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平稳飞进平流层,今天天气不错,辛承知却没有往舷窗看的欲望,反倒直勾勾盯着对面一直工作的那位。
“有话直说。”阎秉序眼皮都没抬,直接说道。
辛承知嘿嘿笑了两声,换了个姿势,双臂搭在桌板上,往前探了探,“你这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上飞机前还皱着眉头,怎么跟靖靖说会话就变得...骚气起来。”
“你这是什么恶心的形容。”阎秉序文件一合,忍着笑意刚要骂他,就又被辛承知指着说:“你看你看,笑得一脸淫/荡,还说没事。”
辛承知想起和靖燃在车上的话,不禁叹气,但面上不露破绽,见他不说,便开始猜,“又被哄住了吧?”
阎秉序嘴唇一动,没说话,耳朵却一红。
见状,辛承知“嘿”地一声笑了,“有意思,这么多年,都成大老板了,还是被旧情人哄得团团转。”
“什么叫团团转。”阎秉序说道。
“我就说你不争气,在靖燃面前从来没见你硬气过。”辛承知笑道,极尽损他。
不料,阎秉序丝毫不恼,也不着急争辩,反倒悠悠说:“我跟他硬气什么?他又不是我对手。”
辛承知无语凝噎,“行吧,你高兴就好,但我跟你提个醒,你别高兴太早。”
阎秉序听进心里了,靠在椅背里,看着他:“你们在车上聊了什么。”
辛承知眨眨眼,“闲聊啊,以及给你打抱不平。”
阎秉序无语笑了一瞬,“不需要,这是我和他的事。”
“瞧瞧你这话,也就我能听听,放谁不给你翻脸,还能跟你做兄弟。”辛承知打开气泡酒,给自己倒了一杯,问:“天织那边还行吗?”
“只是积压的事比较多,其他没问题,还算平稳。”阎秉序简单说了几句,又绕到靖燃身上,“在车上,你们还说了什么。”
“啧,那是我们兄弟俩的话,你没权限知道。”辛承知嘴上说着,其实心里苦道,兄弟,算了吧,没一句你能听了不崩溃的。
“呵,我没权限,好。”阎秉序不予置评,他现在懒得在意辛承知的隐瞒,满脑子想的都是回去之后美美复合的美好想象。
辛承知看着低头办公的阎秉序,心里怎么想的便怎么问出口,“阿序,以你的身家,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爱上其他人,怎么做到的。”
阎秉序滑动平板的手指一滞,他抬眸看着神色认真的辛承知,沉思三秒,“我所认为的爱情,是只能交付一次的奢侈品。”
“你骨子里是一个传统的男人。”辛承知笑着摇头,又问:“就算你爱他要比他爱你多,也甘之如饴?”
阎秉序蹙眉,放下平板,耳边伴随着微微轰鸣声,他轻声否道:“在你们眼中是我爱靖燃多,但感情这种事冷暖自知,他不善于表达,不喜外露感情,心性坚定,理智大于感性,所以常被外人误解,人类社会发展至今也没有发明出能用来度量‘爱’的单位,就我本人视角看,很多时刻我都感觉到,他爱得比我多。”
辛承知震惊地微微张开嘴,感慨道:“果然爱一个人就能为他找一百个理由。”
阎秉序失笑,辛承知有些恍惚,少见地从眼前这个成熟稳重的商人身上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少年的影子,或许是被工作所累,他已经不再年轻了,眉宇间也有着解不开的愁绪,刚才那一笑,倒比任何时候都放松。
“你还是习惯性地维护他,说真的,我想替当年的那个你鸣不平。”辛承知说完,伸手攥住了阎秉序的手腕,却只摸到冰凉的手表,而原本在一旁看手机的阿杰也抬起头来。
辛承知暗道就当帮他提前戒断了,狠下心来继续道:“任何感情,爱情也好亲情或者友情,但凡双方都足够用心是可以走很远的,你以为的感觉,都是自己脑补的错觉,真的爱一个人,怎么可能七年不联系。”
阎秉序神情变得冷淡,他机械般解释:“他在机密单位,别无选择。”
辛承知却直接反驳,“嗯,好,所以呢,你有没有想过,在他心目中,你和光明璀璨的前途相比,连一半胜算都没有。”
“靖燃手指缝露出点阳光你就灿烂,好了伤疤忘了疼,人家许诺你什么了吗?一个连当年誓言都能弃之不顾的人,可信度为零,也就你一次一次一次地不死心。”
阎秉序舔了干涩的唇,“当年,他有他的不容易。”
“阿序,你说这话最对不起你自己,当年你又容易在哪。”辛承知面上已满是哀怜,“你现在有些慌不择路了,好像只要重新在一起,以前的伤害、背弃都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一样,你扪心自问,真的可以吗?”
