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下悬崖后,明嫣觉得她似乎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身处于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而后又踏入一片无垠的混沌之境,周遭全然被无尽的白色所淹没。
这里没有上下的界定,亦无远近的区分,目力所及尽是浓稠却又缥缈的白色,恰似宇宙初始时那鸿蒙未判的模样。
这片混沌像是走向终结的荒芜之地,又像是一切即将重新开始的神秘起点。
她试着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绵软的毫无踏地之感,每一步都如同踩在虚空之上,可又像是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托举。
耳畔死寂一片,寂静得令人心悸,仿佛世间所有的声音都被这白茫茫的混沌无情吞噬,宛如一层厚重的迷雾,将明嫣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其中。
明嫣伸手想要拨开它,她刚伸出手,指尖瞬间陷入到雾气中,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天旋地转,陷入了无尽的旋涡。
*
大雾散去,周围景物逐渐现出大概轮廓模样,可比景物更加吸引明嫣注意的,是一道激昂的声音。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尔天人之姿,动人心魄,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茶饭不思,悠哉悠哉,夜不能寐,正是那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这铿锵有力的音调,这气吞山河的气势……
正是出自“裴玄礼”之口。
明嫣吓了一跳。
等她再定睛一看,周遭的变幻定格在无忧峰中,而“裴玄礼”正笑眯眯站在她面前。
哪怕身处梦境,明嫣也如临大敌,立刻摆出防御姿态。
“你是吃错药了还是没吃药?”
“裴玄礼”听了她的话,歪着脑袋想了想,最终言辞恳切道:“如果是说爱你这件事,那我已经无可救药。”
“我对师姐的倾慕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倘若师姐你睁开眼看看,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明嫣被惊的后退半步。
她还记得,裴玄礼刚来太玄宗的时候腿脚不好,是个瘫子。
结果明嫣和他深入交流接触后才发现,他不仅腿脚不好,脑子也不好,简称脑瘫。
正无语时,耳边突然飘来一阵抑扬顿挫的哈哈笑声。
“世间情爱,不过如此。他肯定是要像画本子里写的那样,先甜甜蜜蜜疯狂求爱,然后在你最后幸福的时候让你痛不欲生,死去活来,遭受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痛苦,最后才幡然醒悟,完结撒花!”
明嫣悚然。
谁在说话???
明明她只是在心里疑惑,可那声音就跟鬼一样缠了上来。
那声音“哼”了一声,颇有种狂拽酷霸炫,誓要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劲头。
“无知凡人,罢了!既然你诚心诚意的发问,那本境灵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吾辈乃是天生地养一灵秀,是天地一精,境中之灵。”
明嫣:“……谁问你了。”
“裴玄礼”:“什么?”
看“裴玄礼”一脸懵懂无知,似乎是听不到那个天外来声。
明嫣略微思考了一下,直接将那个自称境灵的话复制粘贴过去,问道:“你是不是要画本子里写的那样,先甜甜蜜蜜疯狂求爱,然后在我最幸福的时候让我痛不欲生,死去活来,遭受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痛苦后才幡然醒悟,然后强制完美大团圆,一家人在一起包饺子?”
“裴玄礼”不太能理解她的话,但他听懂了那唯二的两个成语,于是他道:“不,我只是倾慕你喜欢你心悦你而已,不会让你痛不欲生死去活来,你说的那是拔智齿时才会有的效果。”
而后,明嫣就眼睁睁看着他十分顺口的说出一大堆肉麻的话,不禁陷入沉思。
“你是不是对很多人都这么说过?”
“裴玄礼”大大方方道:“对啊。”
明嫣:“???”
“裴玄礼”:“我告诉过好人我倾慕你喜欢你心悦你哦。”
明嫣:“!!!”
她艰难后退一步。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你根本不是姐的菜,还是死心吧。”
“裴玄礼”颇有几分不甘,“师姐真的没对我动过心吗?”
明嫣想了想,“动了杀心算吗。”
裴玄礼喜道:“也算是其中一种了吧。”
明嫣:“……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改还不行吗。”
“天哪。”
裴玄礼捂住嘴巴睁大了眼。
“你还愿意为我做改变。”
明嫣:“……”
硬了。
拳头硬了。
她实在忍无可忍之时,眼前的一切突然如马赛克随风消散一般轰然崩塌,周围一切陈设瞬间四分五裂,就连她脚下踩着的石板也陡然消散,转而成为一种虚无。
再次睁开眼,明嫣发现自己坐在了听雪堂里,手里还握着一支笔,因为片刻的愣神,已经在宣纸上晕出一滩墨渍。
哈哈,这回真是兵马未动,文墨先行了。
她低下头,从宣纸上的那些字里仔细辨认着,最终确定了她在这个梦中写的是许久之前被菖蒲长老罚抄的五十遍《六界志闻录》。
明嫣不假思索,痛快的摔了笔。
“在梦里还要抄书写字?现在就是打死我也不写了。”
“那就打死!”
