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荣川登上甲板，正好看见一架直升机远去。黎西光着脚站在舰艉，汪哲不远不近杵在他身边欲言又止。

“霍成渊人呢？”纪荣川走近他们，“他叫我上来怎么他自己不来？”

汪哲拼命摆手：“你别说……可别提队长，嫂子正在气头上。”

纪荣川挑眉仔细去瞧黎西的表情：“姓霍的做什么了？”

黎西确实是挎着张脸，看上去气鼓鼓的。

汪哲：“队长另有任务，走前说由副队你代替他做领队。”

纪荣川冲黎西嘲讽说：“所以是姓霍的跑了没带你？”

黎西听不见，看表情也知道纪大少没说什么好话，扭头没理他，“小绿，带我回病房！”

汪哲猛点头：“副队，你回去跟他们说一声啊，我送嫂子去看病。”

“等一下。我来送。”纪荣川说着就靠近黎西，弯下腰作势要抱人。

黎西挡住他的手，郑重警告：“不要碰我。”

纪荣川顿时怒火中烧：“黎西！”

“副队副队！”汪哲赶忙冲上前劝架，“嫂子听不见。”

纪荣川骤然一愣：“听不见？黎西，你……”

黎西绕开纪荣川往回走。汪哲尴尬道：“副队？”

“你陪他，我回房了。”纪荣川窝了一肚子火，甩手不管了。

汪哲感觉一个头两个大，甚至自我怀疑他是不是哪里得罪队长了，导致队长不找别人，偏偏喊他来做交待。

黎西回到病房，少不了被一顿教训。

伤员不乖乖躺着反而偷跑出去，就是在给其他人添麻烦。好在黎西听不见。

医生最初的诊断是耳膜穿孔，结果等汪哲用异能修复好耳膜，黎西已然没能恢复听觉。

军医没有相关经验，不知该怎么治了：“可能需要上岸后再详细检查。”

汪哲只能安慰：“没事没事，等回去咱们找研究院看看。”

黎西擦干净脚爬上病床，抱紧被子躺下：“我想睡觉。”

汪哲见他躺下不作妖了，贴心地从床底捞出鞋子摆在床头显眼的位置。

“等等，不对！”医生忽然反应过来，“他这是晕了！”

汪哲：“啊？”

*

星期五，下午值守，16：00至20：00。

“编队航向245，航速30节。已进入CZ101海域，预计进港时间，明天上午五点到八点。”

医疗中心的病房里，苏珊坐在黎西的床前连说带比划。

“明天上午靠港后我就该归队了。我还能再见到你和霍吗？”

展永元将她的话写成文字再给黎西看。

身为调查员，由他来负责接待工作是恰当的。这也是本次任务会有调查员随行的原因。除此之外，负责监视的是付小宝的异能召唤物。

而那只肩负着重任的小鹦鹉此时正在黎西的被子上打滚——谁也不知道一只攀禽为什么喜欢打滚。可能因为它不是真正的小鸟？

黎西摇头。

由于听不见，得不到听觉反馈影响了说话发声，黎西从清醒后就极少说话。

又或许，他只是不想说话。

苏珊：“我们可以交换联系方式吗？”

黎西继续摇头。

苏珊一脸失落，直接问：“为什么？”

黎西接着摇头，并坏心眼地把刚刚爬起来的鹦鹉推倒，小鸟“嘤”了一声。

苏珊愣了下，反问：“你是不是讨厌我？”

展永元：“……”二位真会聊天。

黎西这次不摇头了，戳戳小鹦鹉，它便叫道：“讨厌！讨厌！”

苏珊：“……”

展永元：“那个……”

苏珊：“我哪里得罪你啦？我们在菲尔斯号上的时候我还帮霍照顾你呢！”

展永元：“他是开玩笑的。”

“好吧，我知道。”苏珊指了指耳朵，“其实我是想介绍人帮你治疗听力。”

“不用了，谢谢。”

苏珊非常失望：“那我走了，祝你早日康复。”

黎西挥挥手，目送两人离开。

晚些时候，汪哲来送饭时告诉黎西：“姚上校说B市已经没事啦，不过出于安全考虑还是要改到W市去靠港。听说这次还有其他的S级大佬去支援，队长肯定没事。”

黎西点点头，然后安静吃饭、睡觉。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凌晨四点，舰队临近W市一民用港口。A国护航舰艇在进入CZ103海域时就已经离队，除了交流团所搭乘的一艘格罗弗级护卫舰依然跟随商船队。

上午六点，A国交流团乘坐的护卫舰泊港，外交部、异管局的接待人员已等候在码头上。

商船队里的各艘货船、油轮会在几日后依据合同前往B市港口，舰队继续护航。今天在W市登岸的只有A国交流团。

遵照海军礼节，姚上校安排水手在码头上列队鸣枪，以示对远道而来的客人的欢迎。

邱林等人也作为陪同人员提前登岸，在码头等着接人。

简短的迎接仪式后，众人将坐专车到S市。再后面的行程就和黎西无关了，他只关心什么时候能回家。

辗转到晚上八点，车子终于抵达S市。等黎西回到霍成渊的宿舍时，时间却已近十点了。

比路途的疲惫更令人不开心的是家里没人。

黎西把霍成渊的行李箱推到书房门外，无声表达他在生闷气。接着从他自己的箱子里翻出手机，边充电边搜索B市的新闻。

结果一开屏就看到推广广告里黎星辰那张脸。

黎西：“……”

