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孙嬷嬷的哭声突袭,陈子语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这种放空的感觉,让她觉得即便是拉磨的驴,也能比平时多转两圈。
安静的御书房里,陈子语盘腿坐在硕大的椅子上,一心一意的在奏折上落笔,虽然笔画一如既往的不堪入目,但她觉得这是写出的最好的线条。
奏折还没批完,陈子语隐隐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被烤焦了一般,把她的鼻子刺激的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关键是,这味道越来越浓,即便她让小安子把门窗关紧都堵不住。
这让她多了几分不安,她连忙朝门外恭候着的小安子喊了一声:“小安子,去看看,哪儿来的烟?”
小安子从接到命令到回来,用了两盏茶的功夫,回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带着难以言说的难受,仿佛刚刚受过酷刑一般,“陛下,是炼丹哥那边……”
陈子语的心里猛得咯噔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这皇宫里的建筑大部分都是木料,一旦失火,后果不堪设想,虽然不知道这位炼丹哥又在搞什么鬼,可陈子语无论如何也不想他把皇宫给点了。
她幽幽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笔,心里暗暗骂道:这个世界破破烂烂,但总要有人缝缝补补,没错,我就是那个大冤种!她毫不犹豫的冲小安子吩咐了一声,“走,去看看!”
炼丹哥刘子枫的寝宫位于皇宫的东北角,位置极为隐蔽,和他这个人一样,低调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陈子语还没走进院子时,就已经被呛得直咳嗽,一走进去之后,更是呛得眼泪都下来了。
一脸灰的刘子枫从浓烟中钻出来时,陈子语还以为见了鬼,这人除了一排牙是白的,其余地方全黑,他带着围裙拿手扇着风,一抬头看见陈子语,连忙咳嗽着问道:“陛下,咳咳,您怎么来了?”
陈子语捏着鼻子,难受至极的赶紧拿扇子扇了几下,试图给自己腾出一片呼吸的空间,她带着浓浓的怨气,怒声问道:“朕再不来,你是不是要把朕的皇宫给点了?”
刘子枫满含歉意的辩解说:“陛下说的哪里话!”说完,他不顾陈子语是否愿意,拉起陈子语的手就要往里走,“您看,臣经过了几次教训,为了能让浓烟及时排出,臣发明了排气扇。”
陈子语一时之间忘了男女授受不亲的限制,瞪大了眼睛,看向他手指着的那面墙上的装置,这是一个硕大的排气扇,只不过与后世的用电驱动排气扇不同,这个排气扇带着一个脚踩的装置,和一圈巨大的木质链条。
陈子语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这狗男人攥着,她微红着脸轻轻从他手中抽出,仔细的欣赏着这位的杰作,脸上也从震惊渐尖变成了惊喜,她情不自禁的狠狠在刘子枫的肩上怼了一拳:“哇塞!你它娘的真是个天才!”
刘子枫有些腼腆的笑了一下,“其实臣更想让您尝尝臣的手艺。”说完,他转身没入浓烟之中,再钻出来时,手里多了几盘东西,一一呈现在陈子语的眼前。
陈子语只是看了一眼,便觉得头皮发麻,那馒头已经不能称之为馒头了,更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碳,甚至能从馒头的裂缝里看出其中微红的火光,他端过来的粥更是离谱至极,绿油油、黏糊糊的,让人只看一眼就觉得这玩意儿有毒,他邀功一般递给陈子语的包子,陈子语掰开后直接嗷一嗓子扔出去了两丈远,落在地上后,那包子里居然钻出了一只活的螃蟹,正举着钳子在威胁着一切来吃它之敌。
突然间,砰的一声巨响,一颗鸡蛋毫无征兆的突然凌空爆炸,所幸离人有点远,否则,被人沾上后,非得烫伤不可。
陈子语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倒退了好几步,直到退到确认自己已经足够安全了,她才拍着胸脯连忙阻止刘子枫,“行了行了,你的厨艺朕已领教!”
刘子枫眼巴巴的看着陈子语,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可愿尝试?”
陈子语已经无法评价她的杰作了,她只是连忙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连连拒绝道:“呵呵,算了,等朕哪天想不开,想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再尝你的手艺吧!”
刘子枫被这番话打击得已经不想说话,只能用委屈至极的眼神投向陈子语,以示抗议。
陈子语站在上风口的位置,接连吐了几口重气,试图把肺里的烟给排干净,她看了满地狼狈,突然开口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换个赛道?”
刘子枫原本委屈的脸上,在听到陈子语的问题后,又多了几分不解,“赛道?那是什么?”
陈子语知道自己嘴又飘了,连忙改口说:“朕是说,你有没有想过换个行业,换个领域?”
刘子枫的脸色变得难看又沮丧,他有气无力的问道:“陛下,是嫌臣没有做厨神的天赋?”
陈子语赶紧摆手说:“没有,绝对没有!”
刘子枫以为陈子语发现了自己的天赋,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有些激动的在这一问题上继续刨根问底,“那陛下是何意?”
陈子语捂着脸说了一句:“就是字面意思。”
刘子枫原本提起的自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像是被人掏空了一般,脑袋里一片混乱,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问了一句:“陛下,想让臣做什么?”