阎秉序深吸一口气,低垂眼眸,胳膊支在桌子上,手指轻抚眉间,半晌没有答话,就在辛承知觉得他不会再回答时,听到他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
“可以。”
辛承知愣怔,“什么?”
“我说可以,”阎秉序看着他,面上没有想象中的哀伤或委屈,有的是一片坦然,坦然接受自己软骨头的一面,“只要他回到我身边,没有好计较的。”
完了。
辛承知叹口气,哭笑不得,“哥们,我承认靖燃人格魅力很大,但恋爱脑也不带这样的。”
“这七年间,我不止一次地想过,我或许该不爱他了,可每回忆起我们在一起的瞬间,我就会重新爱上他一次,这次他回来,无论是和平相处还是较劲争吵,我发现自己还是会不断地爱上他,一如当年发现爱上他那样,循环往复,我想,他就是我的生生不息。”
阿杰沉默地听着,突然不解地问:“什么是生生不息?”
爱是生生不息。
阎秉序说这些的时候,神情很平静,好似他已经在无数个深夜深刻剖析过辛承知所说的一切,最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内心的声音,在数次抉择中选择继续爱靖燃,在忠诚的前提下周而复始地爱上他。
辛承知不问为什么了,大概靖燃就是阎秉序圆满人生里的劫吧,他们这些人中,大部分早早舍弃了爱情,独享富贵声色犬马一生,唯独有个他这个怪胎,选择爱情至上,吃尽了苦头。
现在主流价值观教导人们别太天真,高呼没有纯粹的爱,辛承知深知到这个年纪,每个人都拖着冗长的经历,很难再有所谓的纯爱,可他竟然在最不可能的人身上看到了。
阎秉序的话这不禁让他反思,是不是自己太自以为是了,东西方文化他都有经历,最明白人各有坚持,要尊重要包容,因为执着如内心冥海灯塔,若执意熄灭灯塔无异于戳瞎他的眼睛,让他陷入深深的迷茫与失衡,最终死去。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既然如此,我也只能祝你得偿所愿。”
阎秉序微笑,拿起平板继续工作,平静地说:“这个愿望已经被实现了,我没有这个运气了。”
“我感觉,你已经到一种境界了。”辛承知感慨道。
阎秉序自嘲调侃:“这种状态仅限不面对他的时候,在他面前,做的一切准备都白搭。”
“我操...”辛承知笑得越来越厉害,“你真的牛逼,有恒心有毅力,事业上登峰造极,爱人能力上也让人难以望其项背。”
“举个例子,还记得当年在梅里雪山,他送我的那块表吗?”阎秉序笑着说:“那是他当年用学校、当地企业给的全部竞赛奖金给我买的表白礼物。”
“果然,我猜到了,”辛承知想起当年的场景也笑了,“其实还有件事你不知道,知道靖燃为什么送你表吗?”
阎秉序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内情,迟钝地摇头,“你知道?”
“颁奖典礼前咱们在日料店遇到了房华辉,当年港高那阵流行情侣送表,房华辉当时的女朋友就给他买了一块,他当时得瑟地炫耀,有人调侃蔡语芙喜欢你的事,芙姐直接说她可以送给喜欢的人,大家伙起哄让芙姐早日第一个拿下你,靖燃在场听着,估计是听心里去了,所以他占了那个‘第一’。”
阎秉序静静听着,思绪却飘到了十年前的那个时刻。
“那块表挺贵的,靖燃舍得给出全部,该说不说,还挺羡慕你俩的。”辛承知酸酸地说。
阎秉序回过神来,轻声说道:“承知,爱是本能,但需要被唤醒,我有预感,你会遇到那个人的。”
辛承知眉头微挑,“这个福气,我就不要了。”
阎秉序沉思一下,表示理解。
辛承知看着再次陷入工作状态的阎秉序不禁觉得好笑,怎么明明自己最闲,却感觉最累呢。
他望向舷窗哼起那首耳熟能详的歌:“原谅我这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
——
周一是班主任大会,临近放暑假,最后的期末考试要出题组准备起来了。
散会后,靖燃刚站起身便被叫住,是校长,后者一脸慈祥地对他说:“靖燃同志,这次出题就不麻烦您了,让其他老师来就好。”
教导主任一脸奇怪地看着靖燃,又对校长说:“靖老师有其他工作安排?”
