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意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边,手上无意识的翻动着卫慎默写的游记,心思早已飘忽天外。
日落月升,屋中渐暗,直到眼前再无一丝光亮。
寒风呼啸,刺骨的寒风竟破窗而来,冻得许知意打了个寒颤,手下的游记也一页页翻卷着。
许知意将游记整理好放在床榻上,抱着胳膊走至窗前。
窗外,一轮弯月悬在漆黑的夜空中,似是天幕被破开一道口子。
院中的树又纷纷扬扬洒下些干枯的树叶,只是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会在清晨时清扫落叶了。
又是一阵寒风袭来,许知意重重的关上窗,随意裹上了件厚衣,拎着扫帚出了房门。
寂静的小岛上传来一声又一声清扫落叶的唰唰声,这声音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大,几乎要将不远处的海浪声盖过。
可风一吹,落叶飘零,又是满院枯黄。
许知意原本被冷风吹得快要冻僵的身躯,此刻竟升腾起一股热气,脸色也被这热气熏得红彤彤的,只是,梗在心头的郁气却更加浓郁。
卫慎决绝离开的背影仍在她的脑海中萦绕,就像这满院的落叶,无论怎么扫都扫不尽。
月色渐隐在乌云之中,许知意累极,握着扫帚的手也微微颤抖,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面庞上隐隐发热,额上竟也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最后索性将扫帚扔进满院的落叶中,咣当一声,关闭了房门,只是木门受力竟缓缓弹开,寒风无声无息顺着门缝吹入房中,床榻下炭盆火光渐熄。
今夜,许知意睡得格外不安生,像是坠进一片火炉之中,这火炉忽而又薪火俱灭,如坠冰窟,她感受到自己在止不住的颤抖着,就像枝头干枯的树叶,仿佛风一吹,便会落下,可她依旧挺立在寒风中,扑簌摇摆着。
这场噩梦却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隐约,一股熟悉的药香飘忽而来,似有一只微凉的手掌覆在她的额头,一声叹息回荡在她的耳畔,不多时,唇中便泛起一阵苦涩,粗糙的指腹轻轻拭去唇畔的暖流。
鸡鸣声起,那股药香飘然离去,许知意幽幽转醒,游记依旧被她压在身下,屋中门窗紧闭,空无一人,只火红的炭盆扑哧作响。
她挣扎着起身,抽出身下的游记抱在怀中,披上外衫,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
门外,干净整洁的院落一片落叶也无,一把孤零零的扫帚大咧咧的躺在院中。
“好像做了一场梦……”
许知意无措的望着院中,抱着游记的手愈发紧了了几分。
……
卫慎坐在漆黑的山洞之中,外面寒风呼啸,洞内阴冷入骨,几缕冷意顺着门洞上的缝隙钻进山洞里,带起他鬓角的发丝。
一夜未眠,卫慎眼眸微红,眼下浮现淡淡的青黑。
他垂眸望向手中刀,心绪似乎随着洞外的寒风吹向小院。
昨日去而复返,本想悄无声息取刀离开,却没想到被落叶堆下的扫帚绊了个趔趄。
不过,幸好绊了个趔趄,这才发现,许知意竟然如此粗心大意,房门都未曾关紧,
他阔步上去,赶忙关紧木门,谁知,木门缝隙中只寒气扑面,半分暖意也无。
卫慎脑海一空,顿时抛去什么男女之防,慌忙推门而入。
只见床榻之上,许知意面色通红,双目紧闭,瘦弱的身躯止不住的颤抖着,即便如此,怀中依旧紧紧抱着游记,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想到此处,卫慎嘴角竟悄然微微勾起。
“她竟如此惦记那本游记。”
这一夜,又是找药、熬药、喂药,出门前又顺手将院落的枯叶扫得干干净净,临走时不放心,把炭盆里的碳添了又添,还做贼心虚的将扫帚放在地面原处。
卫慎轻叹一口气,白花花的水雾从他口中四散开来。
“想来,也应是最后一次再见她了吧。”
……
说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话放在许知意身上竟无半点关系。
这才休养一日,许知意便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心翼翼的绕过石山,生怕遇见卫慎。
她一头扎在田里,活像个野熊哼哧哼哧的开始为即将过冬的小麦浇起越冬水。
怪不得红姐总说许知意看起来娇娇柔柔,体格竟然壮的跟头牛似的,瞧着细胳膊细腿,谁知身上全是腱子肉,怕是一拳能撂倒一头猪。
过年杀年猪时,可是给媛娘他们省了不少功夫和力气。
想到这,许知意舀水的手顿了顿,轻叹了口气,默默的蹲坐到一旁树下,小口小口啜饮着水囊中的烫……
许知意才饮了一小口,原本还怕这水烫嘴,结果竟冰倒了牙齿,寒风一吹,更冷了几分。
明明是出门前才烧开的滚水,现下已然成了拔牙的冰水,这天实在是越来越冷了。
许知意不自觉地望向那片光秃秃的石山,在呼啸的北风下,显得更为冰冷。
“那石山在夏日都极为凉爽,秋日时便阴冷难耐,现下临近冬天,哪里还能住人!”
