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一别,靖燃全身心扑在集训上,和阎秉序的交流只停留在简单的日常吃饭,和报备参宿七飞行记录上。
阎秉序还问他,回到宿舍后要不要视频聊天,他前几次都拒绝,说现在沾枕即眠。
但那晚他们视频了,靖燃说队里有同学主动分给他零食,感觉越邻近考试,越不像之前那样躲着自己了。
阎秉序当时很开心地笑了,“可能是想贿赂你,让你给讲讲题。”
靖燃当时回得是:“讲了,但他们总问我怎么看出来的,我没法解释,就看出来,应该这样解。”
阎秉序听完只是笑,笑得屏幕镜头都一抖一抖的。
考试前一星期降温,阎秉序提醒他加衣服,千万别感冒,但靖燃压根没带,选择挑个时间抽空回家,换厚一些的衣服,独独没料到,齐温和靖言则居然都在家,简直稀奇。
两人的氛围依旧不太好,估计是刚吵完,靖燃本着城门失火千万别殃及池鱼的想法,快速打了个招呼,回屋翻衣服。
靖言则端着水杯,慢吞吞地挪到他房间,有些尴尬地找话题:“那个鸽子呢?”
“最近没时间,放朋友家照顾一阵。”
一阵无话,靖言则咳了一声,柔声说:“上次爸爸没控制好情绪,伤好了?”
靖燃将找好的两件衣服叠起来,塞进书包里,听到他的话动作一顿,闷声点头,“好了。”
靖言则暗自松口气,为了缓和关系,又问:“你这是去哪啊?这段时间也不在家。”
一声笑声打断了他的话,靖燃站起来,就这样微笑看着他,什么也没说,背起书包就往外走。
齐温蹲在电视柜前翻找着什么,看见靖燃从卧室出来径直去换鞋,开口叫住他,“靖燃。”
靖燃穿好鞋子,看着齐温走向自己,手里还捏着红皮证件,开口回应,“妈。”
“如果爸爸妈妈分开,以后寒暑假想回来的话,你想跟谁生活?”
靖言则不满地说:“刚才不说了么,不要现在跟孩子说这些。”
“你受得了,可我一天都不想和你这样的人待在一个户口本上。”齐温看着与自己脸庞相似的儿子,缓缓道,“儿子,你觉得呢?”
他们不问自己这段时间为什么不在家,不问为什么这个时间点不在学校,也不问他急匆匆拿了衣服就走干什么去,甚至,连他此刻对即将来临焦头烂额的比赛也不了解,却想着问这么一个对他来说非常无足轻重的问题。
靖燃心底一片悲凉,明明他已经假装无事发生到可以欺骗自己了,可那双邪恶丑陋的手还是不放过自己,要把他拖回泥沼。
他轻吐一口气说:“你们觉得,我很闲吗?”
靖言则握着杯子的手一紧,齐温蹙紧眉,想要说什么,就听见靖燃轻飘飘地说了个“自便”,迅速转身离开了。
靖燃跑下楼,背着书包走得飞快,原本熟悉的路此刻无比陌生,冷风刮得脸疼,突然,天开始下起小雨。
少见的天气,少见的一家,择日不如撞日,就让我们,各奔前程吧。
很多年前便被迫走进不喜的局面,明明代价巨大,最后只能得到一个残缺不堪的结果心里长久积压了很多身不由己带来的委屈,很多事情明明已经千疮百孔,还要硬着头皮维持运转,这种“怪”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可以感受到,身边的人仿佛察觉不到其中的扭曲。
靖燃心中惶惶,迈开步子,想快速跑到附近的车站,却听到不远处熟悉的呼喊。
“靖——燃——!”
他下意识顿住,朝声源处望去,穿着黑色大衣的高挑少年拎着一个超级大袋站在对面路灯下,正朝他招手。
我操!
是阎秉序!
不是错觉!不是幻听!
他还蹦起来跟自己招手!
