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芝醒来在脚边找到手机,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按手机没反应,充上电去洗漱。
孔教授好酒,每天都要喝一杯,最爱用大学城美食街后巷的渝州卤猪头肉下酒,师母则喜欢吃秦芝做的杏仁茶糕。
自己毕竟是学油画的,毕业前孔教授耳提面命,要她深耕油画,现在改行做蛋糕怕被打,她决定带上好吃的去贿赂。
楼下,迈巴赫早早待命,秦芝以为是某人回来了,气他夜不归宿,更气他不回信息,打算视而不见。
司机下车开门,跟她打招呼:“秦小姐,早上好,时总让我来接你。”
接她?
秦芝弯腰看向车内,果然没人,“不好意思啊刘叔,你等很久了吧。”
往常她八点半就能出门,昨天太累,今天多赖了会儿床。
“没有没有,时总让我九点半再过来,我刚到没多久。”
听到某人的名字,秦芝就不高兴,什么都能想到,什么都会安排,就是长了手不会回信息,拿去捐了吧。
可当她打开手机,不仅看到时禹笙回复了信息,甚至跟他还有近7个小时的通话记录。
时禹笙:【刚处理完工作。】
时禹笙:【晚上有个跨国会,不回家。】
时禹笙:【晚安。】
信息是23点40分回的。
电话是23点40分打的。
秦芝茫然地眨眨眼睛,后背凉飕飕的,她怎么没有这段记忆。
她闭目回忆,最后的记忆停在躺床上刷热搜评论……
所以这个电话怎么回事啊?
秦芝跟掐上课铃一样,12点左右出现在孔教授家楼下,司机从后备箱提了两个礼盒,“秦小姐,时总叮嘱我让你带上这个,说是给你老师准备的。”
秦芝战战兢兢地接过来,是老师最喜欢的酒和茶,她的小心脏快着跳一下,慢着跳一下,极度没有安全感,在她没有记忆的几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禹笙是给她下药了,还是在她脑子里安了监控,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孔教授这一阵忙展,事多身累,血压有点高,饮食被师母严格监管,酒都被锁进了柜子里,爱徒带着酒肉踩饭点上门,如同天神降临,孔教授感动得眼泪从嘴角流了出来。
“望梅止渴,望梅止渴,看了就当吃了。”师母嫌丈夫没出息,把猪头肉装盘放到秦芝面前,“芝芝咱们吃,馋死他,昨天你教授背着我去邓教授家喝酒,跟我说是去下棋,老了老了,还学会偷奸耍滑。”
“这?”秦芝有些幸灾乐祸地看向孔教授,“合适吗?”
“你说呢!”孔教授生无可恋地揉揉心脏,“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可怜哟,能看不能吃,虐待老人咯。”
孔教授手撑在桌上,遮住朝向妻子的半张脸,疯狂对秦芝挤眉弄眼。
秦芝扑哧笑出声,点点头,表示收到,她从包里拿出一保鲜盒,“师母,我给你做了杏仁茶糕,用的木糖醇,放心吃。”
“太好了,我想这一口好久了。”师母笑吟吟地接过。
孔教授盯着猪头肉嘟囔:“我想这一口也好久了。”
师母自己吃到了心头好,当丈夫徒弟面,也不好太下他面子,把猪头肉换到他面前,“少吃点。”
孔教授吃了一筷子肉,拍桌叫绝,“嗯嗯嗯,就是这个味,要是再来口小酒,赛神仙。”
师母:“你不要得寸进尺。”
“师母,教授身体没事吧?”
师母:“没有,就血压稍稍有点高,医生连药都没开,说是注意饮食,好好休息,最近不是在忙校友展嘛,我估计就是太操劳了。”
“所以,喝一点没事的!”孔教授立马接话。
师母理都不理。
孔教授又开始给秦芝递眼神,她此行来也有别的目的,只好硬着头皮上,“师母,教授酿的樱桃酒还有吗?我有点想喝。”
“有有有,你等着,我去给你倒。”
“师母少倒一点,我酒量小。”
师母起身去倒酒,孔教授朝秦芝直竖起大拇指,扯嗓子对妻子喊:“芝芝难得来一次,多倒点。”
秦芝无语地叹气,严肃道:“再不注意身体,以后我可不帮你了。”
美酒上桌,孔教授眼睛都直了,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都没有,秦芝无奈地端起酒杯,假模假样地闻了下,皱起眉头,“嗯?好酸,是不是坏了?”
“怎么会?来我看看?”孔教授即刻入戏,端过来喝了一口,砸吧了两下嘴,细细品味,“没坏,没坏,今年雨水多,果子酸。”
说话间孔教授又举起酒杯,作样要还给秦芝,半路一拍脑门,“嗐,这杯我喝过了。”
秦芝:“没关系,我也不喜欢喝酸的,不过,倒了多可惜呀。”
孔教授:“没办法,我也不想,毛·主·席说过,浪费可耻,我就勉为其难地喝了吧。”
师母慢慢沉下一口气,只觉没眼看,拆穿道:“别演了,就是给你倒的,芝芝能不能喝酒,我能不知道?”
