。”
“岛主府里总是丢东西,都是小件的首饰或者摆件,虽然没有证据,但下人们私下都传,是小桃红偷的。可她并不缺钱,也不是为了钱,还有人看到她偷了东西之后,也没拿去当铺,而是藏在床底下,时不时拿出来看看,像是在欣赏。”
金镶玉皱了皱眉:“这是为什么。”
裴玄礼轻笑:“大师姐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江湖之大无奇不有,这世界上有一种人,偷东西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刺激,越是危险的东西,她越想偷。”
温柔顺着这个思路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小桃红真的有偷窃的癖好,那她大有可能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潜入问心的院子试图偷东西。”
明嫣点头:“完全有可能。”
“对了,还有件事,我们和他们说着,突然听到一个五六岁的小丫鬟打碎了茶盏正在被嬷嬷责打,被路过的杜若小姐给拦了下来,我看那个杜若小姐很是温柔敦厚的,不仅挥退了嬷嬷,还摸着小丫鬟的头递给她糖吃。”
“我就上前同她寒暄了两句,我说,杜小姐宅心仁厚,以后谁能做杜小姐的孩子,一定很幸福。”
明嫣道:“然后我眼睁睁看着她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我还纳闷是我说错了什么。她身边的侍女小桃红很不高兴的对我说:“你这姑娘好生无礼,我们小姐虽然年方二十,但仍云英未嫁,你一口一个孩子的,是在寒碜谁?”。”
“然后她就怒气冲冲的走了。”
金镶玉点点头:“我知道了,裴玄礼,说说你得到的消息。”
“哦哦好。陈远之,本名陈远,江南人氏。表面上是落魄书生,实际上是个采花大盗。三年间在江南一带作案十余起,受害者都是未出阁的女子。官府一直在通缉他,但他每次都能提前逃脱。两个月前他突然销声匿迹,原来是跑到千里之外的雾中岛来了。”
温柔大惊:“采花大盗?”
“对,所以他来雾中岛,表面上是投奔杜岛主求个门客的位置,实际上是来避祸。”
温柔:“那他来岛上这两个月……”
“应该还没有作案。”
裴玄礼道:“雾中岛就这么大,岛民之间都认识,陌生人作案很容易被发现,他应该是暂时蛰伏,等风头过了再出手,没想到这期间却发生了这件事。”
金镶玉点了点头,又问:“那贾鹤子呢?”
“贾鹤子这个人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裴玄礼仔细回想飞鸽传书里的内容。
“他二十年前来到雾中岛,做了杜岛主的门客,多少有些道行,但算不上多厉害,至于黑历史更是没有,就是一个普通的道士。”
“我知道了。现在,我需要你们帮我去做三件事。”
金镶玉道:“明嫣,你和我去花园做更详细的勘查,找更多的物证。阿柔裴玄礼,你们找外围证人,比如府里的家丁小厮,嬷嬷丫鬟,问他们当晚看到了什么。然后我们重新验尸,用灵针检测伤口的活体反应,最后再去查查陈远之和小桃红的住处,目前看来,这二人尤为可疑。”
几人得令,各自动身。
明嫣再次来到花园,她蹲在地上一寸一寸搜索,凉亭周围,池塘和竹林都不能放过。
金镶玉在凉亭的柱子底部发现了新的血迹,忙将明嫣叫了过来一同勘察。
金镶玉:“我问你,这血迹能说明什么。”
明嫣茫然抬头:“说明什么?”
“笨蛋!”
金镶玉扶额:“血迹这么低,而且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又比石头上的血迹更深,说明是从高处滴落的,而不是从伤口直接蹭上去的。”
“许是问心被砸倒后,头磕在石头上,然后可能挣扎了一下,血滴在了柱子上,但它挣扎的幅度不大,说明伤势很重。”
明嫣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转头就到了别处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惊呼一声:“师姐你快来!!”
金镶玉不耐起身:“怎么了?”
金镶玉走向明嫣,原来她是在小门到柴房的路上发现了一片被踩碎的竹叶,竹叶上有血迹,而且被踩进了泥土里。
明嫣举手:“这次我知道,这说明有人踩到了带血的竹叶,虽然脚印已经模糊,无法辨认是谁的,但可以确定的是,有人在这条路上走过,而且走得很急。”
“旁边还有这个东西。”
明嫣说着,递给她一块布料,
布料是月白色的,有撕裂的痕迹,应该是被竹枝勾下来的。
明嫣道:“月白色的布料?我记得那个陈远之穿的就是月白色长衫。”
金镶玉:“那也不能确定就是他,月白色的衣服很常见。”
……
温柔与裴玄礼结伴而行,二人没有直接在岛主府上找人四处问当日你看到了什么这种话,而是去找了负责打扫花园的杂役。
温柔问道:“案发那天,你是什么时候离开花园的?”
杂役想了想。
“那天下午我打扫完就走了,大概是申时。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发现凉亭旁边的石头上有血迹,吓了我一跳。”
“那你早上来的时候,花园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杂役回忆了一下:“倒是有一样……小门那边的竹叶被踩乱了很多,平时我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那天早上看到地上有脚印,还有碎竹叶,我当时还纳闷,谁大晚上的跑花园里来?”
“脚印是什么样的?”
“这个,记不太清了。”
两人记下了这一点,又去找了东院的家丁,东院家丁的值班时间是戌时到子时,至于为什么来,则是因为东院的位置恰好可以俯瞰但西院和花园的一部分。
温柔:“案发当晚,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家丁:“没有啊,不过那天晚上月亮不错,我看得挺清楚,西院那边没人,花园那边……花园的小门那一带被竹林挡着,看不太清。但我确实没看到有人从花园那边出来。”
“那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家丁皱了皱眉,“好像听到过一声闷响,不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地上了。大概酉时末吧,不过也可能是猫,岛主和小姐都喜欢养猫,那些猫就喜欢难院子乱跑。”
酉时末,正是傍晚时分。
“你有没有看到有人从花园那边出来?”
“没有。我去茅房的时候路过那边,大概子时左右,花园那边已经没人了。”
“多谢。”
两人匆匆离开,又去找了杜若房外负责端茶倒水的粗使丫鬟。
第一个小丫鬟叫春花,十五六岁。温柔问她:“案发当日,你是什么时候回房的?”
春花想了想:“小姐午时出去后就一直没回来。我等到亥时左右有些困了,就先睡了,小姐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也不知道。”
“杜小姐午时就出去了?没回来吃午饭?”
“对,小姐那天中午在花园里散步,没回来吃午饭,厨房的人还问过,说小姐的午饭要不要留着,我说留着吧,结果等到晚上也没见小姐回来。”
温柔点头,又去问第二个小丫鬟秋月。
秋月的回答和春花差不多。
“小姐没回来吃午饭。我等到戌时的时候,去花园找过小姐,没找到。后来我就回来了。小姐大概是子时左右回来的,我迷迷糊糊听到门响,但没起来看。”
二人把这两个信息汇总起来,画了一条时间线:
午时,杜若在花园。
午后至傍晚:杜若没有回房。
戌时,仍未回房。春花去花园找她,但没找到。
子时:苏婉回房。
时间线上出现了空白和矛盾,在午时到子时之间整整七八个时辰,她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