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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鲁盼睇走在前面带路,她带着明嫣和裴玄礼穿过一座座土房子,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和丛生的杂草,这条路显然很少有人走,路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碎石和枯枝。

走了大约一刻钟,鲁盼睇在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前停了下来,这房子周围没有其他门户,门框歪歪斜斜,屋檐下的木头上长满了青苔,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门槛上,低着头,像是在打盹。

“婆婆。”

她轻轻唤了一声。

那身影动了动,慢慢抬起头来。

是位老妇人,看起来至少有七八十岁,满面皱纹,眼睛浑浊,穿着一件和鲁招娣一样洗得发白的麻布灰衣。

看来,这就是盼娣口中的郝婆婆了,

郝婆婆看了鲁盼睇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明嫣和裴玄礼,很是警觉。

“盼睇,你把什么人给带来了?”

“他们是我的朋友,之前我被耀祖他们欺负,就是他们帮了我。”

明嫣拱手道:“婆婆,叨扰了,我们见盼弟一个人在路边,便将她送了回来。”

郝婆婆的目光在明嫣和裴玄礼身上来回扫了两遍,面无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既然孩子送到了,就走吧,老婆子这儿没什么好看的。”

明嫣上前一步,从裴玄礼的袖子里掏出包茶叶递过去。

裴玄礼低头一看,是从太玄宗带出来的,本打算自己喝,但现在看来,此刻他们全身上下能送出去的也只有这个了。

她把茶叶放在边上矮凳上。

“婆婆,我们不是来打扰您的,只是在村里转了两天,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想请您指点一二。”

郝婆婆瞥了一眼那包茶叶,没接,但也没再赶人。

“想不明白的事多了去了。”她冷冷道,“你们这些外来的,待几天就走了,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您既知道我们是外来人,就应该也知道我们的来此的目的,村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我们一定要把事情查清楚。”

明嫣在她旁边蹲下来。

“可村里的村民们什么都不肯说。我们只知道有人死了,却不知道为什么死的,村长说是有不干净的东西,可那东西从哪儿来,为什么要杀人,一概不知。”

郝婆婆依旧沉默。

裴玄礼补充道:“老人家,您要是知道些什么,求您告诉我们,我们把事情解决了,村子安生了,对大家都好。”

老妇人忽然笑了一下,这笑容里没有半点欢喜,反倒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嘲讽。

“安生?”

她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村子,什么时候安生过?”

明嫣心头一动,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风吹过破败的院墙,发出呜呜的声音。郝婆婆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们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忽然说了一句:“你们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想知道。”明嫣立刻道:“求婆婆从开始说起。”

郝婆婆又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一个小板凳:“都坐吧,一直蹲着,也不嫌累。”

二人立刻识趣地坐了下来,鲁盼睇也挨着老妇人坐下来,将脸埋进郝婆婆的袖子里。

郝婆婆低头看了看她,枯瘦的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抬起头,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那就从头说起。老婆子在这村子里住了六十年多了。”她的声音慢悠的,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你们以为村子里只死过王老三,鲁大勇,张大牛和李二狗这几个半人?哼哼,这里死过的人多了,我的爹娘死了,友人也死了,但我还活着。”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阎王爷大概是忘了我了。”

两人静静听着。

“我一辈子没嫁过人,独居一户,却能在村里安然无恙这么多年,你们可知道是为什么?”

明嫣:“为什么?”

“老婆子不才,干了四十年的接生婆。”郝婆婆终于说到了正题,声音沉稳:“这村子里的孩子,十有八九都是靠我接生的。男娃娃,女娃娃,从我手上过的不下几百个,男娃娃生下来,一家人欢天喜地,杀鸡煮蛋,恨不得全村都知道。女娃娃生下来……”

“说起王老三……我记得,他们家的那个女娃,就是我接生的。”老妇人语气平平淡淡,“那已经是差不多十年前的事了,那晚上下着大雨,王老三他婆娘疼了整整一天一夜才生下来。”

“王老三在外头等着,一听说是个女娃,脸当场就绿了,他婆娘还在床上躺着,连口水都没喝上,他就冲进来,把那女娃从我手里抢过去……”

郝婆婆说着,话里多了一分隐忍。

“我以为他是要抱抱孩子,谁知道他转身就将那刚出生的女娃狠命一摔,然后我就听见尿桶里咕咚一声。”

明嫣瞳孔骤然缩紧。

“那女娃哭都没哭出来。”郝婆婆闭上了眼睛,“就这么没了。”

正说着,土墙外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嘶哑难听,像是婴儿的啼哭。

“难道就没有人管吗?”裴玄礼道。

“管?”