饭吃得满足,孔教授心情大好,秦芝抓准时机,坦白自己因为色弱,不敢画画。
问清楚原因后,孔教授既心疼又惋惜,可世事无常,医生都没有办法的事情,他又能做什么,“你这个翻糖蛋糕的想法有点意思,艺术性观赏性也都不错,可是展出时间是一周,能保存那么久吗?”
保存的方法是有,就是比较麻烦,得单独给翻糖蛋糕订制一个展示柜,控制好湿度和温度,也不是难事。
师徒俩细细商量后,终于还是定下用翻糖蛋糕参展。
临告别时,孔教授突然想起什么,叫住秦芝,“芝芝,禹笙没跟你说吗?他已经给你上报过参展作品了。”
“他帮我上报?”
“画我还没看到,只给我发了照片。”孔教授从手机相册翻出一张色彩绚丽的晚霞画作,“就是这个,‘他们的晚霞’。”
秦芝好心情瞬间崩坏。
她送过他那么多画,他居然拿这幅去参展。
何意味?
时禹笙!
原先秦家和时家同在一个别墅区,时家生意越做越大,排场也越来越大,豪掷千金买下一块风水宝地修了一座私人宅院,在时禹笙高二这年,举家搬了过去。
突如其来的离别,让少女深埋心底的心事和爱意破土而出,被思念泪水滋养成倍成倍放大,当她意识到的时候,那个原本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忽然变得那么遥不可及。
那时秦芝还在读初三,跟时禹笙不在一所学校,远距离加上长时间不见面,消弭掉霸道小公主的胆量,莫名变得自卑,再也没办法理直气壮去找他。
她文化课成绩虽不算突出,走艺考上大学还是十拿九稳的,但她放弃躺平,发奋刻苦,费了老鼻子劲才考上时禹笙就读的一中,人都瘦脱相了。
收到录取通知那天,她化了所谓的斩男白开水妆,穿上白裙,笨拙又赤诚地把自己打扮成,男生口中白月光的模样去找他。
骄阳西斜,似不甘萧条落幕,挥洒余晖,白云被染成橘粉,大地万物纷纷披上糖衣,少男立于满墙蔷薇前,恣意潇洒。
少女一身西制西服,高挑婀娜。
“时禹笙,我喜欢你!”少女心潮澎湃,含羞带怯地送上情书和巧克力,“你可以做我男朋友吗?”
时禹笙不语,沉默着接过,微风徐徐,拂过少女的长发,裙摆轻扬,也吹红了不远处秦芝的眼。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听到自己的心碎成一片一片,眼泪模糊双眼,那时的晚霞,属于他们的晚霞却深深刻在脑海里。
还是晚了一步。
秦芝想要逃,转身听到时禹笙喊她:“秦小芝,过来!”
她就这么听话地跑了过去,时禹笙扬起手中的巧克力炫耀。
秦芝莫名生气,明明她除了跟时禹笙一起长大,再没有别的关系,但她就是气,气得肺都要炸了。
她双手握拳,紧闭着眼,歇斯底里地吼他:“时禹笙,我不准你跟她谈恋爱!”
“跟我谈!”
“否则,我就告诉阿姨你早恋!”
时禹笙:“不行!”
“为……为什么?”
“你,太小!”
时禹笙总问她为什么不长个儿,因为他喜欢大长腿。
时禹笙嫌弃她小,因为他喜欢欧派。
她的初恋,就这样在外貌歧视中,结束了。
少女心思是极致的浪漫主义,因为喜欢他,哪怕是被拒绝,她也希望有个浪漫的结尾,哪怕是悲剧,也得凄美动人。
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带着她满腹委屈,一颗颗砸向调色盘,她画下那天的晚霞,取名“他们的晚霞”,当作高中毕业礼物送给了他。
秦芝没想到这幅画还能跟自己扯上关系,他明知道这幅画背后的故事,竟然还要拿去参展,自己的名片还会被摆在它旁边。
活像个第三者!
多讽刺!
那么她跟时禹笙恋爱的那两年算什么?
他抱着自己啃,又算什么?
小说里说的没错,没人能取代白月光。
男人都是从一而终的,致死爱着白月光,往后余生要么莞莞类卿,要么将就凑合。
渣男!
田螺姑娘笙先前积累的感动,在此刻烟消云散,秦芝气极,一脚踩扁垃圾桶旁边的易拉罐,嘴里骂骂咧咧,“垃圾就该在垃圾桶里待着!”
“惹我就是这个下场知不知道!”
环卫工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伸长扫帚救下被恶意中伤的易拉罐。
秦芝脸皮腾地烧了起来,火辣辣的,身体石化,丢死人了。
一扭头,再遭重击,时禹笙正站在一米开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毁灭吧,地球!
求求了!
眼珠子左右转动找到去路,秦芝赶忙用包挡住脸躲到树后,在心底呐喊:“看不见我,看不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