未等回神,阎秉序就横过马路跑到他面前,伸手撸了把靖燃乱糟糟的头发:“耳朵这么灵,傻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靖燃喃喃说。
“我本来想去广珠大学给你送衣服,寻思提前跟你教练说声让我进去,结果她说你请晚自习回家了,那感情好,这么近,我就直接过来找你了,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阎秉序说了一大堆,靖燃掏出手机才发现没电关机了,许是天意,幸亏他来了,不然路费都扫不了。
“见我乐傻了?”阎秉序用手背碰了碰他冰凉的脸蛋,笑着夸张说:“好冰。”
随手又摸摸他衣服的厚度,瞬间拉下脸来,“生活小白痴,不知道直接把厚衣服换身上穿着吗?这薄外套以后穿不上了。”
靖燃全程安静听着,一直盯着阎秉序的眼睛。
相比自己一直被夸灵动的桃花眼,靖燃觉得阎秉序的眼睛才真的好看,不似溪流灵秀,却如湖泊幽深,他喜欢这样沉稳的目光。
结束漫长的分离,乍见之欢渐退,阎秉序才慢慢察觉出靖燃的异常,可没来得及细究,他再一次扎进自己的怀抱,他用空余的那只手搂住靖燃,仰头望向天空。
苍天,谁家好兄弟这样抱的?!
靖燃绝对喜欢我!!!
“好耐冇见,饼饼。”说着,还笑着离远些看了他一眼,再次揽住他。
阎秉序笑容顿收,浑身一凛,大脑皮都展开了,无他,靖燃的粤语不标准,秉读起来更像口语里调情常说的宝宝,他不禁语气黏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高兴。”靖燃松开手,心里舒服无比,自由非常,看着他一个劲的笑,“山顶洞人破戒来找我送衣服,我高兴。”
“高兴?高兴好,那跟我走吧靖燃小朋友,跟哥哥回暖和的洞穴吧。”阎秉序拉着靖燃回到停靠在对面的车里,还特意绅士地做了个弯腰邀请的动作,把靖燃逗得想说脏话。
开车的是明叔,靖燃上车后热情地打招呼,他却淡淡一笑,没像以往那样主动问什么,只是默默把隔板升起来。
靖燃不解地看向阎秉序,后者却开始翻他的书包,边翻边唠叨:“你带这个外套太厚了,太臃肿脑子容易不清醒,就这两件?没了?”
靖燃“昂”了一声,阎秉序无奈地看着他,随后指了指他原本拎着的纸袋,“还得看哥的,多么有先见之明。”
超级大的袋子,里面整齐码着五个袋子,有大衣有薄袄,有内搭的毛衣,一套袜子还有一条围巾。
靖燃靠在座椅里,星空顶的氛围太好了,耳边是阎秉序絮絮叨叨地嘱咐,还总结了一套温度穿搭公式。
等阎秉序说得口干舌燥,再一看,靖燃早睡熟了,他没有丝毫惊讶,像是故意要用密集的话把他哄睡着,昏暗的星空顶和车窗一闪而过的街灯勉强看清他疲惫憔悴的脸庞。
小脸蜡黄,像个枯掉的小草。
“靖燃。”阎秉序小声喊了一句,看着他睡颜,眼底翻涌出不曾在靖燃面前展露的情绪,不由伸出手碰了碰他因一冷一热而发热的脸庞。他举起手机,调成自拍模式,大致将两人框进屏幕,悄悄拍下了一张照片。
随后降下隔板,对明叔说:“去广珠大学附近的酒店,让他舒服地睡一觉,吃顿他喜欢的早餐再去训练。”
明叔点点头,沉默地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叹口气但没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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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前三天,各省的队伍陆续来到广珠。
此次全国物竞就恰巧由广珠大学承办,靖燃也算得天独厚,占据了地理优势。
但集训营里数竞生就要去跑去魔都参赛,他们走得静悄悄的,在巨大的压力面前,每个人都绷着,撑着的最后一口气必须留给比赛,多一丝的情绪波动都不要有。
阎秉序送靖燃到校门口,停着好几辆大巴车,一堆人在门口商议着什么。
阎秉序把围巾给他拢好,揉揉了他的头发:“再坚持一下,考完带你去吃好吃的。”
靖燃目光清明地点头,突然牵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像是传递满满能量:“相信我。”
“靖燃。”
靳临朝站在校门口喊他,两人闻声望去,她笑着指身旁书卷气的男人,笑道:“看谁来了。”
那人胸前带着牌子,拎着公文包,不说话却一直朝靖燃笑,像是等着他辨认。
“韩老师?!”靖燃欣喜地喊出来,转头拉着阎秉序的手解释:“我的启蒙教练,韩数韩老师!”