郝婆婆睁开眼,浑浊一双眼凌厉的看着他,“谁管?王老三他婆娘敢管?她连个屁都不敢放。村里人知道了,顶多摇摇头说句可惜了,可惜的是什么?可惜的不是一条人命,可惜的是王老三婆娘十月怀胎,到最后就生出个赔钱货。也对,谁会在乎一个女娃的死活呢。”

明嫣没说话,她想起了村长讲述案情时的神态,说起第二家受害者鲁大勇家的小儿子虎头时很是惋惜,可却从未提过王老三和鲁大勇都各自有女儿的事,仿佛那些女孩根本不存在。

不是仿佛,如此看来,在村长和村民们的意识里,那些女孩确实不存在。

“还有赵婆子。”郝婆婆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沉。

“你们没见过她,她已经死了,前几年被饿死的。”

郝婆婆自顾自地说下去:“赵婆子是我年轻时就交好的老姊妹,比我大几岁,她和我不一样,她生了六个儿女,操劳了一辈子,男人又死得早,她一个人把几个孩子拉扯大,给他们娶媳妇儿,盖房子,带孙子,该做的都做了。”

郝婆婆声音发颤,慢慢直起佝偻的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悲悯,像是愤怒,又像是一个憋了太久终于等到有人来听的长叹。

“前些年村里头闹旱灾,庄稼收成不好,家家户户都缺粮,赵婆子的几个儿子儿媳就开始嫌她吃得多了,先是把一天三顿减成两顿,后来又减成一顿,再后来连干饭都不给了,只给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赵婆子来找我哭,说儿媳妇骂她是个老不死的妖精,说她吃那么多做什么,早点死了还能给后人省粮。”

“我去找她儿子说理,她儿子跟我拍桌子骂,说老人活太久是会变成妖精的,到时候把一家人都克死,我呸!”

郝婆婆啐了一口,眼里涌出了泪花,“赵婆子死的时候嘴里含着半截树皮,定是饿极了从外面树上扒的,她就那么饿死在屋头,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说着,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去给她收尸的时候,她儿子儿媳连个棺材都没准备,就用一张破席子裹了,打算扔到后山乱葬岗去,我将他们骂了一顿,又出了半吊钱,才好歹买了一副薄棺,薄得跟纸糊的似的,一抬就晃。”

鲁盼睇从老妇人袖子里抬起头来,小脸白得像纸,眼睛却是干的,她早就习惯了听这些事,或者说早就麻木了。

裴玄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郝婆婆。”明嫣的声音有些哑,“您说的这些……村长知道吗?”

郝婆婆嗤笑一声,摇摇头:“村长?他知道的可比我多。这村里哪家哪户没死过女娃,他心里一本清账,只不过他不说,不说就等于没有。”

“那他请我们来捉鬼——”

“请你们来捉鬼,是因为鬼真的在杀人了。”郝婆婆打断他的话,声音忽然变得尖锐,“杀的不是女人,是男人!死的是他村子里传宗接代的顶梁柱他当然急!要是死的是几个丫头片子,你猜他还请不请你们?”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扎进了两人的心里。

明嫣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婆婆,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盼睇她,是鲁大勇家的孩子吧。”

老妇人低头看了一眼缩在袖子里的女娃,叹了口气:“是,她是鲁大勇家的二丫头。”

“二丫头?”裴玄礼立刻捕捉到了重点,“那她上面还有个姐姐?”

“对,是有个大女儿,叫鲁招娣,也是在前些年,砍柴挑水的时候因为身子太弱,一头栽进井里淹死了。”

“鲁大四家一共有三个孩子。”老妇人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大丫头招娣,十四岁死在井里,二丫头盼睇,就是你跟前这个,老三是个儿子,叫虎头。你们之前听村长说的鲁大勇一家三口死在井里,就是鲁大勇,他婆娘,还有他儿子。”

“盼娣这丫头命大。”老妇人说,“她在家里头一直是在柴房睡的,他们一家遭难的那天晚上,她在柴房里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才有人听见她在街上哭,我就把她领回来了。”

明嫣的脑子飞速转动。

十年前,王老三家十年前刚出生的女婴,溺毙于尿盆,十年后,王老三夫妇跌进粪坑而死。

前几年,鲁大勇的大女儿招娣死于坠井,几年后,鲁大勇一家三口,死在同一个水井里。

在她思考的时候,郝婆婆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们既然一直追问,要知道个明白,现在知道了,就不能当作不知道了。”

“绝对不!”明嫣猛地站了起来,握紧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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