耳边猛然传来一声暴喝,明嫣一个激灵。
未闻其人,先闻其声,而这其声中气十足,怒气非常。
明嫣都不用回头,“师姐……?”
“金镶玉”已经走近。
“谁是你师姐!混账东西,什么都不会,就知道扯我后腿!你这后腿扯的,都快把我底裤扯掉了!”
明嫣咽了口口水,虽然这段时间金镶玉对她还不错,但十多年的规训也不会骗人。
噩梦…这一定是噩梦!
死脑袋,快醒啊!
“桀桀桀,没用的,既进了本灵的幻境,想要出去难如登天!”
又是那个天外来声。
“看吧,这就是你的师姐,你放在心里当做半个师父半个母亲的亲师姐,就是这么待你的。”
“她事事要压你一头,句句不肯让你半分,一旦你表现出分毫不足,她就破口大骂,恨不得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嚼了你的骨头吞了你的心!”
天外来声又“桀桀桀”的笑了起来,好似是抓住了明嫣的短处,得意道:“尤其是像你师姐这样的,就是个很好的例子,简直为以上内容之典范。”
明嫣不予理会,而是转头望向怒目圆睁的“金镶玉”,满目坚定道:
“师姐。在此我想说,教训的目的在于使对方认识到自身错误与不足,从而明白正确的真理,而不是一味地贬低谩骂对方和忽略她的个人想法。”
明嫣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她越说越勇,说到尽兴处还意犹未尽。
一秒,两秒……
“金镶玉”望着还在滔滔不绝的明嫣,怒气直线飙升。
明嫣说着说着,总算发觉出哪里不对,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似乎是有股莫名的寒气直冲她的天灵盖。
“金镶玉”冷笑着一字一顿道:“那就不好意思了,我金镶玉无论对待任何人,都是直截了当的摆事实讲逻辑,因为对的永远都是对的。”
随即伴随着一个迅猛踢腿的动作,一脚将她踹了出去。
明嫣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可还没来来得及说些什么,她的身子就缓缓没入一片幻影,最终归于虚无。
临了,她迷迷糊糊的,似乎听到那个天外来声惋惜地叹了口气。
“唉。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盼来几个人陪本灵玩玩,没想到这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快就走了。罢了罢了,时也,命也。”
一阵天旋地转,明嫣被惊醒,猛的睁开眼睛。
“师姐,你醒了。”
她悠悠转醒,入目就是裴玄礼的一张大脸。
明嫣揉了揉眼睛,一时不能接受如此之大的反转,她的记忆还定格在前一刻在梦中大肆高谈阔论呼吁平等,结果被“金镶玉”一拳接一脚的踢飞出来的时候。
梦里金镶玉三巴掌击碎平等梦,二踢脚难唤姐妹情。其实在梦里“金镶玉”刚动手的时候她就已经服了,龇牙是因为疼。
明嫣推开裴玄礼,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
果然不出她所料,此处昏暗幽闭,应该就是他们真正要找的传承洞府!而那所谓的悬崖峭壁就是一个障眼法,他们只有心甘情愿跳下悬崖,才算真正的破局。
只是如果根据记忆来说的话,那他们好像从一个幻境跌入了另一个幻境……
明嫣四处打量着这片密闭空间,却不见金镶玉和魏独秀的踪影。
“我师姐和魏师姐呢?”
裴玄礼这次回答的很快:“在那儿——”
明嫣头也不抬:“那快把她们叫过来,咱们一起研究一下机缘在哪传承在哪啊!”
裴玄礼支支吾吾:“……我不敢过去。”
闻听此言,明嫣怒发冲冠,刚要责怪裴玄礼怎么这么没有责任和担当,身为无忧峰的人怎么好意思这么软骨头!
“终是庄周梦了蝶,你是恩赐,也是劫。”
邪魅低哑的女声缓缓说出这句话,虽音量不高,但足够在这方洞府中被两人听的清清楚楚了。
明嫣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这声音……竟如此耳熟!?
她僵硬的向裴玄礼刚才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与他们相隔不远处。
金镶玉动作十分邪魅狂狷,无比霸道独断的将龙傲天……将龙傲天!?将龙傲天壁咚在石壁墙角,力道大的仿佛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金镶玉脸上带着三分讥笑三分嘲讽和四分漫不经心:“我爱你,如果非要在爱上加一个期限,那么我希望是一万年。”
是了,金镶玉是一位魁梧的女子。
身形高大强壮,双臂有力,步履稳健,身躯壮硕得好像一堵墙似的。
她有着结实的双腿,低沉的嗓音,宽阔的肩膀,高挺的胸脯结实得像钢桩铁柱一般,站着像一座石塔,跑起来有如一阵狂风!
龙傲天受困于她怀中,十分大鸟依人,眼中沁出的莹莹泪水更将他映衬的无比娇弱可怜!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你滚!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别脏了我的——回!头!路!”