“更别提,冬天山林里的猎物都蛰伏不出,怕是连每日的吃食都不够!”
许知意心里思绪如同一团乱麻,面上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急。
“该不会……”
在阴冷刺骨的山洞里,瘦得眼窝都凹陷下去的卫慎,颤抖着裹起由一块块碎布、破兽皮组装而成的毛毯,躺在地上止不住的瑟瑟发抖,身旁是只剩最后一丝微弱火光的篝火。
突然,一阵猛烈的寒风吹来,将洞口摇摇欲坠的门板吹得七零八落,顿时,寒风混合着满屋的碎屑在山洞里肆虐,吹灭了最后一丝火光,也吹灭了卫慎眼底最后一丝希望……
想到这里,许知意痛苦的抱住脑袋,竭力遏制住离谱的想象,扭曲的面容上满是纠结。
“既然已经拒绝他了,就不应该再去打扰,如果再去给他送物资补给,那他会不会以为我是在故意钓着他,是在欲拒还迎,是在给他希望。”
许知意烦躁的拿起铲子,有一搭没一搭的砸向地面。
却听“啪嗒”一声,她随意撇了一眼,原来是铲子劈在了一根干枯的树枝上,那树枝被一分为二,其中一枝正咕噜咕噜越滚越远。
许知意若有所思的看向那半截树枝,随即狡黠一笑,哼着小曲扛着锄头一扭一扭的准备回家,在走到小树枝边上时,一个飞踢便将它踢得老远。
“走你——”
是夜,许知意狗狗祟祟潜入石山,背上背了个大大的包袱,手里还提着个更大的包袱,一步一喘的向山洞走去。
看着不仅完好无损,还加固过的木门,许知意露出欣慰的笑容,随即趴在木门上,透过缝隙向里看去。
只见山洞里黑漆漆的,似有一阵冷气袭来,吹得她眼睛生疼,几乎要留下泪来。
听着身后隐隐有脚步声传来,许知意也顾不得其他,慌乱的边揉着眼睛边往回跑去。
身后的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许知意两腿抡得飞快,一溜烟跑没影了。
卫慎望着许知意逐渐消失的背影,见她仍不断的擦拭着眼睛,忧心道:“瞧着病应当好全了,不过……”
“她是在哭吗?”
卫慎满怀心事的走回山洞前,便见两个硕大的大包袱堆在洞口,几乎将低矮的木门挡的严严实实。
他心下一暖,顿时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什么“叨扰”,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卫慎现在只想立即去寻许知意。
可想到许知意慌忙离开的身影,她分明听到了脚步声,可还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甚至还……哭了。
算了,卫慎轻叹一声,提起包袱推开木门。
此时,一张字条从包袱中悠然飘落在地。
借着明亮的月光,字条上清晰可见歪歪扭扭的八个大字。
“一人一半,互不相欠。”
卫慎手指用力捏着字条,指尖都泛起青白,清隽的眉眼爬上一丝狠戾,眼尾被气得猩红,脸色更是黑得难看。
过了好半晌,才听得他似是从牙缝里冷哼出的一声:“许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