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踏入十一月,凛冽的风裹挟着枯叶掠过紫禁城的红墙,透出森然寒意。
清宁宫内。
孙太后半阖着眼,正用一根长长的银签子,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掐丝珐琅炭盆里的红炭。
“咔嚓”一声轻响。
孙太后指尖猛地用力,纯金打造的护甲竟被她生生折断!
“他敢!他怎么敢?”
大殿中央,一名心腹太监跪在地上,抖若筛糠,
“回……回太后娘娘,千真万确!左都御史陈镒、右都御史王文被押入诏狱后,没扛住锦衣卫的手段,已经……已经招了!”
“说……说在三司会审时对金英贪墨一案知情不举、办案姑息!如今监国殿下要以欺君罔上、徇私枉法,治他们的罪啊!”
“反了……朱祁钰这是要造反!”
孙太后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银签子被她攥得变了形。
陈镒历经四朝,王文更是右都御史,原以为有这等朝廷重臣出面保驾,朱祁钰一个根基浅薄的监国,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朱祁钰竟然敢掀桌子!
“知情不举,办案姑息……”孙太后心中不由慌乱,
“陈镒和王文既然已经认了姑息之罪,那下一步,锦衣卫是不是就要逼他们吐出,是哀家在背后授意保金英的?”
“好你个朱祁钰,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如今皇上不在京城,你倒是露出狼子野心了!你这是查贪墨吗?你这是在剪除异己,清洗朝堂,为你自己图谋篡位铺路!”
大殿内死寂一片,宫女太监们将头贴地,无一人敢喘大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中,殿外的冷雨里,隐隐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外面是谁在号丧?!”孙太后本就在气头上,厉声喝问。
桂姑姑连忙踩着碎步走到殿门处看了一眼,未几折返回来,低声道,
“回太后,是贞儿来了!”
“万贞儿?她来做什么?”
“皇长子自傍晚起便突发高热,如今已经惊厥了。皇长子生母周氏地位不显,无法请太医,那丫头实在没法子,知道太后您最疼皇长子,只能来清宁宫叩门,求太后开恩,赐个太医去看看。”
听到是自己快到三岁的亲孙子朱见深,孙太后脸色骤变,急声道,
“快!摆驾!哀家要亲自去……”
话音未落,孙太后的脚步突然顿住,目光盯着桂姑姑,原本焦急的眼底,突然闪出精光。
“你刚才说……见深是皇长子……”
孙太后喃喃自语,随即嘴角一点点翘起,最后忍不住低笑起来。
“好……哀家的好孙儿,真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哀家送来一把尚方宝剑!”
桂姑姑满脸茫然:“太后您的意思是……”
“朱祁钰连下四位重臣,如今又拿着口供咄咄逼人,朝野上下此刻必然人心惶惶,谁不疑心他有不臣之图?”
孙太后缓缓踱步,目光愈发阴冷:
“大明的规矩,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皇上虽无嫡子,但见深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子!只要见深被立为太子,那就是大明的国本!”
“朱祁钰这个‘监国’,在太子面前,算个什么东西?!”
“立刻传太医院院判!用最好的药,不管用什么法子,必须把皇长子的命给哀家保住了!”孙太后吩咐,
“把万贞儿带下去赐几身衣服,赏赐金银,就说哀家极疼爱皇孙,必不薄待有功之仆!”
“是!”
“还有,”孙太后低声道,
“连夜派人出宫,去通知内阁的高谷,还有六部中咱们的人。绝不能让朱祁钰再借金英案大做文章!”
“明日早朝,哀家要他们联袂上奏!”
桂姑姑小心翼翼问道,
“太后是想让他们参奏郕王擅专朝政?”
“蠢货!这时候去骂他,岂不是逼他狗急跳墙?”孙太后冷笑一声,
“告诉高谷他们,关于陈镒和王文,一个字都不要提!更不许对郕王有半句指责!”
“明日朝堂上,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奏请郕王,为安天下之心,稳固大明江山,请他率领京城百官,上表江南,恳请皇上早立储君,下旨册立皇长子朱见深为大明太子!”
孙太后看向殿外漆黑的夜空,轻声嗤笑,
“哀家倒要看看,面对这堂堂正正的‘保举国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朱祁钰怎么接招!”
“皇上如今可是携大胜瓦剌之威驻跸江南,天下归心!他朱祁钰若推脱不允,不肯领衔上奏,那便是坐实了图谋不轨、觊觎大宝的野心!”
“他若是乖乖低头,捏着鼻子领衔请封,那这天下终究还是皇上的天下!他朱祁钰就算在京城权势再大,也只是个替他哥哥看守家业的藩王!只要他自己承认了是个‘臣’,哀家看他还怎么敢打着整肃朝纲的幌子,肆无忌惮地打杀朝廷重臣!”
而此时,京城表背胡同,于府。
一辆青漆马车碾过积水的青石板,缓缓停在侧门。
于谦掀开轿帘,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今日朝堂上的风起云涌,让他一阵疲惫。
借金英贪墨案发难,顺势拿下陈镒、王文等太后党派的重臣,本就是他与朱祁钰早已默契好的险棋。
还好,陈王二人认罪倒快,接下去,便是给金英结案了。
推门刚进书房,脚步却一下子僵在原地。
摇曳的烛火下,一个身穿青色常服、姿态闲适的青年,坐在他书桌后,正慢条斯理地撇着茶盏里的浮沫。
“皇……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