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呼啸的寒风吹散岛上的晨雾,灿烂的阳光却并未给小岛增添一丝暖意,鸡群们都不再喧闹,个个都缩在鸡窝抱团取暖。
许知意扛着锄头,忐忑的出了院门,抵达旱地时,她冻得红扑扑的脸颊上,终于长舒一口气,洋溢出喜悦的笑容。
自打降温以后,许知意每天跟开盲盒一样,精神高度紧张,生怕哪天麦苗们一个不高兴就死给她看,幸好大部分麦苗都长势良好,也不枉许知意每日顶着寒风记录麦苗的生长状态。
正值越冬时期,小麦逐渐停止生长,尽管许知意故意没有浇上足够的越冬水,但在旱地之上,大半的小麦依旧顽强的挺立于寒风之中。
许知意仔细端详着麦苗,指尖抚过翠绿的麦叶,心中暗叹:不愧是在石山夹缝里都能长大的麦苗,即使经历了移栽、寒风、缺水,依旧能顽强生长。
不过,这些麦苗还是太少了,也不知能否成功培育出耐旱的麦种。
但能有这么多麦苗存活下来,许知意已经很满足了,她扛起锄头哼着歌,一蹦一跳地又往对面小岛上去了。
“太阳当空照~”
“花儿对我笑~”
“小鸟说,早早早~”
眼瞧着即将靠进石山,许知意喉咙却像被风堵住了似的立刻禁声,她躲得离山洞老远,蹑手蹑脚的紧贴着岩壁,几乎是在匍匐潜进。
忽而她又猛然虚张声势起来,直直的挺起胸膛,暗自道:“我又不是贼,心虚什么。”
随即雄赳赳气昂昂的大踏步穿过石山,脚步声却极其轻微,两条腿倒腾得几乎要看见残影。
瞧着终于远离了山洞,许知意终于长舒一口气,又继续哼起歌来。
“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海峡处,清澈的海水已然漫过礁石,幸而许知意穿上了自制的油布夹层兽皮鞋,试探的淌过海水。
阵阵海浪冲来,只打湿了鞋子的皮毛,内里仍旧是干燥舒适。
许知意蹦蹦跳跳的穿过海峡,浪花飞溅,惊动了几条浅滩上的小鱼,嗖得划出几道残影,笔直的往大海深处游去。
“我去上学校~”
“天天不迟到~”
“爱学习~”
“爱……劳……”
许知意颤抖着嘴唇,震惊的看着凌乱的麦田,手中的锄头哐当落地。
只见,麦田一片狼藉,近处麦苗歪歪斜斜的倒在地上,稍远些的已经被连根拔起,甚至西北角的那片麦苗已经消失不见,只余深深浅浅的小洞和许知意大眼瞪小眼。
“天杀的——”
……
山洞内,卫慎恶狠狠的盯着字条,恨不得将字条盯出个洞来。
两个包袱已经被他拖回洞中,却没打开,只在一旁放着。包袱内鼓鼓囊囊的,系口处还有皮毛露出,一看就是许知意精心准备的。
可卫慎一看到纸条上的“一人一半,互不相欠”,便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立刻把这俩大包袱全都扔回许知意那仓库一样的破木屋里。
越看越生气,卫慎索性背过身去,蜷在木板床上闭目养神,只是身下的被褥薄薄一层,又冷又硬,硌得他胯骨轴子生疼。
卫慎紧紧闭着眼,但许知意蚊子叫一样的歌声老远就从门缝里钻来。
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嗡嗡的萦绕在耳边,听着她的歌声兴高采烈的,竟全然不似昨夜刚哭着离开的模样。
此时此刻,他脑海里回荡着的全是许知意流泪的背影,是字条上狗爬似的“互不相欠”,耳边还萦绕着许知意的歌声。
三股势力天人交战般,吵得他的脑子几乎要炸开来,简直气得他咬牙切齿,气得他火冒三丈。
“嘭”的一声,卫慎忍无可忍,终于按耐不住,鲤鱼打挺的坐起身来,发泄似的一脚便将两个包袱踹倒在地。
包袱应声倒地,谁知竟咕噜咕噜滚出一只兽皮鞋来,皮毛在鞋面上裹了厚厚一层,圆乎乎的,在地上滚了一圈都没发出半点声响。
卫慎捡起鞋来,心底的郁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竟是一丝隐隐的喜悦。
这鞋并不精细,甚至可以说是粗糙,七扭八斜的针脚活像个张牙舞爪的大蜈蚣趴在上面。
一块块碎皮毛拼接起来,覆盖在一双粗布鞋上,鞋子里侧,是最柔软的山羊绒,轻轻一按,还能听见夹层内油布的脆响。
卫慎宝贝似的把兽皮鞋摆在床上,又埋头在包袱里寻另一只。
包袱内,松软的皮毛触手升温,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扑面而来。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捧起那件熊皮大衣,心底蓦地一恸。
几缕阳光从门缝穿过,在油亮的熊皮上折射出耀眼的白光。
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了一月前的下午,那日阳光正好,这件熊皮就挂在小院的正中央。
许知意用一把鬃毛刷仔仔细细的梳理着皮毛,而他此时正在树下默着游记。
想得正出神间,忽而听得许知意叫他,抬眸一瞬,只见许知意眉眼弯弯,嫣然一笑:
“这熊皮瞧着与你身量相仿,待到冬日里,为你做一件熊皮大衣可好?”
