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天敌觉得自己的运气还不错。

议事厅的下边一层是生活区，这儿的电梯门上没有那些充斥恶意的涂鸦，似乎也没有暗藏陷阱。

御天敌不敢掉以轻心。在通过电梯的身份识别得知自己有临时通行权限后，他用力拍下行按键，让电梯轿厢朝这边升了上来。

6楼，7楼，8楼……好慢，真的好慢。

在等待电梯期间，御天敌好几次惊恐地向后张望。那些恶魔没有追过来，暂时还没有。

在电梯间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御天敌焦急地看着电梯数字一点点变大、一点点接近这一层，这实在是太煎熬了，此刻只要那些恶魔来到这里，那么御天敌就再也没有成功逃跑的可能性。

“叮！”

随着悦耳如天籁的提示音响起，电梯门缓缓向两边打开来。御天敌根本等不及，电梯刚开一条缝他就挤了进去。确定里边没人后，他按下一楼按钮，然后开始反复按关门键。敞开的电梯门随着他的操作开始向中间闭合，平日里丝滑高效的运行模式此刻却显得缓慢无比。

御天敌的视野中开始出现幻象，他看见有恶魔从走廊来到电梯间，他看到恶魔在朝着闭合中的电梯门走来，他看见一条漆黑的触手从即将闭合的门缝挤进来，尖端向两侧撕裂，露出一张有着巨大獠牙的嘴，那张嘴在冲他狞笑。

“啊啊啊！不、不不……”御天敌吓得直往电梯角落挤。

就在他准备自爆时，电梯门终于彻底合上了。

恶魔的触手消失在了他眼前，电梯间往这里边逸散的黑气也消失无踪。御天敌想不通这一切，也许电梯间追过来的那只恶魔是他的幻觉，也许他醒来后所见的一切都是幻象，也许他已经死了，现在他正在荣格专门为他打造的地狱里。也许……也许直接熄灭自己的火种才是能最快获得解脱的途径。

可如果他就在地狱，那他又怎么可能决定自己的生死呢？荣格能把他拉进来一次，那就能有第二次、第三次。他终究只是对方的玩物，根本没有谈判的资格。

电梯显示屏的数字跳跃着变小，最终停留在了数字“1”。御天敌浑身僵硬，注视着门向两侧打开。

他会来到真实的地狱吗？或者……

突然，嘈杂的交谈声、广播声、脚步声……大量声音一起从开启的门缝涌入了他的音频接收器。他已经很久没听见这样的声音了，以至于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这是高塔一楼大厅惯常的声音，每天都有很多人在这儿办理业务、上下班，或者仅仅是来碰运气看今天能不能遇到一位天元。

御天敌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就从高悬于云端的地狱来到了深埋于地下的人间。

电梯门彻底打开来，外边的光线明亮却不刺眼，各色人群有的在排队等待，有的在眼巴巴朝这边看，还有的只是在打扫卫生或者守门。御天敌有些愣神，试探着迈步走了出去。

“哇！真的是副官大人！”人群中传出一声高昂的惊呼。

紧接着，大厅一阵骚乱。无数目光朝着御天敌投了过来，那些注视饱含尊敬、憧憬、崇拜、激动、欣喜……它们全都是汹涌的正面情绪，携带着御天敌已经许久未感受到的温暖。

“副官大人！我好担心你，天元们和至高守卫说你拼死干掉了五面怪总指挥，但是你自己也因此生命垂危。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御天敌！你是我们的英雄！最近两个月里士兵的伤亡数字每天都在下降，我们收复的失地也越来越多，这都是你的功劳！”

“我以为我等不到和平到来的时候了，副官大人，你让我看到了希望！”

“副官！我……”

所有人都在诉说自己的敬意，所有人都在表达感谢，没过多久，人们的声音变成了统一的呐喊。

“御天敌！御天敌！御天敌！”

御天敌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面对现在的局面。以往他大概会露出自信的微笑，欣然接受大家的赞美，可现在他面无表情，甚至连处理器也是一片空白。

御天敌向前走了两步。

“哇！副官是要去办事吗？”有人询问道。

人群自觉向两侧让开来，给御天敌让出了一条足以正常行走的通道。可他们的热情却没有丝毫减弱，他们一遍遍喊着御天敌的名字，不知疲倦，就像欢迎凯旋的英雄，就像这样能把自己的满腔敬意传达给御天敌。

御天敌沿着这条通道走了出去，步伐比在高塔顶楼时沉稳了一些。外边的广场上有人发现了他，但没有跟过来，只是远远朝他挥手。一如往常，他们总是会自觉避免给英雄带来困扰。

御天敌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他不知道天上的恶魔会不会突然对他降下刻骨铭心的惩罚，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他甚至没有做任何思考，机体本能地无视所有冲他打招呼的人，径直走过广场，拐了个弯，来到繁华的第一步行街，然后钻进旁边的小巷，走楼梯来到还算热闹的地下商场，再往下去到没几个人的仓库区，接着七拐八绕进入了人迹罕至的地下排污系统。

整座城市的规划在他眼中形同透明，只要真的想躲起来，他能轻易找到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地方。

除了荣格。

御天敌咬紧牙关，片刻后又松开来。

好歹现在他已经脱离了恶魔们的视线，他为自己争取到了时间。

他会活下去的，他会尽力撑到弟弟们回来的那一刻，看看耀天威会不会跟老登们一样被荣格控制。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他也就到了彻底认输放弃的时候，而如果耀天威不会被控制……

御天敌看着漆黑一片的下水道，光学镜中似乎重新燃起了一簇微不可察的小火苗。

他得为此做一下准备，至少不能在握刀时浑身发抖，不能因为恐惧而陷入幻觉。如果可以，他想永远离开赛博坦，在位于昆塔莎星的最终战场上迎来属于自己的终局。

也许那样他就能彻底摆脱荣格了。

也许那样，他就能再次前往火种源，真正迎来属于自己的永世沉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