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序。”
门外的低声唤醒了浅眠的阎秉序,他睁开眼后才意识到自己睡着了,身侧响起平稳的鼻息 ,转头一看,靖燃蜷缩着睡在一边,头枕着手臂。
阎秉序帮他把手臂抽出来,随后翻身下床,拢了拢身上的睡袍打开房门,轻手带上,等待已久的周十三刚想说什么却被他摆手制止,指了指书房的方向,示意他稍后说。
周十三跟在他身后,能清楚看到少年初现宽阔的身姿,少年坐在他父亲常做的位置上,这次,十三从未如此清晰认识到,从小看大的小孩,真的要长大了。
“听明叔说,又犯了?”说着,周十三打开手提箱,从里面拿出一支管状物,导入市面上最先进的雾化器内,摇晃之后递给阎秉序,后者含糊应了一声,没有迟疑,接过来自然地咬住。
周十三坐在他对面的皮椅上,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你到底要跟你爸妈闹到什么时候?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阎秉序抬眸看着他,示意他有话直说。
“别嫌我话多,我这也是为你好,小序,你是不是跟那小子有点太近了。”
周十三话刚说完,便和阎秉序视线撞上了,他的眼神里有警醒、提防还有一丝不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说:“什么意思?”
周十三叹气,好言说:“你不要跟学杉学,他是故意跟你爷爷作对才那样行事,你不一样。”
阎学杉,阎家老四,年轻时最混不吝的一个人,但年近四十只谈过一次恋爱,当年被老爷子棒打鸳鸯安排包办婚姻后直接宣称自己喜欢男人,虽然大家都知道他是被逼得没招才故意发疯,可这么多年,愣是没再跟一个女孩接触过,到后来不知又发生了什么,整日与青灯古佛为伴,养花逗宠,活像个年迈的老大爷。
“你觉得我喜欢男人?”阎秉序吐掉雾化器,说不清是无语还是气恼,声音扬了扬,暗骂一声说:“我怎么可能喜欢男的?! ”
周十三靠在椅子里,看着他的反应扬眉说:“哦,这样啊,我以为你都懒得搭理我呢。”
阎秉序丝毫不慌地跟他对视,冷笑说:“我性向正常,十三叔,别操心了。”
“嗯,十岁之后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跟谁睡一起呢,所以随口一说,你别在意。”
“我和朋友怎么相处,你也要管?”阎秉序说得不客气,可以说完全失去了应有的礼貌。
但周十三从不在意这些,沉稳地起身,说:“我管不着,只是提醒你,年轻人,你很不对劲,提醒你一句,最终选校名单该确认了。”
说完,周十三便往书房门口走去,阎秉序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来了一句:“十三叔,这么多年你孑然一身,是放不下我小叔吗?”
周十三没说话,门却关得震耳欲聋,阎秉序却笑地没含住雾化器,当年阎学杉随手拉着一个男人,当着众人面表白,那个人呢就是周十三,这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人行事一向沉稳,不然也不会被父亲器重,可只要旁人调侃他和阎学杉,他就黑脸!
笑完,阎秉序暗自不满起来,周十三门关得这么响,难道不知道关爱一个高三生珍贵的睡眠吗?!简直没有公德心。
他把雾化器丢垃圾桶里,趿拉着拖鞋回房间,路过楼梯间的那幅画时,他突然停住脚步,上次仔细看还是偷听靖燃在餐厅和明叔的对话,转眼间,他已经从“那个拖油瓶”变成能睡在一齐的好朋友,周十三说得,好像有点道理,确实有点快了。
不对!他懂什么?!阎秉序很快反应过来,靖燃常年自己生活,孤单惯了,不想一个人睡,难得来他这一次,他们怎么就不能睡一起了?!
阎秉序思考完毕,放松地直起身,边叹气边摇头,他们之间的事,旁人懂什么。
“阎秉序...你干嘛呢...”靖燃用手遮着眼睛,意识到走廊的暖光并不刺眼后遂放下来。
身后蓦然响起靖燃困意浓厚的声音,阎秉序回神后转身。
“吵醒你了?”阎秉序顺手在外间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喝完之后再把靖燃推进房间,他看见桌子上已完成的试卷,帮他放在书包里,再顺手关上灯,催促道:“明天还得早起呢,麻利快睡。”
“还不是因为你。”
屋内漆黑一片,靖燃扑到在床上,又被一双大手猛得网上一提领子,重新枕回枕头上,随后絮叨地对话。
“行,我的事,睡吧,嘶——别呼扇被子了...靖燃!”
“你自己站楼梯口那干嘛呢,我现在怀疑你有抑郁倾向。”
“啊?楼梯口又不是悬崖边,困迷糊了是不是。”
“你家那么多层,这高度,绰绰有余吧。”
“哎,”黑暗中,某人重重一叹,“放心,我没有。”
“那你保证不会去寻死。”
“......”