金镶玉闻言不可置信的后退两步,捂着胸口低吼道:“你不爱我?你不爱我还能爱谁?爱她么!”
画面一转,温柔满脸温柔的看着龙傲天,两人之间似乎无形之中冒着粉红泡泡。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酒吗?”
“嘘,是和你天长地久。”
“我以前喜欢吃肉,但今天看到你我决定开始吃素,因为……你才是我的菜。”
“你今天有点讨厌,讨人喜欢…和百看不厌。”
金镶玉冷笑着从温柔手中掰过龙傲天倔强的脸,傲然道:“你终究还是会回到我的身边的,毕竟被狮子保护过的男人,怎么会爱上野狗呢?”
“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既然你不要我的爱,那就试试我的恨。”
龙傲天嘤嘤锤她小胸口,却宛如残花般无力。
“懂的人不用说,不懂的人不必说,鱼哭了水知道,我哭了,谁知道?”
金镶玉双眼猩红,脸色阴沉可怖,从明嫣的角度看去,正好能看见她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姿势将龙傲天抵在墙上,狠狠掐着他的腰轻声诱哄道:“乖,叫一声娘子,命给你。”
“……”
这下她总算知道为什么裴玄礼说不敢过去了。
这谁敢过去。
过去了怎么说?
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哈哈。
哈哈哈哈哈。
明嫣两眼一翻栽倒在地。
救命!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谁能告诉她龙傲天和温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机缘呢?传承呢?法宝呢?还有这是什么掐腰红眼给命文学!!!
裴玄礼花容失色:“二师姐!二师姐!!就剩下咱俩了,你一定要坚持住啊二师姐!”
然而闹剧并没有因此而停下。
这边三人如同着了魔般在上演你爱我我爱他他不爱她,那边的魏独秀备受冷落。
“岂有此理!”
魏独秀咆哮着暴起,她的头顶雷电轰鸣,瞬间化身一代霹雳娇娃。
“天不生我魏独秀,剑道万古如长夜……踏破天地灭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
“你们,成功惹怒了我!”
金镶玉不屑的望着开大中的魏独秀,同样召唤出佩剑:“哼,峰之颠,傲世间,有我金镶玉便有天!”
温柔眯了眯眼,也作攻击状:“天道之下唯我独尊,手中无剑亦可杀人,只这一击,足矣让尔等落荒而逃。”
这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大家趁热吃了吧。
而可怜,柔弱,无助的龙傲天只能无能为力的看着这一切发生,喊道:“你们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
哇塞。
亡命之徒无路可退,王从天降愤怒狰狞,这三人可真是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语话轩昂吐千丈凌云之志,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啊啊啊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这都什么和什么!
明嫣从地上爬起来,她那本就不大常用的大脑此时飞速运转,最后在大战一触即发之时脱口而出,一声大喊:“快!拦住她们!”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也许是裴玄礼动作迅速的原因,金镶玉,温柔,魏独秀,包括龙傲天都在瞬息之间被他点穴定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世界终于清净了。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就在此时,裴玄礼惊呼出声。
“二师姐,你看那是什么!”
两人仰头向上望,原本光滑的石壁上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缓缓显现出一些金色文字。
明嫣紧紧盯着,一字一句念道:
“凡踏入此地者,皆为有缘之人,此地玄机暗藏,乃机缘横生之地,传承汇聚之所,成则得我传承,获我机遇,不成则失神失智,永困幻境。”
“你……是否接受挑战?”
文字的下方虚空中有两个选项,一个为是,一个为否。
明嫣和裴玄礼看着这段缓缓褪去的文字面面相觑,久久不言。
她心中悲愤交加。
接受!还是不接受!
接受!
未知的挑战、凶险的关卡,连金镶玉和魏独秀那等资质的亲传弟子都接连陨落,一旦失败,她立刻就会像她们一样神志不清。
不接受!
眼下他们被困死在此地,不挑战便是坐以待毙,接受挑战尚有活路,不接受则必死无疑。
明嫣回首间看了眼几个熟悉又陌生的同伴们,当即狠下心来咬牙道:“我是师姐,我先来!”
裴玄礼同样很挣扎:“不,我是男人我先来!”
明嫣急道:“不,我来!”
裴玄礼亦然:“不,我来!”
明嫣:“不,我来!”
裴玄礼:“不,我来!”
明嫣:“不,我来!”
裴玄礼:“好吧师姐,那你来。”
明嫣差点脱口而出的不字戛然而止。
师弟,师姐和你客套两句,你还真把你师姐当铁金刚活罗汉啊!你他爹的还真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亢龙有悔,急流勇退,审时度势,思危思退啊!真是大智慧和人生哲学。
她颤抖着走上前。
说不害怕是假的。
墙上那段话说的很清楚了,赢则皆大欢喜,输则变成大啥必。
明嫣不由觉得两股战战,我命休矣。
她忧愁的提前与这个世界告别,只希望一会儿自己说胡话的时候不要流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