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河阎氏老宅
庭院花落了大半,略显萧瑟,只有一晃一晃的摇椅才略显生机,阎秉序身体随这木椅摇摆起伏,手里转着蝴蝶刀,身旁的小桌上摆着时令瓜果还有静音的手机。
阎秉序盯着旋转的刀刃,蹙眉闭目,重重叹气,这段日子用一个字来形容,就是“熬”。
脑海里不断闪回那天在春台道的情形,日也思,夜也想,脾胃不和,所有是毛病不是毛病都找上门来,让他身体先崩到极致,不得不跟排球队请假。
太平山现在对他来说不是个清闲地,躺自己床上睡不着,那就挨个房间换着睡,还是睡不着,能试的都试了,最后硬是坐在沙发上,裹在毯子眼睁睁看着天渐渐亮。
最后明叔看不下去了,建议他再换个环境试试,于是他就来老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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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平山睡不着的夜里,时间几乎是静止的,回忆像小时候听英语的录音机一样开始倒带,那些被他忽略的情绪细节逐渐清晰。
打开紧闭的房门走上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露天观景台,维港的夜像星辰。
他找到当初见到靖燃时的位置,迎风靠着栏杆望着夜景,反复叩问己心。
在他所经历、所见识的感情中,印象最深刻的是在他小的时候。
半夜醒来,看见父亲坐在床头看着妈妈骨折的手腕心疼掉泪的情形,出事的时候他还在大洋彼岸谈一笔重要的生意,却在第一时间三次改签搭最早的航班回来,专家换了又换,只为求一个怎么才能不影响妻子的音乐事业的万全之策,那种渴望为对方解决一切问题的感情,就是阎秉序对爱的全部定义。
那时的他会想:未来遇到喜欢的人,我也会这么做吗?
直到问辛承知那个问题时才惊觉,原来当爱降临的时候,就算没有恋爱的想法,就算没有分辨出喜欢,就算没有任何推动催发,也会让你不自觉地对他好。
因为爱会赋予本能。
风吹乱了发丝,睡衣呼呼作响,他抚上心口,像下定了某种决心:阎秉序,你是不是有点喜欢上靖燃了?
而答案显于心脏,呼之欲出。
从前的每一个行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感觉就像已经流过去的河水突然反扑,大半夜的冷风习习他却出了一身汗,头发晕腿发软,不自觉地弯腰趴在栏杆上,喃喃自语,幡然醒悟般笑骂一声,猛得连拍数下栏杆,随后仰天,无声大笑。
草!
我阎秉序!!
居然是——GAY!!!
还真被周十三说准了...
好了,这下好了,让他们天天调侃质疑,这下真弯了!
阎秉序心在翻涌,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不禁让他往深了想,这让他心惊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时候起的头?!
晚风吹得他越来越清醒,或许在萨韧幡动的琴声里,或者在更早的一些时刻,他都应该意识到原来是这种心动,原来是你。
阎秉序顿悟般缓缓半跪下来,世界在他眼中清晰起来。
远处传来汽笛声,航线无边,海天一色,常处于总揽全局的高位,却在此刻才看清自己的心。
在春台道剖白的当晚。
在他们第一次相见的地方。
在天光初现的微熹里。
阎秉序细数昨日种种,原来不知不觉间,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了,只等他慎而郑重地确定:他对靖燃不是错觉不是飘忽不定的感觉,是已经付诸行动的真实不虚,是喜欢,也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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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吹着人精神,太平山和月河相隔不远,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一个是海风带着潮气,一个是山风带着阴凉。
或许是入秋的缘故,月河最近凉爽许多,天气好得让人不自觉想走出屋子,呼吸新鲜空气,但阎秉序没心情享受好时光,他将旋转中的蝴蝶刀收住,刀身在光照下反映出锋芒。
将刀刃贴到脸上,闭目,脑海里是挥之不去的第二个问题。
那么,他会喜欢我吗?
一个和他同性的人,他会喜欢吗?
有人踏入,脚踩老布鞋,戴着单边镜片,链条挂在耳后发出声响,手里盘着核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五旬大爷,可来人正是阎家幺子,他面带笑意地看着还毫无察觉的阎秉序。
老宅上下,论谁都看出来这个大侄儿不对劲,可这问那套,愣是没问出来个所以然,所以他过来瞧瞧。
阎秉序想得出神,眉毛蹙地越厉害,摇椅晃得幅度越大,他余光瞥见身后有人,好似刚才的心事被人窥见般心里一惊,他猛得回头,看见放大的一张脸,吓得嚎出声,“啊——!”
见来人后又松口气,抱怨道:“小叔,你干嘛吓我!”
阎学杉把他手里的蝴蝶刀收起来放桌子上,“是你自己想得太入迷了,跟呆瓜一样。”
阎学杉声音和人成反差,柔柔得有些女气,让人听着心里舒服,发不起脾气来。
“心情不好?送你,盘着玩玩?”说完,将手掌里的核桃递给阎秉序,后者连忙摆手,“这个你可盘两年多了,就这么给我了?”