陈子语抬起手在半空中边比划边说:“把那个排气扇优化一下,可以当风扇使用,再优化一下,可以做个水车,再优化一下,可以做个自行车,再优化一下……”
刘子枫只觉得整个人都麻了,他越听越觉得陈子语简直有些不知所云,一会优化一下,一会优化一下,到底优化什么,他一点概念也没有,于是他破天荒的鼓起勇气,大声的问道:“陛下,您到底在说什么?一会让臣这个,一会儿让臣做那个,您到底要臣做什么?”
陈子语被他问得突然停了下来,她无比激动的晃动着刘子枫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激动的反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发明了什么?”
刘子枫挠着脑袋,一头雾水的说了一声:“不就是个排气扇吗?”
陈子语的声音更加激动了起来,她手舞足蹈、兴奋的像个孩子一样,语速快的吓人,“你发明的是机械传动装置,有了这个东西,这个是基础,只要加以改造,就能做成很多东西。”
为了让他能听懂,陈子语连忙吩咐小安子说:“小安子,笔墨伺候!”
接过小安子不知道从哪里扒拉来的笔墨纸砚,陈子语二话不说,刷刷刷的一顿猛画,看得一旁的小安子嘴角不停的抽搐,心说:陛下这画功和她的书法一样,一如既往的没眼看,
一柱香锅后倒入,陈子语和刘子枫的面前多了几张草图,大功告成后,陈子语将图转向刘子枫的一方,接着说道:“这个是自行车,用的是链条和脚蹬子,扶手,轮子!这个水车,用的是链条,脚蹬子,木桶!这个风扇用的是脚蹬子,链条,叶片!”
刘子枫被眼前这些鬼斧神工般的线条和陈子语的奇思妙想给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像看神仙一样看向陈子语,无比崇拜的说了一句:“陛下,您太厉害了!”
陈子语很是满足的假装谦虚道:“这都是你的功劳,怎样,要不要改行?”
刘子枫沉默了许久,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觉得必须向陈子语求证一下,于是问道:“陛下,臣是不是没有做厨神的潜力?”
陈子语笑眯眯的看着他,“自信点,把‘是不是’换成‘就是’。”
刘子枫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捧上了云端,又一脚踩回到了地面之上,还被人给狠狠的踹了两脚,“可臣喜欢做菜。”
陈子语知道他又些不甘心,于是开口安慰道:“朕也有很多喜欢的,比如养鱼。”她眼前出现了那些死不瞑目的半池子锦鲤,很是同病相怜的露出了苦瓜脸继续说道:“但不代表朕就真的能把鱼养好。”
过了许久,她才收起悲伤,重新看向刘子枫:你小时候喜欢什么?”
刘子枫仰起头思索了片刻后,才给出了答案:“画画?”
陈子语继续追问道:“那你怎么没去做画师?”
刘子枫仿佛想起了伤心的往事,他幽幽的低下了头,声音变得很是沮丧:“臣越长大,越发现自己没画画的天赋。”
陈子语冲他打了个响指,笑着说道:“这就对了,成长就是淘汰掉那些你不适合的,再找到适合你的。”
抬起头时,刘子枫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奇怪的光芒,“陛下是说,臣可以搞你说的这些东西的研制?”
陈子语很是欣慰的瞥了他一眼,这土著总算弄懂了自己的意思,也不枉老娘绕了半天,暗戳戳的说他没做饭天赋,她笑呵呵的说道:“对了,就是这个意思。”
刘子枫皱着眉头盯着那些草图看了半天,仍旧一头雾水,没看出这玩意究竟有什么用,他神色古怪的问陈子语:“可臣除了看出水车有些用,其他的臣实在看不出有何价值。”
陈子语神秘兮兮的说了一句:“等你研究出来了,朕再告诉你如何用!”
刘子枫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实力,他上前一步,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陛下觉得臣真的能行?”
本以为能求来一个肯定,不料陈子语却摇头说道:“朕不知道,这条路,没那么好走,你可能失败九百九十九次,才能成功一次,有人倒在半路,有人失败一两次就放弃了,所以说,朕不能说你一定合适,但朕看到了你有这个潜力。”
刘子枫原本低着头仔细盘算了半天,再抬起头时,眼睛里多了一道坚毅的光芒,“如此说来,臣还真想试试。”
陈子语笑着反问道:“不怕失败?”
刘子枫的嘴角抿了几下,毅然决然的说:“臣在家时,被家母说成不务正业,净做些什么用都没有的东西,臣想告诉她,她的儿子,不是废物。”
陈子语拍拍他的肩膀,满意的说:“行,你想想吧,不懂的,可以和那个火炮哥请教。”
刘子枫有些出人意料的问了一声:“他会这个?”
陈子语很是一副“一看你就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的神情,悠悠说道:“能做火炮的人,知识比你丰富。”
走出刘子枫的院子后,陈子语带着一副“又解决一桩难题”的满足,不经意的向身侧的小安子调侃问道:“小安子,连炼丹哥都有上进心,你这武道大宗师,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安子心里一哆嗦,心说这陛下的性子也太跳脱了些,怎么把矛头从炼丹哥身上转到我这里来了?他为难了片刻,像怀念往事一般开口说道:“陛下,臣其实有过,二十年前!”
