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未明,京城大街小巷已沸腾。
国子监的照壁前,密密麻麻挤满了头戴方巾的太学生。
凛冽寒风中,呵气成霜,一名学子举着火把,正声嘶力竭地朗读着墙上连夜贴出的一篇檄文。
文章署名“佚名”,但笔锋之老辣、言辞之锋利,直令人拍案叫绝。
“……阉竖金英,窃弄威福,欺天罔极!方今国家多故,朝廷正当宵衣旰食、与民更始之时。然此贼不思图报,反纵恶奴横行江淮,私贩淮盐,杖毙无辜,视小民之命如草芥。乱两浙之盐政,夺生民之膏血,聚敛无度,以肥私门!”
读到此处,学子已悲愤交加,声调陡然拔高,
“更可恨者,竟染指军国重器!受卫卒之赇赂,乱朝廷之铨选!边将升黜,皆出其门;武臣求进,必拜其膝!国库空虚之际,犹索官家砖瓦,营建逾制豪院,穷极奢靡!”
“其罪累累,罄竹难书!然满朝公卿、三司宪臣,竟畏其淫威,问案避重就轻,纵恶长奸,致使国法蒙尘,朝纲隳颓!”
“今若不将此贼枭首、以正典刑,何以肃大明之法纪?平天下之公愤?”
“好!写得好!”
“杀阉贼!清朝局!”
这篇正是林怀安执笔,叶凛连夜张贴的《讨国贼金英疏》,后面还附有金英犯下的详细罪状。
同一时间,锦衣卫将数十份抄本不仅贴满京城大街小巷,星夜快马送往京畿外各州县。不出几日,这讨贼之声必将传遍天下。
文章不仅将金英走私贪墨、卖官鬻爵的罪证扒得底朝天,字里行间更将“畏惧权宦、姑息养奸”的办案大员骂得体无完肤,彻底点燃了天下读书人的怒火。
“诸位同窗!”一名监生双目赤红,振臂高呼,
“朝中必有奸佞欲保此贼!我等身为天子门生,岂能坐视国贼逍遥法外?咱们同去午门!死谏!”
一呼百应!数百名太学生如同洪流,浩浩荡荡朝着午门涌去。
“砰砰砰!”
国子监号舍中,一阵急促拍门声响起,门外传来薛修文难掩激动的声音,
“林兄!金英案群情沸腾,大家正要去午门死谏!林兄可愿同去?”
屋内,林怀安正裹着厚棉被,斜靠在床头。听到薛修文的喊声,他刚要起身,喉间却涌起一阵痒意,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一只带着薄茧的手递来一杯热茶,把炭盆又稳近了一点。
叶凛一身灰布短打,静静地站在他身侧,微不可察地冲他摇了摇头。
两人目光在半空交汇。林怀安最终重新靠回炭盆前,冲她颔首。
得他默许,叶凛这才转身将门拉开半扇,高挑身形不着痕迹地挡下灌入的冷风。
门一开,薛修文刚要说话,一眼便看到了屋内正裹着棉被,咳得几乎喘不上气的林怀安。
“林兄!”薛修文原本到了嘴边的催促瞬间咽了回去,随后郑重拱手,
“昔日你在南京城写下‘野陌长遗瘦骨寒’诗句,在下铭记在心。今日,你且安心养病,这清正朝纲的重任,便交由我等!修文这便去午门,连同林兄的那一份,誓要让这等祸国奸佞伏法!”
说罢,薛修文毫不犹豫转身而去……
叶凛关门后看了一眼已闭眼休息的林怀安,长叹一声,病成这样,昨晚还熬了大夜写檄文。案牍劳形,文人还真没她想象中容易。
同一时刻,紫禁城奉天门。
早朝正值鼎沸之时。
朱祁钰在监国座位上,目光冷冷地扫过阶下的内阁学士高谷。
“殿下!”高谷正躬身禀告,
“陈、王几位大人昨日已认罪,三司会审时确有失察姑息之过,如今已在诏狱待罪,听候发落。殿下雷厉风行,整肃宪台,臣等钦佩。”
“然则,查处官员失察乃是朝堂癣疥之疾,固本培元方是国家千秋大计!如今天下归心,若京城连日兴狱,朝野难免人心浮动。臣以为,欲安天下之心,首在稳固国本!”
稳固国本?
朱祁钰不禁心头一震。他虽初掌朝局,却不是蠢。高谷这招是避重就轻,事先竟没有漏出一丝风声,好一招图穷匕见!
又见高谷撩起官袍,重重跪地,
“皇长子见深,天资聪颖,克承大统。臣等恳请监国殿下,顺应天意,率京城百官上表江南,请皇上早立皇长子为太子,以安宗社,以镇天下!”
话音甫落,朝班中顿时响起一片衣袍摩擦的簌簌声,大批官员出列,乌压压跪伏于地。
“臣等附议!请殿下领衔上表,请立太子!”
逼宫?!
面对这黑压压一片,朱祁钰牙关紧咬,下意识望向于谦,见于谦对他轻轻摇头,随后出列,他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正当于谦手持笏板,准备说话的时候——
“报——!!!”
一名侍卫跌跌撞撞地冲上御道,站在朱祁钰后面的兴安面色一变,刚要上前呵斥。
那侍卫已轰然跪倒,嘶声大喊:
“启禀殿下!国子监数百名太学生齐聚午门!群情激愤,伏阙死谏!誓要诛杀金英,严惩徇私官员!午门外……快要弹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