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九点。
靖燃终于做完最后一道题,潇洒地写下一个大大的A,还拖了长长的尾巴,他伸个懒腰,揉揉眼睛,随后起身去找阎秉序。
这个时间点,阎秉序一般在书房旁听线上会议,他习惯性地先探半个身子看一眼,防止打扰到他。
只是今天出奇地安静,靖燃走进书房,看到阎秉序正坐在书桌后,头低垂着,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在沉思,以及...手里拿着一根未灭的香烟!
靖燃有些反应不过来“阎秉序什么时候学会吸烟了”这个事实,不自觉地走过去,只是还未靠近,阎秉序便抬起头,整个面部暴露出来,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浑身上下散发着强烈的阴郁,以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冷声道:“出去。”
靖燃愣在原地,沉默几秒,看着阎秉序阴鸷的眼神,不加犹豫地退出了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门被合上,靖燃双手抓着把手没放下,低头喘了口气,下一秒再次猛得推开门,却不料,那人就站在距门三步之遥的地方,错愕地看着自己。
阎秉序迟钝地醒过神来,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道:“你......”
“我什么?我怎么回来了,是吧。”靖燃顺势补充,他出去是下意识地,但越想越气,还是得回来,问个明白。
阎秉序无奈地压下嘴角,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对吧?”
他话音刚落,靖燃便抬手示意他停止狡辩,“阎少,鉴于您刚才的态度,本人现在拒绝与您交流,您自个搁这寻思吧,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靖燃也不管他的反应,下巴一扬,施施然转身就走,脚步快地出奇,一阵风似地走了。阎秉序哭笑不得,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下意识追了上去。
明叔闻声抬头往旋转楼梯望去,只见这段时间一副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甚至有些颓气的小先生正笑着追在那位少年身后,鲜活的神情说着什么,最后一个箭步挡在人家前面,他们站在楼梯拐角处,旁人看不见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知道,他好歹把人截住了。
“你走这么快干嘛?竞走呢?”阎秉序道。
靖燃双臂抱胸,靠在扶手上呛他:“我都坐一天了,屁股都快死了,锻炼锻炼身体不行?!”
阎秉序被戳中笑点,“你能不能文雅点,臀部阁下真的死了?快,赶紧让我看看?”
说着,开始扒拉靖燃,好像真要好好看看。
靖燃“啧”了一声,也没躲,反而眯着眼,静静地看着他。
一见他这样,阎秉序反而逗趣不起来了,脸上甚至浮现了些许“陪笑”的意味,往他跟前凑了凑,“靖哥哥,刚刚找我什么事啊?”
见靖燃沉默地看着自己,阎秉序心一紧,半玩笑半试探地问:“真生气啦?”
见他还是没回答,甚至抿了抿唇,阎秉序不再逗他,直起身道:“如果你不喜欢我...”
“没事就不能找你啊?”靖燃抢先问出口,他本意不想小题大做,可这话说出后怎么听怎么冲,他看着阎秉序,下意识想解释,不曾想,后者直接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呀?”靖燃见他没生气,松了口气,也跟着弯弯嘴角,不解地追问。
“没。”阎秉序压住嘴角,努力保持平静地走近,他微微低头看着靖燃的眼睛,就在后者不知他要做什么时突然凑近,在他耳侧轻声说:“当然可以,是我的态度不好,以后不会了。”
距离保持地刚好,不会近到生理不适,也不超过相处融洽时的过分亲昵,靖燃诧异于他的和颜悦色,回过神后,悄悄伸出拳朝他肩膀砸了一下,“我那么大度的人,当然不会生气。”
明叔朝身后的人比了一个噤声,挥挥手她们一齐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这两个少年。
阎秉序煞有其是地点头表示认同,下一秒却被靖燃揽了过去,碰了一下他的头,拉着他坐在最后一阶楼梯上,“正好跟你说个事,以后别让明叔专门去学校门口接我了,怪不好意思的。”
“不行。”还未听他说完,阎秉序便斩钉截铁地否决,靖燃一愣,没想到会被拒绝,下意识问:“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阎秉序好像被踩到尾巴的老虎,手不住地敲打着扶手,他抑制住突发的心慌,抬头朝靖燃看去,后者还是一脸懵地看着自己。
“行行行,依你依你!”靖燃不知道发生了啥,但凭借动物般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还是不反驳为好。
阎秉序佝偻着身子,感觉心脏要跳出来,心悸让他面色也不自然,手脚麻木得几乎站不稳,靖燃连忙上去撑住他,半抱着让他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声音有些抖地问:“别吓我,你怎么了?”