见他不做声,靖燃像是终于抓到了狐狸尾巴,故作夸张说:“好啊,看吧,被我...”
“我保证不去寻死,好了,许完了,闭嘴快睡。”
靖燃满意了,咯咯笑了几声,“给小七留了粮,回去看它是不是又在外面野一晚上。”
靖燃起了话头却没被身边人搭理,打了个哈欠后,闭上了困倦的眼睛,最好迷迷瞪瞪时含糊说:“放心,以后我保护你。”
阎秉序忍了又忍,最终说了句:“睡你的吧。”
“哼。”
直到身边人呼吸平稳,阎秉序才再次睁开眼睛,豪华的吊顶映照出月色,他侧身看着熟睡的靖燃,心里涌起涓涓暖流。
说不感动是假的,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他第一次觉得“好朋友”这个词用来形容他们太轻了。
靖燃睡觉还是不老实,他腿从被子里伸出来,缠着被子,睡姿豪放不羁。
想起他最近跟他说过腿疼,阎秉序探身把他夹住的被子拽出来,重新给他盖上,没一会又被他一脚踢开。
“盖好。”
“唔...热。”靖燃在熟睡中呓语,头也离开了枕头,整个人斜着,以绝对占空间的姿势霸占了整张床。
阎秉序轻笑,记得一个月前,靖燃第一次来太平山补习,那天他课下给加练,不知不觉就到十一点多了,在他的坚持下,靖燃留了下来。
当时看着靖燃走向客房时,看着略显单薄的背影,他鬼使神差地说了句“要不要来我房间打会游戏,放松一下”,某人惊喜地转身,眼睛像上世界第一次通电成功的灯泡,biu地一下,亮了。
他们躺床上玩着手柄游戏,顶级床垫加上顶级音响和幕布,靖燃直呼“还是阎少会享受”,一直玩到凌晨一点,最后困得手柄一扔,直接歪头睡着了。第二天早晨起床还不好意思地暗自观察他的态度,阎秉序只好“无意”提起,怎么身边躺个人后睡得更好了,当时靖燃只是低头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自此每周过来补课,阎秉序没有提让他去客房,靖燃也默契地没有做出改变。
于是,这段时间里,靖燃在他的领地里越来越自在。
譬如,有时陈晋琛和橙汁来一起学习,如果明叔不在,他会主动去冰箱拿汽水招待他们。
当时陈晋琛诧异地接过靖燃递来的汽水,却没有盯着靖燃看,而是朝自己望来,他感受到了,却刻意地低头看手机,没有回应他的眼神,因为他也不知道如何去回应。
因为服用了药物的关系,阎秉序原本应该辗转反侧到半夜都睡不着,今晚却以一种极其平静舒适地状态沉睡,以至于第二天明叔不得不“破门而入”喊醒他们。
阎秉序早就听见了,可他难得地不想睁眼,身体和大脑都沉溺于赖床,正好,闹钟响起,超级马里奥的背景音在平静的早晨尤为躁人,但他却不着急关掉。
靖燃踢了他一下,困倦让他脾气不太好,声音带着浓厚的喑哑:“靠,好吵的一个闹钟,关掉!”
“困。”阎秉序抬臂关掉,重重叹气,一个打挺坐了起来,看着头趴在枕头里,身体扭成毛毛虫的靖燃,不知是手痒还是手贱,抬手就照着他屁股打了一下,意外地是,还挺有弹性。
“大早上,你是不是欠...”靖燃忍了忍,还是没说出口,阎秉序却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咯咯笑起来,“靖哥哥,你可以试试。”
“试你个头!起床!”
靖燃一个翻身,从床上跳下来,三两步走到卫生间,洗漱后理所当然地用起阎秉序的擦脸霜,此时,此物正主也过来了,他很有眼色地往一旁挪了挪,两人一齐对着镜子洗漱。他们其中一个明明可以去别的房间,可就是要凑一起挤着,动作迅速地同时却又互不打扰,形成一种特殊的默契。
楼下餐厅,明叔已备好了早餐,在小先生的要求和授意下,他提前一天嘱咐了厨娘。
一份大包子煎饼果子外加一杯豆浆,另一份则是煎蛋培根法式吐司外加一杯拿铁,显然对应两种不同口味的早餐。
楼梯上传来交谈声,是两位少年下楼了,明叔放好餐具,提前去调车。
“什么时候开家长会?”
“这次考试之后。”
“你爸妈去不了?”
“嗯,没事,我单独跟老师解释吧。”
阎秉序终于知道这几天靖燃眉目中似有似无的烦躁是哪来的了,于是他端起咖啡,突然来了句:“不用解释,我去给你开,以你哥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