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芝望着电梯金属内壁,映照出自己的脸,生硬又释然地向上扯了扯嘴角,很好,时禹笙答应了。
那……
接下来就真麻烦了啊。
她是准备将自己跟宋晋的相识重逢,全部交待清楚,把时禹笙的醋缸子彻底砸了,可若是那样,就不得不从她出国说起,要怎么说呢?
留学?!
“叮……”
正思索呢,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电子音,电梯门缓缓打开。
秦芝回神,迎面看到李初弦站在外面,穿着藕粉色长裙,小腹隆起已经显怀。
“哇哦,李大美女!”秦芝喜出望外,跑过去亲昵地挽住李初弦胳膊,歪着脑袋靠在她肩膀,撒娇,“妈咪,你怎么来……”
话没问完,秦芝突然意识到不对,笑容立马僵住。
妈妈怎么会在这儿?
来找她的?
在看到李初弦过于平和的脸时,秦芝没来由地心慌,连呼吸都跟着发抖。
“妈……”
李初弦像是刚看见秦芝似的,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面色始终无波无澜,声音却没能控制住,暴露出掩藏多时的怒气,“瑛姐,你去车上等我。”
瑛姐:“夫人,老太太……”
“你是不是忘了,是谁在给你发工资?”李初弦脸上露出一抹浅笑,疑问的语气下,是不容反抗的命令。
瑛姐不敢再言,给秦芝投去一个,把李初弦托付给她的眼神就走了。
“妈,出什么事了吗?”秦芝音量低得,在安静空荡的过道里,几乎听不见。
李初弦:“开门!”
秦芝心头一咯噔,迟缓地挪到门前,输密码时惶恐不安地回望妈妈,在她那张素雅的脸上,看到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进了门,李初弦径直巡视着各个房间,秦芝倒像是个外人,束手束脚地跟在她身后,恨不能在手心抠下块肉来。
李初弦看除了厨房一应俱全,其余房间简单得不能住人,主卧里甚至连最基础的生活用品都没有,关注点终于落回秦芝身上,“你住哪里?”
“我,我跟时禹笙住一起。”秦芝微垂着头,掀起眼皮偷瞄眼李初弦的表情后,又飞快地逃开,不敢跟她对视。
李初弦沉默着,不过短短几秒,秦芝心被油煎火烹似的,仿佛已经过了一世纪那么久,“真的妈妈,时禹笙回国后,我们就住在一起了,我没有骗你。”
“那你是承认你骗了我,对吗?”
“我……”秦芝清楚,李初弦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可瞒着妈妈做的事情有很多,她不知道自己暴露了多少,现在又该交待什么。
“还不说……”见女儿还无动于衷,李初弦拿起岛台上的瓷碟,奋力摔下。
瓷碟噼里啪啦地支离破碎在地面,又似乎在无形中,化成一把把利刃,分别扎在母女俩心头。
秦芝眼含热泪,在最亲的妈妈面前,却不敢放纵情绪,紧咬着下唇忍耐,没有辩解,更没有解释。
女儿这反应,让李初弦觉得陌生又沮丧,多年来掩藏在心底的伤口,突然崩裂,涌出脓血来,痛意密密麻麻裹挟她每一寸肌肤,心率急速升高,呼吸变得异常艰难。
焦躁愤怒失望等各种情绪,侵占了李初弦每一根神经,吞噬她仅存的理智。
她怒目瞪向秦芝,如疯魔一般,将原本整洁的厨房,砸成废墟。
秦芝失重般往后退了几步,环抱着双臂颤抖着缩起身子,默许李初弦将自己的心血摧毁。
在秦芝的记忆中,妈妈一直是温柔恬淡的,无论自己闯了什么祸,她只是笑眯眯地讲讲道理,实在没办法了,象征性扣下零食,减少零用钱,完美得就像油画里的圣女,天生只有爱人的能力。
直到父亲出轨败掉公司,李初弦从油画里走了出来,歇斯底里的将家砸了个彻底,秦芝才知道,妈妈不是不会生气,只是一直攒着,就好像被一点点充气的气球,等到再也承受不住爆开,便再难收拾。
李初弦就是在那场爆发后,患上的抑郁症,此时的李初弦,跟五年前如出一辙。
秦芝努力调整呼吸,擦干净模糊掉视线的泪水,趁李初弦不注意,将刀具藏进冰箱,只要不伤害自己,想砸就砸吧。
没一会儿,此起彼伏的摔打声戛然而止,同时响起女人痛苦地呻吟声。
秦芝侧目,只见李初弦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撑着橱柜缓慢地下坠,脸色苍白如纸。
秦芝心脏惊颤,冲过去扶住李初弦,“妈妈,你怎么了?”
李初弦痛得说不出一个字,豆大的汗珠如雨下,嘴唇都白了。
“妈妈,我马上叫救护车,你不要吓我……”
救护车上,医生跟秦芝了解情况后,便打电话跟医生沟通,秦芝听到“先兆流产”四个字,冷意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泪水决堤般顺着她的脸颊奔流不息。
“妈妈,对不起,我错了,你打我吧!”