阎秉序试探地靠在靖燃身上,感受到他用力气把自己撑起来后,放心地压上去,轻声道:“没事,别怕,回房间。”
“什么没事,大哥,你是不是喘不过来气?手怎么还抖这么厉害啊?!”靖燃边拖着他往卧室走,边尖叫鸡似地嗷嚎,阎秉序听得没忍住笑出声,“靖燃,你别慌。”
“明叔!我去喊明叔!”靖燃把他放到床上,但是同重量级的人他压根撑不住,直接被带倒在了床上。
“待这,我一会就好了。”阎秉序说得很轻,但足够止住靖燃的脚步。
靖燃坐在他的床边,看着脸埋在被子里的阎秉序,不自觉问:“怎么能让你心情好点?”
阎秉序勉强笑了笑,抬眼沉声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心情不。”
靖燃换了个姿势,趴在他身边,一板一眼地问:“那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你是不是傻,我说什么你就问什么?”阎秉序笑着伸手放在他头发上胡乱揉了一把,语重心长道:“你现在不要操心别的事,专心高考。”
“关心你也算别的事吗?你到底什么时候会吸烟的?”靖燃问地直白,没有丝毫遮掩,眼睛温和且水盈盈的,让人忍不住靠近他,亲近他。
“我不会吸烟。”
阎秉序直接一个不认账,把靖燃气笑了,“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我又不会逼你,到底谁惹我们阎少了,能让你这么丧,是那位不吃香菜同学吗?”
阎秉序原本面色一松,但听到后面又诧异地重新盯着靖燃,“你说谁?”
“没有,我说陈晋琛妹妹怎么样了。”靖燃挪开视线,暗自后悔刚才的口不择言。
阎秉序闭上眼睛,反常地没有抓他的小辫子,“陈锦姿吗?陈家找医生介入了,昨天,在你父亲的帮助下,把幕后黑手揪出来了。”
靖燃看了他一眼,随后只是深吸一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句“挺好的”。
卧室安静了好一会,靖燃几乎都要睡过去了,突然听到他说:“没有骗你。”
“什么?”靖燃睁开朦胧的双眼,一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道。
“我吸的不是烟草,而是一种镇定剂,最开始,是因为止痛,那年我十岁。”
“阎秉序...”靖燃轻声喊他,声音轻又哑,带着些许迷茫。
“因为那天是我生日,我还以为是什么恶作剧的惊喜,直到被绑起来丢在地下室才意识到,真发生在我身上了。他们不是拿钱办事的,而且仇家本人,直接跟我挑明,如果我爸不答应他们的要求,就会对我展开报复,还许诺会留我一命,但是后半生怎么活,他不会保证。”
阎秉序自顾自说着,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认为,对我父亲最好的报复是把我弄残再丢回去,或者直接卖到东南亚当毒骡,最后变成疯药童,就算家世再好,一个被搞废掉的孩子,能有什么人生呢。”
“不知道在地下室待了多久,他们蒙住我的眼睛,耳朵,嘴巴,让我五感尽失,每次靠近,尝试拽我胳膊,我都会抵死反抗,毒打也不从。”
“期间,他们也拐来了其他人,没想到其中有个一面之缘的姐姐,记得第一次见到她,还是参加她弟弟生日宴,那时候她已经订婚了,然后...”阎秉序重重叹气,“穷凶极恶的畜生,对付一个千金大小姐,她自己已经害怕地发抖了,我无法想象,她究竟从哪里来的勇气把我护在身后的。”
靖燃听完,把脸埋在手里,不敢看他,闷声道:“那位姐姐呢?”
阎秉序看着天花板,轻声道:“她被撕票了,但我却活了。”
靖燃心脏控制不住地抽痛,他被眼泪蛰得生疼,抖着声音问:“所以你才特地去看陈锦姿,因为你们都有同样的遭遇。”
“嗯。”阎秉序撑起自己靠在床头,朝靖燃安慰地笑笑,“惊恐发作不是一种独立的病,平时没事的,只是一旦发作会有一种...濒死感。离开陈家那天就有征兆了,所以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摄入镇定剂。”
“所以,没有骗你哦,心情不好,也不是因为什么香菜青菜茼蒿菜。”
靖燃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地,边点头边断断续续地说:“我一定乖乖让明叔接,再也不拿这事气你了。”
阎秉序被可爱到了,可他没笑,反而有些后悔今晚跟他讲这些负能量的事,揉揉他的头发找补:“自责什么,原本前阵子就被我爸妈的事气到了,不关你的事,专门让明叔接你是为了安全考虑,这件事上,靖燃,你一定要听我的。”
靖燃受得刺激不小,边哭边举起右手发誓,生怕晚一秒他再厥过去,“我保证,我会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