陈子语一听,仿佛嗅到了大瓜的味道,立刻来了精神,“哦?还有这事儿?展开说说!”
谁料小安子不仅没有跟着兴奋,反而神秘兮兮的向陈子语问了一句:“陛下可知江湖上的排行榜?”
陈子语很是气愤的翻了个白眼,对小安子的不配合自己吃瓜表现出了强烈的谴责,“你卖什么关子,直接说就行!”
小安子好在站的位置是陈子语的旁边,没看到她的悲愤,不然非得跪下来给陈子语磕一个,以示请罪,他的眼神穿过苍穹,仿佛回到了自己的青葱岁月,“江湖排行榜,百余年来,有无数人上榜,年轻时,老奴排第九,陈王第七,二十年来,这个位置一直没变过,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一个不知姓名,却有一百四十余岁的老怪物!陈王是二十年里位置没变过的人,而那位无名之人,却霸占了排行榜仅六十年!”
陈子语见他绕了一大圈,也没讲清楚这和他的上进心有什么关系,于是双手在身后,调侃着问道:“这和你没上进心有什么关系?莫不是你怕了这天下第一!”
小安子此刻仿佛沉湎其中,忘却了自己眼前之人是当今的女帝陛下,其中的不满脱口而出:“当然怕啊,六十五年前,老奴的师爷去挑战这位第一人,被打成了猪头,三十八年前,老奴的师傅去,被打得断了一臂,这二十年间,陈王先后挑战过三次,一次都没赢,八年前,老奴鼓足了一辈子的勇气,去挑战,被打得三个月都下不来床。”
陈子语笑吟吟的转过身来,看向小安子:“还有这事?你们也太废了吧?”
小安子同样委屈万分的说:“当然不是,天下武者忌惮的并非全是她的武功,而是她的年龄。”
陈子语心里一阵困惑,心说你把这江湖排行榜说的这么牛,江湖上不是靠拳头的吗?谁武功高谁说了算,又和年龄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和相声界一样,靠谁活到最后谁就是专家?想到这里,她找了一处地方坐了下来,问了一声:“怎么说?”
小安子眉头紧锁着回答说::有传言说,能和这老妖怪一战的,都被他熬死了,后来的挑战者,在他八十岁时,挑战者如过江之鲤,他一百岁时,挑战他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他一百二十岁时,天下间挑战他的人,每年不超过三人,到他一百四十岁时,想挑战他的,连欲望都生不出来了!
陈子语略微思索一下后,便厘清了其中的玄机,不过为了确认,她还是决定再问一下:“这又是为何?”
小安子上前一步,神色很是凝重的问道:“陛下,您可曾见过一百四十岁的人?”
陈子语心中一凛,仿佛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她试探着问小安子:“你是说,他已经不是人了,而是在修仙?”
小安子见陈子语终于理解了自己的良苦用心,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咬牙应了一声:“正是此意!江湖中即便有人认识不到这一点,也会认为欺负一个百岁高龄的老太太,算什么本事?赢了也不光彩,输了更丢脸!”
陈子语仿佛闻到了不寻常,她的脑子在飞速盘旋,忽然想起旧档案例的一桩隐秘往事,她连忙叫住小安子:”你等等,你说他一百四十岁?”
小安子默不作声的点了下头,以示陈子语的分析完全正确。
陈子语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的想了半天,脑海中突然一道白光闪过,她一字一句的分析了一下修仙哥说过的话,又结合自己之前看过的大盛朝的起居注,仿佛找到了一丝蛛丝马迹,她声音略带激动的回忆说:“我怎么记得王丹晨如果到现在也是一百四十岁?莫非她和这天下第一有什么关系?对了,小安子,我一直有个疑问,陈王当初为何不反?”
小安子又是好一阵为难,回答吧,没有凭据,不回答吧,又折了陛下的面子,想了许久,他只好含糊着回答说:“这老奴不敢揣测,不过老奴倒是听说过一个民间流言!陛下,有传言说我大神朝太祖皇帝的身上流淌着景和年间福安公主的血脉。
陈子语被这个说法吓了一大跳,她连忙看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后,压了声音低吼着出了声:“你想死吗?脑袋不想要了?居然敢妄议太祖皇帝?”
小安子也是被吓得冷汗直流,他同样压低了声音,凑到陈子语的耳朵边,小声说道:“陛下恕罪?臣其实想说的是,如果流言为真,那就解释了当初太祖皇帝为何能被当时的门阀世家所认可,也解释了陈王为何不反的原因,因为这位天下第一,真如陛下所言是王丹晨,而她又是见过福安公主的,那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陈子语小声问道:“你有证据吗?“
小安子见陈子语不像真的发火,心里的那口气立刻松了下来,直接吐了俩字:“没有!”
陈子语很是鄙视的慢慢抬起中指,低声怒骂了一句:“靠,你这不是说的废话么?
心里却在盘算着:等哪天见到王丹晨了,问问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