李初弦痛得几近晕厥,女儿的眼泪落到她脸上,似给她灌输了力气一般,撑开沉重的双眸,艰难地挤出笑容,“芝芝,别哭……妈妈,没事……”
到了医院李初弦立即被推进急救室,护士神情凝重地跑来跟秦芝说着一大堆专业术语。
耳朵像浸在水里,沉闷闷的,她一个字都听不清,嘴里不停重复着,“救救我妈妈,求求你们。”
护士见怪不怪,递上一份文件,“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
签完字,护士让她去缴费。
秦芝心神不宁,脑袋麻木得像一团浆糊,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绕得她头晕目眩。
“让一让……快让开!”急救推车飞驰,医护人员高呼提醒。
秦芝木讷地回头,恍惚间险些撞上去,趔趄几步好容易稳住身体,手机却飞了出去,摔出数米,当即碎成两半。
骆奕洲赶到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关切地扶住她,“芝芝,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她张嘴想说话,在看到骆奕洲时,话噎在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好摇头。
骆奕洲细细端详后,确定她没事,才颤抖着声音问:“妈妈呢?妈妈在哪儿?”
“骆……骆叔叔,对不起……”秦芝泣不成声,手指向走道尽头的急救室,除了对不起,再说不出多余的字。
骆奕洲脸色瞬间惨白,他张开嘴缓缓呼吸,手轻轻拍着秦芝的肩膀,安抚着她。
这温柔的举动,让秦芝心如刀绞,她宁愿骆奕洲骂她打她,妈妈和小宝,无论谁出事,她都无法原谅自己。
秦芝抬起头来,想跟骆奕洲说妈妈的情况,发现他直勾勾地盯着急救室,眼睛恨不能穿透手术室大门,飞到爱人身边。
原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秦芝擦掉眼泪,这个时候她只能让自己坚强起来,不再给骆奕洲添负担。
走道内静悄悄的,仿佛空气流动的脚步都变得谨慎小心,让人呼吸有些堵滞,时不时得刻意调整去稀释窒息感,时间被无限拉长,一分一秒都变得格外难捱。
门外灯灭,急救室门开,两名医护人员走了出来。
一直在门外踱步的骆奕洲第一时间迎了上去,声音有些干哑,“医生,我是李初弦家属,她还好吗?”
秦芝按捺住焦灼的心,看看骆奕洲又看看医生,双手紧紧握拳,老天爷,求求你,保佑妈妈和小宝平安无事,都是我的错。
“放心!”医生揭下口罩,有条不紊地说,“孕妇没事,孩子虽然出现了先兆流产的迹象,不过情况还算稳定,先留院观察几天。”
“谢谢你,医生,辛苦了!”骆奕洲如释重负般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脸上也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护士将人推出来送回病房时,李初弦还没醒,脸色比刚才好了许多,也没有痛苦的神色,秦芝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骆奕洲办完住院手续回来,见垂头站在门外,步履顿了顿,很快又加速走到她跟前,“芝芝,怎么不进去陪妈妈?”
秦芝摇摇头,望向他的双眼泛红,还有泪花在聚集。
“傻孩子。”骆奕洲轻轻抚抚她的头,“芝芝,别太自责,妈妈这胎本来就怀得很辛苦,和你没关系。”
“不是的!”对上骆奕洲充满慈爱的目光,秦芝愧疚不已,整个心揪扯着,眼泪簌簌而下,“都是我的错,是我骗妈妈,妈妈生气才会情绪激动的,骆叔叔对……”
骆叔叔,对不起!
“好了,芝芝,乖不哭,妈妈没事,小宝宝也没事,你要是哭肿了眼睛,等你妈妈醒来,还以为我欺负你,叔叔我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知道骆奕洲是在安慰她,秦芝点点头,“骆叔叔,先去看看妈妈吧!”
“好!”
两人走进病房,护士调试完仪器对他们说:“孕妇现在需要静养,病房留一个家属陪护就行了。”
“好,好,护士我就看一眼!”骆奕洲走近病床,替李初弦掖好被子,压低声音说,“初弦好好休息,我跟芝芝都在,小宝也没事,别怕。”
李初弦似听到一般,微蹙的眉头,缓缓松开,睡得更加安稳,秦芝微微一笑,默默退到病房外。
没多久骆奕洲出来了,她连忙起身,“骆叔叔,你陪妈妈吧,我在外面等。”
“没事。”骆奕洲轻手轻脚带上门,“她昨晚就没怎么睡,这会儿累了,就让她好好休息。”
秦芝咬咬唇,目光淡下去,“妈妈是知道我开蛋糕店,才生气的对吗?”
“一个蛋糕店不至于。”骆奕洲在长椅上坐下,开起玩笑来,“你啊,罪行有点多。”
“啊?”
“你发朋友圈屏蔽了她,怎么不把我一起屏蔽了,你妈妈查我手机的时候,看到了。”说着骆奕洲给了秦芝一个他很委屈的眼神,“初弦以为我跟你联手瞒着她,把我骂了一顿。”
“啊……”秦芝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她坐到骆奕洲身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歉啊,骆叔叔!”
骆奕洲见秦芝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和缓慈爱的神色,突然严肃,眼神透着少见的威严,“芝芝,跟叔叔说实话,你为什么没去皇家美院读书。”
“……”