“一破核桃,哪值得入眼。”阎学杉不在意地笑笑,靠着他扶手上说道。
“这个是老大爷玩的,我不要,不如...”阎秉序眼睛一转,人畜无害地笑,“不如把你房里那些摆着落灰的镇纸送我吧,我就要你觉得最土放最顶上的那个就行。”
阎学杉不笑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阎秉序,后者笑起来,“小叔,你真反人性,越是整日把玩看着爱不释手的东西你却越不在意,反而动了你八百年不碰的,你炸了。”
“臭小子,怎么说话呢。”话虽这样说着,阎学杉却没生气,他摊开手掌,让两颗核桃完整地展示在阎秉序面前,“因为高频的接触会降低你对它价值的敏感度,潜意识里不再紧张。”
“而你说得那种八百年不碰的东西,人通常会习惯模糊它的实际价值和状态,逐渐神秘完美化,一旦被触碰,便会打破心理美好幻象,这种失去掌控感的冲击很容易让人情绪决堤。”
阎秉序看着以前觉得神叨叨的小叔,现在一听还真有点道理,他若有所思地重新躺下,重重叹道:“我大概知道古时能人悟道是什么感觉了。”
“小侄儿,悟出什么来了?”阎学杉双手背后,和蔼道。
“我就是...最近在想一件事,一会想明白一会糊涂,心一直悬着,想明白的时候有些难以接受,但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糊涂的时候又感觉想被闷在罐子里,总想打破点什么,哎,怎么会有这么难的事。”
阎秉序那一声感叹于,小时候读潘多拉的魔盒,时至今日居然真的被打开了,来得猝不及防,它飞出来的“灾难”让他恐惧煎熬,可那压箱底的悸动和希望,让他既忐忑又期待。
阎学杉歪头看着桌子上的蝴蝶刀和手机问,“你想的那件事,就是让你把手机关机的原因?”
阎秉序看了一眼黑屏的手机又转过头来看着树冠,“不是,只是单纯因为....”
因为他老忍不住发消息,或者回复一大串,瞎耽误靖燃时间。
“打开吧,刚才想喊你吃饭,都找不着你人。”阎学杉不气馁,想换个赛道继续套话,“自己别在这瞎想,有事跟叔说。”
阎秉序喊了他一声,阎学杉眼睛眨了眨,充满期待地应声。
“你说宇宙漂泊的孤星,会有相同的轨道吗?”
阎学杉听到侄儿幽怨地在那开始叩问宇宙真理,顿觉瘆人,嫌弃地看他,“疯了吧?”
“不过,这话你可以留着问你二叔,或者等着去下面问你三叔。”
“看看你神不守舍的样子,真该带你让神婆子看看。”
阎学杉一连串吐槽下来,也懒得再理他,施施然走开了。
“小叔,你去哪?”
“跟你说话简直是瞎掰扯,不如去搞点钱花花,收账去。”
阎秉序看着阎学杉走远,继续瘫了回去,脸上那点刚涌起的波澜转瞬即逝,再次恢复成面无表情地放空。
他有什么错,他不过是个为情所困的可怜人啊!
明明天气晴朗得不像话,可阎秉序却觉得憋得不行,脑子乱成麻瓜,心浮气躁地静不下心。
想明白的都是最简单的问题,无非是认清自己是个gay,可后续的一系列问题都不是他自己努力就能解决的。
他是,但靖燃是吗?
要戳破窗户纸吗?
要自私地在他光明的前途里抹上不光彩的一笔吗?
老天保佑,如果真的在一起了,又该怎么保护他?
除了被他爸搞出来的烂事气到发疯那次,大部分情况下,阎秉序不是一冲动就大脑上头不管不顾的人,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想好应对之法。
“啊,老天,劈死我吧。”
阎秉序脱力地躺回摇椅,天空在他视线里悠悠荡荡,他在睡过去前一秒闪过瞬间的念头:该怎么面对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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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消息在弹窗,惊扰了沙发上闭目的少年,等彻底安静后,他才缓缓睁开眼。
黄昏时刻,照得满屋的瓷片波光粼粼。他起身,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让他重新躺回去缓缓,参宿七蹲窝在他斜对角,默默地看着他。
一躺二十分钟过去了,最后索性爬了几下拿到手机。
是阎秉序的消息。
饼饼:我觉得是,你发现没有,几乎每个人都有感到“命中注定”的时候,说得最多的就是重逢。
饼饼:累不累?累了就好好休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跟我汇报上,消息都快成压缩包了。
“啪”地一下,靖燃猛得把手机反扣,随后把脸埋在手臂里。
大约过了半分钟,他突然连滚带爬地跑到卫生间干呕起来。
刺耳的话让他反胃,挥之不去的鱼腥味,比晕船、高反还让他不适。
以前每次放假,他们就会以给他放松一下为由聚在一起,美名其曰带他吃大餐,可最后总会以争吵谩骂不欢而散,轻则互相甩脸阴阳,重则在店里打起来也是有的,只是这次比以往更激烈,特别是,还提了阿公。
冷水洗把脸,关掉水龙头,靖燃抬头望向镜中的自己,短暂地停留几秒后回到客厅,拿起扫帚将地上的碎瓷残片和米粒清理干净。
给参宿七倒好粮,锁上入户门,关灯回到房间,把书包里没复盘完的试题拿出来,计时器上定好一个半小时的倒计时,深呼吸几下,提笔开始专注学习。
两小时后,卧室灯灭,整间房子悄然无声,被落在沙发上的手机,手机弹出消息,发出声响,可这次没能惊动任何人,只能等天亮后被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