更气了。

“辣鸡主神！”

主神：“……”

“主神爸爸！你儿子在哪？”

过了约一分钟，主神回复道：“他没带手机？”

黎西盯向书房门前的行李箱：“在箱子里。”

主神：“请不要因为这种小事骚扰我。”

黎西想了想，翻到卓局长的电话，给对方发消息询问霍成渊下落。

没过一会儿，卓局长直接拨了通电话过来。

“小黎？霍成渊他……”

“我听不见，可以发信息么？”

对面愣住，挂断电话后发来消息：小霍还在B市，明天回。

还在B市？

黎西接着搜新闻。

官方新闻自然不会透露过于详尽的细节，基本只报道了有异种闯入B市附近海域，然后被异管局及军方成功拦截。但还有大量非官方的视频流传。黎西从许多自媒体发布的视频里看到了疑似霍成渊异能造成的【光】。

C系序列号0所制造光芒照亮了海上的夜空，海中的生物连同海水在一瞬间湮灭。

那光是如此与众不同，在黑夜的海上比灯塔的光还要显眼。

此外，黎西还见到几个不知真假的视频。画面中可见海水骤然结冰，变成牢笼冰封住了异种鱼群。随后炮弹砸落，将其中的异种炸得粉碎。

黎西揣测想，这会不会是另一位S级异能者的能力。来自生化系的B系？

国内一共有五位S级。已知两人是霍成渊和首都的杜部长。这个能力与冰有关的可能是第三位。

不对，算上纪荣川是六个人了。而且……

“主神，付小宝也是S级对不对？”

主神：“你为什么产生这种想法？”

“他才三岁，异管局招童工都不至于招这么小的。三岁了还不会说话，出任务需要妈妈带着。能力是从书里召唤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动物……不管怎么看他都不该是霍成渊队伍里的成员。我认识霍成渊几个月了，这次任务才第一次见到付小宝。”黎西分析道，“他应该是S级，但年纪太小了，所以放在霍成渊手下，既能做事也能受保护。就像纪荣川一样。”

主神：“付小宝的档案：【D系序列号02·童话·鸭妈妈的童话书】：对听床边童话的小宝宝来说，童话书的故事都是真的。记录：污染物-童话书中的图绘生物可受召唤至现实。能同时召唤多个，持续时间24小时。但异能者现在才三岁，他只喜欢和可爱的小动物玩耍。”

既然霍成渊明天才能回来，黎西也就不等了，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倒腾出来扔进洗衣机，然后洗澡睡觉。

听觉没出问题之前，他在船上就没一刻好过，晕船晕得睡不好、吃不下。听不见以后才算安生了些。

可是没有声音的世界太寂寞了。

寂寞到他只能在梦中寻回一些声音。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落床脚。卧室门敞开着，霍成渊站在卧室门口望向床上蜷成一团的人，抬手摸了摸耸立的衣领，确认它切实遮住了脖子上的东西。

他转身进了书房，找出纸笔来写下留言。

写完后本该将纸压到茶几或餐桌上醒目的位置，然后离开。然而还未走到玄关霍成渊就挪不动步了。

他想，或许不是那么急。

于是他又回头去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清理了一遍，将黎西扔在洗衣机里的衣服取出来晾好。

最后他带走了自己的手机。

当霍成渊的手握在大门把手上时，黎西揉着眼睛出现在卧室门口：“老公？你回来了呀。”

霍成渊瞬间僵在门前。

刚刚睡醒的黎西的声音黏黏糊糊，睡衣胸前的绿色小恐龙做着和他一样揉眼睛的动作，看起来就是个没长大的小朋友。

“西西……”霍成渊不由得松手离开玄关，走向黎西。

“等等哦，我先刷牙。”黎西钻进洗手间洗漱。

等黎西拍着脸上未干的水出来，霍成渊将一张纸递给他。

“昂？”黎西困惑地接过纸瞧。

纸上写的是一段留言：西西。我又要出差了。

黎西刚看到这里就抬头问：“你出差怎么不带我呀？”

霍成渊的视线落在纸上，用指尖点了点，示意他继续看：“这次是长期任务，预计需要半年以上。这期间不能回来，也不能带着你。很抱歉我不能再做你的监护人了。我帮你选了新的监护人，对方性格很好，很容易相处。但如果你不喜欢，可以告诉卓局，请他再为你挑选其他人。”

看完后，黎西首先是懵然。

他看向霍成渊，眼睛里盛满了不解：“什么意思？”

霍成渊伸出手，在黎西脸颊下接住一颗滚烫的眼泪。

“西西……”

“新监护人是什么意思呀？”黎西一把将纸拍到霍成渊胸口，“听不见，写给我看！”

霍成渊从桌上抽出纸巾给黎西，随后回书房取来笔和一沓信纸，到餐桌边写字。

“因为我需要长期出差不能回S市，所以不方便再做你的监护人了。”

黎西在桌前坐下，边擦眼泪边问：“我不能去吗？为什么不带我？”

霍成渊的回答斩钉截铁，“不能”两个字写得力透纸背，如利刃一样横插在两人之间。

黎西盯着这句“不能”呆怔了好一会儿，冷淡说：“哦，那你走吧。”

霍成渊沉默了下，从书房里推出行李箱，就这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