“好小子,这么多年不见,都打到国赛了。”韩数骄傲又感慨,时光匆匆,当初那个在后门外一脸好奇听他讲课的孩子,被他一手发掘,没有辜负天资,在多年后再次赛场重逢。
“教练,老师,这是我哥。”靖燃兴奋地拉着阎秉序走近,热情地介绍。
“哇,这个哥哥很有担当啊,今天见到真人了。”靳临朝瞬间认出来,猛猛跟韩数夸:“一直在线上问我弟弟的近况,吃得习惯吗,学习有没有烦躁啊,情绪好不好啊,比那些大人家长细心到位。”
韩数一直都了解靖燃父母属于放养型,不料原来是有个哥哥管着,听着靳临朝的话,认真打量起这个少年,长得太好看,容易让人忽略他的气场,等年龄上来或许会好些。
阎秉序自认从小跟着阎震东经过不少场,但在这群顶级智商的人面前无形之中压了一座大山般,束手束脚起来,“靳教练好,韩老师好,让你们费心了。”
“不说虚的,马上要考试了,大家配合做好最后的护航就好。”韩数笑着答,又让靖燃赶紧进校。
靖燃回头看阎秉序,后者朝他摆手,“考完就见,去吧。”
他慢慢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猛得返回来,抱了一下阎秉序,拍拍他的肩膀,忍不住叮嘱:“别担心,等我好消息。”
说完,迅速转身跑进校园。
靳临朝对阎秉序说:“等到颁奖时候,跟着领队一起进场就行,咱们提前联系。”
阎秉序知道决赛当天差不都就能知道成绩,等颁奖典礼上当场宣布,只听着就开始紧张,手心发汗,又怕影响靖燃情绪,笑着说:“还挺那啥的。”
靳临朝笑着点头,“对,可以说是整个竞赛生涯中肾上腺素飙升的巅峰时刻。”
韩数他们都是亲身经历过的人,不禁描述:“那种刺激不是像过山车那样简单的生理反应,毕竟多年的努力连同命运在几分钟内被宣判,那是一种窒息感。”
靳临朝点头表示赞同,说了一个词:“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韩数伸手比了一个高度,跟阎秉序闲聊:“靖燃这么高的时候,我就开始让他开始接触数竞,他生来就是研究创新的料,但玉不琢不成器,天资再好,也是要付出很多努力的。”
阎秉序听着,几乎同时脑海里就浮现了他们相遇之前,尚小的靖燃寒来暑往也坚持伏案的模样。
韩数他们要事在身,添加了联系方式就告别去忙了。
阎秉序看着他们的背影和周边的大巴车上等待的学生和老师,猛吸一口气,重重呼出来,刚想走就看到一副被工人新抬下车的背景牌,脚一瞬间软了,上面写着——全国中学生物理奥林匹克竞赛决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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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秉序这两天紧张地连他爸妈朝他甩脸子都能视而不见,因为他好像能体会一丁点为人父母的忧心感了。
早晨6点,沾着露水和寒气,早早起来去了之前母亲说很灵的庙,虔心跪拜,在佛前供一盏“文昌灯”,让住持写一张祈福牌位贴在灯下持续供奉。
完了还不够,又去拜文昌帝君,求功名顺遂,还在心里念念有词。
这种情况,回学校看陈香她们比赛也心不在焉,足球是最热闹的比赛,观众席每个人都投入其中,他除外。
陈晋琛那天走后很快接受了兄弟是gay这回事,看他这样子起了调侃的心思,又不禁感慨:“世上少了一个好爸爸。”
辛承知沉迷给赛场上的女神加油没听到,阎秉序却明白他意思,笑着摇头,捂着心脏闭眼苦笑 :“这种体验还是少有为好。”
“是不是明天?”陈晋琛附耳大声问。
阎秉序一点也笑不出来了,一味点头,“紧张得想吐。”
陈晋琛捏了捏阎秉序的手臂,“是不是怕有什么accident。”
“不讲不讲。”就算用英文避谶,阎秉序也没有理会,权当没听到。
陈晋琛笑着摇头,又拍拍他的肩膀。深知死党性格如此,要是这事放他自己身上远不会如此,只是对靖燃,他责任心莫名其妙地尤其重。
观众席的呐喊声不小,陈晋琛又喊道:“你给他发个消息,问一问?”