一滴墨入白纸,晕染开来,卫慎猛然回神,慌乱应下,好半晌,才在游记上写下一句:“芙蓉城里人如画。”
想到这里,卫慎将熊皮大衣抱在怀中,苦笑着甩甩手腕,眼底里是化不开的柔情与追忆。
那日午后,他为了完成许知意交代的任务,在默完三篇游记后,用皂荚整整搓洗了五遍,才彻底洗干净这件熊皮,第二日险些连锄头都拿不稳,真是比种地还累。
想到此处,卫慎忽然很想很想去见许知意,即使一句话也不说,只看一眼就好。
可昨夜许知意分明不愿见他。
卫慎落寞的垂下眼睑,轻叹一声:“算了。”
……
“咔嚓——”
一把锄头用力一挥,摇摇欲坠的树干沉重的砸在上,露出参差不齐的白色纤维。
许知意愤怒的用锄头将树干劈成半人高的木棍,尽管锄头并不趁手,地上凌乱的木棍粗细各异,但她仍旧发泄似的一下一下劈砍着。
“杀千刀的——”
锄头的冷光映照在许知意的眼眸。
“不把你生吞活剥!老娘就不姓许!”
直到日落西山,许知意终于建好了篱笆。
半人高的木棍密密麻麻,十分紧凑的插在地上,将麦田整个围了起来,顶端不仅被削得极尖,下端也用石头垒得极为坚固,篱笆缝隙间,甚至连拳头都伸不进去。
若不是现在天气冷了,许知意都打算拿床破棉被彻夜守在这里。
可风一吹,许知意不禁打了个寒颤,她紧了紧身上的棉衣,有些后悔前两天只顾着浇越冬水,没来得及缝制皮衣。
已经预见了未来可能要打一场持久战,许知意咬紧后槽牙,准备挑灯夜缝。
她拎起锄头刚往回走了两步,越想越气不过,一双杏眼寻了好久,终于搬起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使了十成十的力气,狠狠砸向密林深处。
“千万别让我逮到你!”
……
一连好几天,许知意几乎都是天刚亮就来,直到日落涨潮才走。每日就啃些肉干、干粮团子之类,时时刻刻蹲守在麦田里,势必要抓住毁坏麦田的凶手。
通过这几日的观察,许知意暂时没发现任何可疑的生物靠近麦田,麦苗们也再没有遭受过袭击,安安稳稳的晒着冬日的暖阳。
“应当不是田鼠,也不是山羊。”
许知意摩挲着下巴,喃喃着:“那会是什么呢?”
清澈的浅峡映照着天边的残月,跟随者许知意的脚步,泛起阵阵涟漪。
树丛中,似有悉悉索索的声响,许知意疑惑的回头望去,视线之中空无一物。
又是一阵寒风呼啸而来,许知意哈了一口热气,揉了揉冻僵的脸颊,快步往回走去。
石山上,卫慎静静地注视着许知意的背影,见她走远,总算放下心来。
入冬了,山林里的野兽找不到猎物,大都饥肠辘辘。
他虽每过几日便清理一番,但这几日许知意来得早,去得晚,总担心会有不长眼的野兽伤到她,便只能跟着守在这里。
卫慎伸了个懒腰,也预备返回山洞,却突然脚步一顿。
耳尖微动,只听密林深处又传来沙沙声响。
可此时并无风动。
卫慎眉目微蹙,纵身一跃,动作迅疾,几个起落便径直穿过浅滩直奔麦田而去。
几团黑影飞速地从树林里弹出,直直的撞上篱笆,“吱吱”的叫着,呼唤后方的同伴。
卫慎,月光下,一窝灰扑扑的野兔,眨着圆溜溜的豆豆眼,正愣头愣脑的朝篱笆缝隙里钻。
稍大些那只竟卡在缝隙里,圆滚滚的身躯扭动着,发出“吱吱”的惨叫。
几只小兔子已经钻进了麦田里,旁若无人的埋头大口大口啃食着麦苗。
卫慎立刻便要将野兔掏出来,谁知手掌太大,又想弯腰去够,结果差点被篱笆戳个血窟窿,一阵手忙脚乱,才狼狈的翻进麦田。
这三只小兔子看着瘦,就这一会便啃了好几颗麦苗,卫慎可不管什么万物有灵,直接一只一只将兔子扔回林里。
最后只剩这只小兔子嘴里竟还叼着一颗麦苗,卫慎立即把麦苗从兔子嘴里抠出来,小兔子挣扎着,两只豆豆眼愤怒的盯他。
卫慎嗤笑一声,随意将手上的兔子也扔了出去,只小心翼翼的端详着那颗麦苗,叶子虽断了两片,但根还在,应该能埋回去。
正在他专心致志的挖坑埋苗时,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暴吼:
“卫!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