“靖燃同志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就不要耽误他宝贵的时间了。”
“哦?什么事情啊?”但凡校长的语气别那么尊敬狗腿,主任都会以为校长是在阴阳怪气,可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为何校长对靖燃态度转变这么大。
校长没有搭理他,走近靖燃拍怕他的肩膀,“站好最后一班考试周,也算有始有终?”
“嗯,明白。”
校长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看怎么稀罕,“其实见你第一面我就觉得眼熟,后来见到游老师才想起来,当年我还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你来着。”
靖燃淡然地微笑,校长欣慰地看着他,“从咱们珠湾走出去的人,好样的。”
“这段时间,叨扰了。”
“是我照顾不周,也是你太低调了,还碰上钟易那件事,给你添麻烦了吧。”
“哪里,这是我的工作。”
“好了,不说虚得,游老师提前跟我打过招呼了,学校这边都会配合,有需要你尽管提。”
等靖燃离开,教导主任凑到校长身边,低声问道:“靖燃是谁的关系啊?”
“关系?”校长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自然是人民的关系。”
“啊?”主任不明白,刚想拿靖燃隐瞒体检入职的事说,却直接被打断,校长摆手示意,此事到此为止,不要问不要找事。
靖燃回到办公室,这是他们重逢的地方,碎掉的窗户已经被修好,再也不用塑料薄膜挡雨。
他开始收拾办工作,金老师下课瞧了他好几眼,忍不住说:“既然待一阵又要走,当初瞎占什么名额。”
老一辈的恶意往往是新时代的人无法想象的毒,靖燃诧异地看着他,“我占谁的名额了?”
“你又不是考进来的,占得当然是那些辛辛苦苦考编人的名额。”
“金老师,教师编人数一早就公布了,缩招也是定好的,招进来的人也对得上,是贵校邀请我来不占名额的。”
对方沉默了,靖燃没再咄咄逼人,收拾差不多就出了办公室。
在回班级的走廊上,靖燃看见钟易趴在连廊上不禁放慢了脚步。
“钟易,怎么不回去上课?”
“体育课,我请假了。”
“体育课,你还舍得请假?”靖燃逗他道。
钟易没有笑,“听班里传,你要辞职了?”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班里的小道消息总是很灵。
靖燃没否认,点了点头,“怎么,舍不得我?”
钟易靠着栏杆,“我知道,靖老师你和我继父一家认识。”
靖燃听到那两个字感觉浑身难受,在他印象中,阿华还是个爱玩闹的弟弟形象,怎么也跟继父这种一听就很老的称呼不搭边。
“嗯,我们是好朋友。”
“那你也会和你的好朋友分开吗?”
靖燃反应了一阵,意识到他在问什么后便问:“为什么这样问。”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钟易避开他的视线,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救过我。”
靖燃看着眼前这个外表不羁内心却极度敏感没有安全感的孩子不禁朝他走近,抬手悬空在他背上停滞三秒才落下,“钟易,生命的长度会稀释掉所有事物,请你任何时刻,都不要放弃希望。”
钟易侧头看他,“凤溪湖真的很冷,我已经想明白很多事了,靖老师,你说,痛苦会有尽头吗?”
靖燃没法回答,摇头轻声道:“钟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这个问题太过宏观,我无法回答,但我认为,人可以尽可能地减少痛苦发生的几率,比如将来不会因为后悔没好好学习而痛苦。”
“我知道了。”钟易闷声说道,“对不起,一直给你添麻烦。”
靖燃错愕地看着钟易的后脑勺,这个孩子混不吝的外表下到底是塑造了怎样的性格,不像他这个年纪能说出来的话。
他伸手揉了揉钟易的头发,一边柔声道:“没关系,老师就是给学生解决问题的。”
“老师,其实我想说,我小时候见过你的照片。”
靖燃下意识反问,“嗯?”
“有次我妈妈开阎家的车带我出去,我在手扶箱里看到一个卡包,夹层里是一张你和阎老板年轻时候在轮渡上拍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