阎秉序闭眼,皱紧眉头,完全不采纳:“不能打扰,给他安静。”
陈晋琛被感染了,也跟着紧张起来,又给他鼓劲,大放厥词:“那你放心吧,他是神。”
阎秉序没有接他的俏皮话,反而在周遭欢呼声最大的时候,坦然诉说压在心底的忧虑,“他让我相信他,但他很辛苦。”
陈晋琛动作一顿,抬眸看着阎秉序指了指胸口,又揉了揉。
这个瞬间,陈晋琛一夕千念,想起曾经背过的一首诗: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好一会,开口道:“明天典礼一结束,咱们就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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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当天北京时间上午8:00
靖燃随着人流安检,即将开始上午三小时的理论考,他不禁隔着衣服摸了摸平安扣的轮廓,祈祷命运赐予他圆满的好运。
与预想中的不一样,一切都很快,经过短暂的休息直接进行下午一小时的实验笔试,大家都很沉默,像演练无数遍那样有条不紊地走好每一步。
家长和教练都在安静地等待。
走出考场那一刻,靖燃重重呼出一口气,隔着衣服手抚上脖间的平安扣,可内心并没有解放舒爽,反倒更加“悬”。
宿舍早已腾出来,靖燃跟着队伍回酒店的大巴上,氛围是诡异的安静,有人闭目养神,有人盯着窗外发呆,虽然考完了,但没有人真正放松。
偶尔有人冒出一句,“那道题你算多少?”
瞬间,车上的声音瞬间炸响,大家七嘴八舌地对了五分钟,最后发现每个人算的都不一样,又集体沉默了。
申高旻看着身旁一直没参与的靖燃,想了想还是没问出口。
回到举办方安排的住宿酒店,几人先涌进便利店,几分钟后,申高旻和一个稍胖一些男孩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一人一罐可乐,靖燃喝得是茶,听到两人的对话。
“你觉得你能进前五十吗?”
“不知道。”
“你觉得你能拿金牌吗?”
“不知道。”
稍胖的男孩苦笑一声,“那你知道啥。”
“我知道,我尽力了。”
沉默,申高旻转头问靖燃,“你呢?”
靖燃拧上盖子,掂掂手里的茶饮,“我知道便利店的茶比酒店里的便宜两块。”
胖些的男生第一次当面盯着靖燃,目光中有佩服有羡慕,笑道:“燃神,你是真狠人。”
申高旻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算了,强基也挺好的。”
靖燃微笑沉默,没接话。
这时,靳临朝从车上下来,招呼大家进酒店,“大家都辛苦了,先吃饭。”
酒店里不少家长在大厅交流等候,申高旻的爸妈都来了,心里比谁都着急,面上却只字不提考试的事,嘘寒问暖,“饿不饿?爸妈带你吃好吃的去。”
“好。”申高旻想回头问靖燃要不要一起,他一转头,看到了靖燃正和三个差不多高,眼生的男生说话。
他们站在角落,三个男生衣着得体西装,皆围着靖燃,只看得到背影,浑身上下透着与他们迥然不同的气场,举手投足间散发魅力。
就算申高旻以同龄人的目光看也不得不承认,确实都又高又帅。不过,更令人他感到新奇的是,原来靖燃也有那样生动活泼的一面。
脸上没有以往寡淡的沉默,反而整个五官都活动起来,笑盈盈地看着其中一个的男生绘声绘色说着什么,另一个男生还指了指身边个子稍高的那位,捂着心脏模仿一个动作,哈哈大笑起来。
靖燃忍俊不禁,望向其中一人,不知那人说了什么,把他逗得弯了腰,手臂搭在他的肩膀,笑得摇摇晃晃地。
很快,靖燃跑去跟靳临朝说了几句,四人便一齐消失在酒店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